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好幾日素玉都沒見到姬玄月,大夫倒是盡職盡責地照看著祖母,早晚診脈扎針服藥。
等到了第三日,祖母氣色明顯好了不少,也能下地活動了。
既然已經好了,素玉便向掌柜提出了回鄉的想法。
可掌柜聽了,只搖著頭說這事他不能決定,要先問過姬公子了再回覆。
於是等到午間時分,幾日沒見的姬玄月再次踏入了廂房。
「晚輩這幾日事務纏身,未能來探望老太太,還望見諒。」
陳氏已經從孫女口中大概了解了這位姬公子的形象,本來還以為孫女是說得誇張了,沒想到見到真人,那模樣的確讓陳氏吃了一驚。
清雋溫雅,氣質非凡,說話的儀態舉止完全沒有貴家公子的傲氣,倒像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
她收回打量的視線,朝來人頷首:「此番全仗公子相助老身才撿回一條命。」
「公子大恩,我祖孫二人銘記於心,只是現在老身已經恢複了七八,實在不該再叨擾了,老身想同孫女早些回鄉,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陳氏如今已六十有二,見識自然比孫女遠些。
自家孫女不管是容貌還是身段都過於惹眼,還是個老實軟糯的性子,她實在擔心素玉被不軌之人迷了眼睛,騙了身心誤了一生。
現在開口說要離開,也是帶著試探的心。
救命之恩自然要感激,但這位姬公子若是開口拿這件事做要挾,試圖哄騙了自己孫女去,她也不能容忍。
可她沒想到的是,這位姬公子不僅生得端正清雅,言談舉止間對於她們要離開也未加任何阻攔。
「老太太既然已經好了回鄉也是自然,但若現在出發得到了晚間才能抵達,不如再歇一晚,明日一早晚輩備好車馬,親自送二位回鄉。」
陳氏聽了這話,心中警惕也鬆了些。
「公子說得也是,那便聽公子的吧,至於明日派個車夫就可以了,公子不必親自奔波了。」
「老太太客氣了,相比於素玉姑娘對晚輩的救命之恩,這點小事實在算不上什麼。您大病初癒,晚輩就不多打擾了。」
說完,他便準備告辭。
既沒有挾恩圖報,也沒有逾矩多言。
陳氏看了看旁邊默不作聲的孫女,溫聲道:「玉兒,去送送姬公子。」
素玉應了一聲,低著頭跟在姬玄月身後出了廂房。
自那日求娶後,她已幾日沒見到姬玄月,也實在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這人。
她跟在他身後,默默垂著頭走著,視線落在他素色的衣擺上。
突然那衣擺停下了,素玉慌忙剎住腳步抬頭,正對上他轉過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素玉心頭猛地一跳。
「那日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姬玄月輕聲開口,垂眸看向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幾分落寞和委屈。
「只是後來想想,姑娘祖母病重,我卻在那時候貿然開口,確實是考慮不周。若嚇著了姑娘,是我的不是,對不住。」
素玉微一愣怔,聽面前人還在繼續。
「今日瞧姑娘這般心緒不寧的模樣,我心中已經明了了姑娘的意思。」
「姑娘不必畏懼,我不是那種會強迫女子之人。許是我還沒有這個福氣,娶得姑娘這般好的女子為妻了。」
「明日我會派人送姑娘回鄉的,姑娘不必憂心了。」
他說完,眼睫垂得更低了,恰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落寞。
素玉從未在一個男子面上見過這樣的神色。
明明是這樣身份尊貴的一個人,一句話便能讓趙家父子跪地求饒,可此刻在她面前,卻是這樣小心翼翼,好似生怕讓她受了委屈。
素玉垂下了眼睛。
婚姻之事,祖母說過,最要緊的是尋一個知冷知熱、真心愛護之人。
情愛什麼的,她不懂,大約也沒那麼重要。
更何況,祖母的病情……
大夫說了,若想穩固,之前的方子得換,現在服用的,她實在承擔不起……
素玉盯著地面,壓下心中那股對未知將來的茫然,輕喚了聲。
「姬公子。」
姬玄月眼帘微抬,聽見面前弱小的凡人忐忑開口。
「我願意。」
「姬公子尋個日子,來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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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回村的馬車如約停在了仁心堂側門。
駕車的依舊是前日送她回村的車夫,只不過換成了一輛更為寬敞的馬車,車廂足以讓祖母躺著歇息。
素玉攙著祖母上了馬車,轉身時便瞧見了道旁的人。
姬玄月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玉色衣袍襯著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愈發顯得人如修竹、馬似游龍。
想到昨日自己親口應下的那樁婚事,素玉的心便跳得有些失了分寸。
