牛車在仁心堂門口停穩時,引得不少路人側目。
尋常百姓抓藥,大多去旁邊幾處門店窄小的醫館,像仁心堂這般門前掛著鎏金牌匾的大醫館,來的不是乘轎便是坐馬車,乍然停了輛滿身泥點的牛車,實在顯得格格不入。
素玉顧不上旁人眼光,翻身下車便往裡走。
她腳上還沾著山裡的泥,衣裳也皺巴巴的,守在門口的葯童一見她便迎上來,客客氣氣攔住了她。
「這位姑娘,咱們仁心堂的規矩,進門問診便要一兩銀子,姑娘可備足了診金?」
素玉心裡有些緊張,面上卻沒露怯,她抬頭望向那葯童。
「我想先向小哥打聽一句,這附近可有哪家是姬家商行名下的鋪子?」
那葯童愣了一下,狐疑道:「姑娘問的是姬家商行?我們仁心堂就是啊。」
仁心堂居然是姬家商行名下的鋪子?素玉心中一喜,沒想到誤打誤撞來對了地方。
她從懷中摸出那枚玄玉遞到葯童面前,心中只盼著面前的葯童能認出這玉來,好讓他們快些進去。
「我叫素玉,這枚玉牌是一位姬姓公子所贈。他說憑此物可到姬家名下商行求援,我祖母病重,求小哥救命。」
那葯童低頭一看,臉色倏地變了。
玄色的玉牌,烏沉沉的沒有半分雜質,上頭只刻一個姬字。同他家掌柜的令牌有些相似,但明顯更為尊貴。
「姑、姑娘稍等!」
葯童再開口時話都說得有些磕巴,方才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不知扔到了哪裡。
他接過玉佩就往裡跑,邊跑邊喚:「掌柜的!掌柜的!」
沒過片刻,一個中年男人急匆匆出來,邊走邊轉身朝旁側高聲吩咐:
「把東廂那間空著的屋子收拾出來,再來兩個人把老太太抬進去,快!」
他說完已經走到素玉面前,雙手遞還玉牌,對她的語氣萬分恭謹。
「姑娘莫急,老太太交給我們便是,快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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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沒料到這玉牌這麼好用,她看著祖母被抬進廂房,很快就來了個大夫替祖母看診。
老大夫仔細觀察著祖母面容,把脈,同時開口:「請姑娘將老太太發病前後的情形,細細說與我聽。」
素玉不敢遺漏半個字,從祖母平日服用的藥方說到今日急怒攻心、咳血昏迷的經過。
大夫一面聽,一面往祖母舌下壓了粒藥丸,接著取出銀針刺穴放血。
「老太太肺疾沉痾,今日肝火上逆,淤血阻於心脈,這才暈厥。所幸送來及時,若再遲一個時辰,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了。」
他說著讓葯童將老人扶起來半靠著,手上銀針不停,幾針下去,昏迷之人眉頭蹙了蹙,一口淤血咳在了盆中,那原本灰敗的臉色頓時有了些許血色。
「老太太將淤血咳出,暫無性命之憂,但仍需留在堂內觀察兩日。」
「這兩日老夫會每日為老太太施針,輔以湯藥調治。姑娘不必憂心了。」
素玉只覺得渾身緊繃了半日的骨頭在這一瞬間全散了架,她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旁邊一直在默默觀察的掌柜趕緊開口:「姑娘莫慌,我已讓人去尋公子,公子很快就會來了。」
素玉還沉浸在後怕中,點了點頭。的確,她要當面給姬公子道謝。
她只救了他一條性命,而現在,他已經救了她與祖母兩條性命了。
姬玄月來得很快,素玉只聽到外面有人恭恭敬敬喚了幾聲「公子」,廂房的門便被人從外頭推開。
一道修長的月白身影微微低頭跨過門檻,出現在她眼前。
他依舊是一副溫潤矜貴的模樣,只是目光落在她眼尾未擦凈的淚痕上時,眼底微微沉了沉。
他還未開口,素玉已經站起身來。
「若非公子昨日留下的玉牌,我祖母只怕今日便撐不過去了。公子大恩,素玉不知該如何報答,只能先給公子磕個頭——」
她說著便要往下跪,可膝還未落地,便被一隻手托住了胳膊攔住了。
「姑娘不必如此。」
溫和的語調從頭頂傳來,手上力道微抬,素玉被扶了起來。
「玉牌本就是我留給姑娘以備不時之需的,老太太既已無礙,便是萬幸。」
「況且,若非姑娘在山中替姬某吮毒,我今日也無法站在此處。這份恩情,本是我欠姑娘在先。」
趙妮站在素玉身後,面上的驚詫壓都壓不住。
她鮮少來縣裡,也不如王有康了解姬家名聲,方才在牛車上聽了素玉的話,只道是救了位公子,卻沒想到,這麼子不僅來頭大,更是生得這般的好。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王有康,壓低了聲音也掩蓋不住激動的語氣:「有康,有康,那、那就是姬家公子??」
王有康站在媳婦身側,同樣激動得不成樣子。
對於這位年輕的東家,他自然是聽周圍人提起過。可現在這樣近距離處在同一屋子裡,他做夢都不敢這麼夢。
