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是被同村李大叔急匆匆喊下山的。還未到家,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前圍了好些人。
她著急忙慌進了屋,就見吳綉正拍著大腿坐在堂屋裡哭天搶地,幾個鄰家的嬸娘圍在她身邊,七嘴八舌地安撫著。
她臉色發白進了裡屋,素二叔也在,而那村裡的赤腳郎中正俯身在床沿,手裡捻著根細長的銀針,正往緊閉著雙眼、唇邊帶著血跡的祖母頭上扎。
「祖母……」
素玉聲音發顫,幾乎站不穩。
「二叔,祖母怎麼了……」
素二皺著眉頭嘆了口氣,看了她一眼,只說了句「去問你嬸嬸」,便背過身去不再言語。
問嬸嬸?
素玉轉過身,裡屋的帘子已被高高捲起,一眼便能望見堂屋裡的人。
吳綉正被幾個嬸娘圍在中間,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你昨日出了那樣的事,我為了照看你的名聲,今日特意來給你和言松說親。」
「哪曾想……你竟沒有將昨日的事告知於你祖母……她驟然聽聞那樣的事,便急得暈倒了。」
素玉耳邊嗡的一聲,她轉過頭,望向榻上祖母面色灰敗的臉,渾身的血一寸一寸涼了下來。
她防著左鄰右舍,竟忘了防著吳綉。
就昨晚吳嬸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樣子,定是她誇大其詞才害得祖母氣急攻心。
祖母是世上唯一對她好的人了,若祖母今日熬不過去,她就沒有親人了。
吳綉還在堂屋裡哭,旁邊有人還在勸。
「你也別太自責了,誰也沒想到老太太會這樣……」
「嬸嬸……」
素玉忽然回頭,直勾勾盯著吳綉,輕喚了聲。
「嬸嬸今日來,是要給我說親?還是想送我祖母上路?」
吳綉張了張嘴,旁邊有人先插了嘴:「玉姐兒,你嬸嬸也是好心——」
「好心?」
素玉轉過頭來看她。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眼眶裡蓄著將落未落的淚,可看過來的眼神卻讓開口之人的後半句話噎在了喉嚨里。
「我祖母病了大半年,身體什麼情況吳嬸嬸難道不清楚?」
「昨日吳嬸把我堵在門口借著關心之名把所有人都喊出來看我笑話,今日又專程趁我不在,跑到我祖母面前來說這事。」
「氣得我祖母成了這般模樣,你管這叫什麼好心?那這好心給你你要不要?」
「玉兒你——」
吳綉被她這話嗆得臉上掛不住,正要搬出長輩的架子訓斥幾句,郎中提著藥箱匆匆走出來,額頭上全是汗。
「老朽無能,老太太這是急怒攻心,淤血堵了心脈,老朽這點針灸推拿的手段已經不管用了。」
「若家中能籌得起銀錢,趕緊把人往縣裡仁心堂送,那裡有專治類似癥狀的大夫,大夫施針的手法也更高明,快些送去還有救,再耽擱,怕是神仙也難救了。」
素玉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好歹撐住了牆才站穩。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屋裡幾個還在發愣的婦人,鎖在了站在外圍的王嬸嬸身上。
她踉蹌著撲過去,撲通一聲跪在了王嬸嬸面前。
「王嬸嬸,求您,求您借我牛車,我要送祖母去縣上!」
「車錢我加倍給您,求您救救我祖母,求您!」
王嬸嬸愣了一愣,低頭看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素玉,心裡一軟,急忙去拉她。
「這孩子,快起來快起來,牛車借你,什麼錢不錢的先救人要緊!」
素玉眼眶一熱,連磕了兩個頭才爬起來,轉身便要去裡屋搬祖母。
可她剛邁出兩步,便看見素二叔依舊杵在裡屋門口,紋絲不動。
「二叔?」素玉愣愣地看著他,「快幫我扶一把祖母……」
素二還是沒動,他皺眉看著素玉,低沉開口。
「玉姐兒……不是二叔不幫。可按方才郎中說的,這藥費不會是一筆小數。」
「二叔還得供著言松和言柏讀書,手上實在沒錢。」
素二別過臉去,不看她。
「這要是拉去了交不上銀子,又得拉回來,純屬讓老人受罪……你祖母一輩子愛乾淨,不如讓她走得體面些。」