一半是忐忑,一半是緊張,連尋常的對視都不似前幾日那般自在。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兩步,仰頭望他:「這幾日多謝姬公子…」
話未說完那匹黑馬倏地側過頭來,鼻尖湊近了她的臉。
嚇得素玉話都說不下去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只拿一雙微微睜大了的眼睛望著那馬。
「姑娘莫怕。」
姬玄月輕輕一帶韁繩,將馬頭往回收了收。
「此馬性格溫順從不傷人,它這樣靠近姑娘。」
他微微頓了頓,垂下眼帘看著她,神色溫和。
「大概是喜歡姑娘。」
一句若有所指的話出口,素玉頓時有些慌張地回頭朝馬車看了一眼,好在祖母似乎並沒有聽見,只同那車夫說著什麼。
她暗自鬆了口氣:「那我同祖母先走了,這幾日多謝公子關照。」
可她剛說完,就聽馬上的人也開了口:「今日無事,我送姑娘和祖母回家。」
說罷他策馬前行幾步,又回過頭來,晨光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素玉,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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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出青陽縣城往小路而去,陳氏目光從車窗外那匹高頭大馬上收回來,落在素玉臉上。
送醫送葯送衣裳,今日還親自騎馬護送,這人實在是上心得過了頭。
「玉兒,」陳氏放下帘子,壓低聲音,「你跟祖母說實話,他這幾日可有不端言行?」
素玉搖頭:「公子待孫女一直以禮相待,從未有過半分逾矩。」
她說的是實話,卻也沒說全。
祖母現在身體不好,全靠珍貴藥材溫養才有些起色,若讓祖母知曉自己的打算,只怕寧願病死,也不會讓她受委屈。
「這姬公子看著品貌端方,可是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還是得留點心眼。」
陳氏活了這麼大歲數,人情世故自是看得通透,一個男子待一個女子這樣周到,說是沒有圖謀,實在難以相信。
若是真心愛慕也就罷了,就怕是那種騙身騙心的惡徒。
可她這一路觀望了許久,這位姬公子看她家孫女的眼神,實在瞧不出什麼齟齬,倒顯出幾分由衷的愛慕來。
陳氏在心中嘆了口氣,也不知她這傻丫頭,能不能招架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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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音村裡人原本還不知道縣裡發生了什麼,可趙妮實在是個大嗓門,第二天去河邊洗衣服,沒等周圍人詢問就倒了個乾淨。
「當時那場面嘖嘖嘖,仁心堂的掌柜親自迎出來的,把素玉她祖母恭恭敬敬抬了進去。」
「後來姬家公子也親自來了,說是素玉前幾日在山裡救過他的命,公子感恩,不僅包了所有診金藥費,連帶著我和有康都得了賞銀。」
這話一出,正埋頭洗衣服的苟嬸子抬起頭,表情全是不可置信。
前幾日她們還在背後議論紛紛,說素玉不檢點,怎麼今天那丫頭就同姬家公子有了瓜葛,還是什麼救命之恩???
苟嬸子冷笑道:「什麼救命之恩,說得好聽,誰知道在山裡是怎麼救的……」
「你可快閉嘴吧。」
得了好處的趙妮自然是向著素玉的。
「人家姬公子親口說了,素玉姑娘是他的恩人。你苟嬸子有幾條命,敢跟姬家叫板?」
苟嬸子被這樣一懟,只能訕訕閉了嘴,旁邊的幾個嬸娘也面面相覷,不作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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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進了村子,停在素玉家院門口。這麼大的動靜早已吸引了周圍的鄉鄰。
吳綉聽到動靜也出來了,一眼便認出了駕車的那個車夫,不就是那日送素玉回來的那個人嗎?
還有那匹高頭大馬上端坐著的年輕男子,清雋矜貴,通身氣派,難不成這就是趙妮眉飛色舞描述的姬公子?
她還在猶豫觀望著,王有康已經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姬公子!姬公子您安好!」
「小的王有康,前日在仁心堂有幸見過公子,今日您親自送素玉妹子回來,一路辛苦了!」
姬玄月翻身下馬,朝他微微點頭,語氣十分客氣。
「不必多禮,那日還要多謝你來回奔波。」
王有康連連擺手,臉上的笑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這時馬車車簾也被人從裡頭掀開了,見到素玉探出身來,王有康立刻回頭朝人群里喊:
「趙妮呢!趙妮快來快來,素玉妹子回來了,快過來幫忙扶老太太!」
吳綉看見這一幕,作為兒媳她自然不能讓一個外人去扶婆母,只得趕緊收斂表情往馬車而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