更讓人目瞪口呆的,是這位高不可攀的貴公子,竟然在向素玉這個孤女道謝。
王有康只能用眼神示意趙妮別再說話了,可趙妮方才聲音實在太大,還是惹得那姬公子微微側過頭,目光朝他們兩口子落了過來。
「這兩位是?」
見他疑問,素玉連忙解釋:「他們是我同村的王大哥和嫂子,今日多虧他們借牛車送我祖母來縣裡,否則我祖母也是趕不上……」
「原來如此。」
姬玄月聽完,轉頭朝身後的掌柜低聲吩咐了幾句,掌柜點頭出去,沒過片刻又進來了,還取來兩包沉甸甸的銀子,恭恭敬敬遞到了王有康和趙妮面前。
「有勞二位今日奔波,這是一點謝禮,不成敬意。」
王有康瞪大了眼,嘴裡連連道著不敢當不敢當地接過了銀子。
而趙妮捧著銀子,也是目瞪口呆。
「天色不早了,二位不若先回吧,免得家中老人挂念。」
姬玄月語氣依舊溫潤。
「玉姑娘這邊我會照看,二位不必擔心。改日若有什麼難處,可依舊來此處尋掌柜。」
「多、多謝姬公子。」
王有康已經被手中銀子的分量弄懵了,聽見這話,朝姬玄月連連鞠了好幾個躬,這才拉著幾乎獃滯的媳婦出了屋子。
兩人出了仁心堂,坐上牛車,一路沒敢吭聲。等拐出大街進了條僻靜小巷,王有康才勒住老牛,抖著手解開荷包。
白花花的銀子映入眼帘,少說也有十兩。
「快,回去告訴娘,我們發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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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回過神來,有些忐忑。
姬玄月還在同大夫詢問祖母的病情,得知淤血已化、脈象趨穩,很快便會蘇醒後,又轉身對掌柜吩咐了幾句。
「用最好的葯」「大夫時刻要看診」「老太太有任何反覆即刻派人來報」。
掌柜一一應下,領著大夫和葯童退了出去,廂房裡便只剩下他們兩人和榻上仍昏迷著的祖母。
「姬公子,那些診金藥費,我一定想辦法還給公子。我知道這些銀子一時半刻還不清,但我可以慢慢還,只希望公子多給我一點時間。」
素玉視線落在面前人衣擺處,心中有些沒底氣,但還是說了出口。
他已經幫了她很多,她不能再欠他的人情了。
「素玉姑娘討厭我嗎?」
姬玄月突然開口。
「什麼?」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素玉無措地抬起頭來,只見姬玄月垂著眼眸,視線似乎落在她衣擺上的泥點處。
而那眼尾落下的弧度,竟然將他從容矜貴的氣質襯得柔和了幾分,還隱隱顯出些落寞之意來。
「素玉姑娘的名字,我還是方才從掌柜口中得知的。」
他輕聲開口。
「那日在山中詢問姑娘姓名,姑娘沒開口就匆匆離去。」
「昨日在馬車上,姑娘也不曾接我的帕子,看著對我十分畏懼。」
「而今日不過是使了點對我來說毫無用處的錢財,姑娘便著急說著要還。」
姬玄月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素玉猶帶淚痕的眼尾。
「那日姑娘收了玉牌,我還以為姑娘對我有了些許信賴。可現在看來,我在姑娘心中,依舊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對嗎?」
素玉愣住了。
那雙眼尾帶著濕意的眸子也微微睜圓了,怔怔地朝他望過來。
她大概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姬家公子,也會在意她告不告訴他名字,接不接他的帕子,怕不怕他。
這就愣住了嗎?
姬玄月看著面前凡人獃滯的表情,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趣味來。
那等會他若說出求娶一事,她豈不會嚇得站不住?
方才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屋子裡從她眼淚中蒸發出來的苦澀味道幾乎將他淹沒。
短短几日,他已經聞過不知多少回了。
委屈的,驚懼的,傷心的,失望的,一層疊著一層。
唯一能產出甜美的時刻,只有在睡夢中卸下防備,失去一切感知時。
他不想再等了。
他不想再讓她被那些無關緊要的凡人糟蹋。
葯靈如此珍貴的體質,就該只沁出愉悅甜美的汁液,日日夜夜滋養他受創的妖丹。
「素玉姑娘,」
他緩緩開口。
「從山中第一眼,我便對姑娘一見傾心。」
「若姑娘不嫌棄,我願求娶姑娘為妻,護姑娘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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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