素玉不可置信地盯著他,聲音在發著抖:「祖母可是二叔親娘。」
素二叔沒有接話,他沉默了片刻,偏過頭朝外喊了一聲:「綉娘,去打盆熱水來,給娘擦身。」
擦身。
素玉渾身一個激靈。
祖母人還沒走,她這個親二叔就要讓人給他親娘擦身,這是要讓她躺在榻上等死。
素玉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將素二叔往旁邊推了一把。素二叔被她推得踉蹌了兩步,後腰撞在門框上,一臉愕然。
她彎下腰,咬著牙將老人從榻上背了起來,走過素二叔身側時,她冷冷開口。
「只盼二叔沒有老的那一天,若有,千萬讓你的親兒子也像今日這般……」
「替你擦身。」
說罷不顧在場眾人驚愕神色,背著祖母朝外走去。
-
牛車是王嬸的兒子和兒媳幫忙駕的,王有康在前頭趕車,趙妮在後頭幫著照看。
素玉獃獃坐在牛車後頭,抱著祖母,無聲落著淚。
王有康邊趕著牛車,一邊回頭同媳婦使了個眼色,他媳婦趙妮頓時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婆婆礙於鄉里情分借了牛車,可這素玉家中一窮二白是村裡人都知道的,這趟去了縣上,十有八九是付不起診金,被客客氣氣請出門來。
白跑一趟不說,還連帶著他們兩口子跟著折騰。不如趁還沒走遠打消了素玉去縣裡的衝動,他們也完事回家。
於是趙妮試探開口:「素玉妹妹方才說要去仁心堂?那的確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好醫館,只是……」
她盡量將話說得委婉。
「只是聽說那醫館進門問診就要一兩銀子,妹妹這般匆忙,可備足了銀錢?」
素玉從傷心中回過神來,聽見這話,從懷中摸出一枚玄玉,這還是昨夜姬公子離去前給她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要派上用場了。
她想著先將祖母送去仁心堂,再去問問有哪家是姬家的鋪子,前去求助。
「多謝姐姐替我擔憂,我有辦法的。」
趙妮瞧見素玉手裡那枚玄玉,她不認得那上頭刻了什麼字,可光這麼看就知道那塊玉絕非凡品。
她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朝素玉手上的玉佩努了努嘴。
王有康回過頭來,目光落在那枚玄玉上,皺起了眉,他在縣裡姬家商行底下的糧鋪做過兩年搬運,他認得這個字,是姬。
他猛地勒了一把韁繩,老牛哞了一聲,車速慢了下來。
「有康,你怎麼了?」趙妮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
王有康沒有回答媳婦,倒是回過頭直直盯著素玉手中那塊玄玉。
「素玉妹子,你這玉牌哪兒來的?」
素玉抬起眼,想著等會兒到了縣上還要勞煩他幫忙背祖母下車,也不再隱瞞。
「我前幾日在山中救了位被毒蛇咬傷的姬姓公子,他念著這份恩情給了我這枚玉牌,說若遇著急事,可去縣裡尋姬家名下的商鋪求助。」
話音落下,王有康吸了口氣。
他在縣裡接活不是一天兩天了,姬家商行的招牌有多大他比誰都清楚,而整個縣裡能被稱一聲姬公子的,惟有那位他遠遠瞥過一眼的主子。
「姬、姬公子?」
王有康都結巴了,又怕空歡喜一場,趕緊疑惑詢問。
「妹子你可別哄我,你說的該不會是姬家本家那位公子吧?」
素玉並不知道姬家如何如何,見王有康這副神情,垂下了眼睫。
「昨日村中的流言,想必你們也聽到了,我能從趙家全身而退,便是那姬公子出面解的圍。」
聽聞這話,王有康眼底倏地冒出光來。
能從趙家手中救人,這隻怕真是那位姬家主子了。
沒想到自家娘一時心軟借了趟牛車,竟撞上這麼一樁天大的巧事。
他家今日幫了素玉,便是在姬家公子跟前立了一功。往後在姬家商行里莫說多一份照拂,便是提攜提拔,也未嘗不可想。
他腦子裡念頭轉得飛快,接著把鞭子往空中一甩,老牛撒開蹄子跑了起來。
「素玉妹子你坐穩了!」
「你放心,今日這趟,說什麼也幫你把老太太妥妥噹噹地送到仁心堂。」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