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現在唯一慶幸的,是這個時辰祖母應該服了葯還在沉睡。
果然,她輕手輕腳撩開帘子進了裡屋,發現祖母並沒有被方才的動靜吵醒。
素玉找大夫來給祖母看過,大夫說這是積勞成疾的咳疾,祖母現在年紀大了已經難以治癒,只能用藥壓著。
而這用藥壓著,是日日不能斷了。
好在祖母還能下床活動,素玉每回去縣上賣藥材一去大半日,就會提前準備好吃食和湯藥,祖母醒了就會自己用。
這湯藥能壓制咳疾,卻也讓人倦怠嗜睡。
素玉見祖母還在睡著,便先去洗漱一番換掉臟污衣裙,這才輕輕喚醒了她。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屋裡點著油燈,素玉又特意將頭髮撥了幾縷下來。
臉上的傷痕被遮住了些,病榻上的人也沒發現異常。
「玉姐兒……」
陳氏剛醒,還有些迷迷糊糊,目光落在窗外已經黑了的天色,恍惚開口。
「今日怎的回來這麼遲?」
素玉笑了笑:「才沒有,我回來有一會兒了,見祖母睡得香才沒叫醒,現在飯食已經熱好了,才來喚祖母的。」
素玉扶著祖母起身,又端來飯食擺在榻邊小几上,讓祖母先喝了點溫水潤喉。
「這大半天,去鎮上可還安好?」
「都好。」素玉說得面不改色。
祖母現在已經不大出門了,頂多天氣好的時候在院子里晒晒太陽。
祖母性格孤高,與左鄰右舍間也走動得少,只要她不說,今日那些事傳不到祖母耳中。
等明日她早早起床,趕在別人進山前,定能尋到些好藥材,也就不用為葯錢發愁了。
「祖母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了。」
陳氏點了點頭,一頓晚飯吃得舒心愜意,吃完後又被素玉扶著在屋子裡轉了圈,喝完睡前的葯、洗漱後,便又躺下了。
素玉收拾妥當,也回了自己屋子。
她在床沿坐了片刻,萬籟俱靜中,方才還能壓下的委屈,不知怎的毫無預兆漫了上來。
趙禮的強搶,扔下她先走的牛車,苟嬸子那些尖酸刻薄的嘴臉,還有吳綉嬸嬸看似維護實則張揚的話語。
素玉踢掉鞋翻身上榻,把臉埋進被褥里。
她肩膀一顫一顫的,一聲也沒有出,只是褥子被她的眼淚浸濕了一大片。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坐起來拿袖子蹭了蹭臉,起身吹熄了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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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眼睛睜不開,身體也動不了。
而一道冰冷滑膩的觸感,正從她腳踝處,一寸寸游上來。
是蛇。
她在夢中認出了這種觸感,和那日在山中暴雨里一模一樣。
她甚至能感覺到鱗片邊緣隨著蛇身的蠕動,正輕輕刮擦著她腰側的皮膚。
又被魘住了嗎?素玉迷迷糊糊地想。
她努力想睜開眼睛,可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千斤重,只能任由那片冰涼的鱗甲一路盤旋,停在了她肩頭。
她不知道她有沒有發出聲音,只感覺那蛇身又收緊了一些,將她整個人圈在它盤繞的軀幹之間。
微涼濕軟的觸感落在了她臉頰,一下一下舔舐著。
刺痛傳來,素玉打了個冷顫。
它在舔她的傷口。
太過真實了,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蛇信子分叉的尖端,從她皮膚上緩緩擦過的戰慄。
可沒過片刻,從傷口上傳來的刺痛便消失了。
濕潤的粘液順著蛇信的舔舐滲進了皮膚底下,讓她思緒漸漸發沉,心跳也舒緩下來。
是夢吧。
等醒了就好了。
素玉冒出這個念頭,恐懼消失,她不再管它,任由自己陷入了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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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睜開眼時,窗外剛透出一點蟹殼青。
她盯著帳子發了好一會兒呆,隱約覺得自己昨夜好像夢見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罷了,她乾脆起身洗漱,只是對著銅鏡遮掩傷口時,發現了一些不對勁。
臉上那道靠近鬢角的劃痕昨日還紅腫著,今日竟已經收了口,結了薄薄一層痂,痂下的皮膚也不紅了,像是已經長了好幾日的樣子。
她拿指尖輕輕碰了碰,不疼了。
她挽起袖子又去檢查手臂上那幾道滑下山坡時蹭破的擦傷,也好了不少,原本紅腫的地方都平了,只剩幾道淺淺的印子。
素言松給的藥膏竟如此有效。
想到素言松,她心情又低落了一瞬,但很快她就不再想他,溫好葯爐後,輕手輕腳背著葯簍出了門。
今日趕早,她定能尋到藥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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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綉不太喜歡來婆母這裡。
說起來,這婆母待她倒也算溫和。她守了寡後帶著襁褓里的言松改嫁進素家,婆母也沒有半句嫌棄。
成婚後第二年,素二郎便主動提出分家單過,素大郎則留在了老宅。長子留在身邊奉養父母也算天經地義,可吳綉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
素二郎是比不上大郎的。
大郎是讀書人,脾氣溫和,說話也慢條斯理的,很像婆母。
二郎卻是個不愛讀書的,他待吳綉倒也不差,只是那股子粗鄙勁實在跟大郎比不得。
每次回老宅,都能聽到大郎和婆母在堂屋裡聊著書上的典故,大郎媳婦在一旁沏茶,看著就像一家人。而她家二郎蹲在門檻上跟鄰居侃大山,實在粗鄙。
久而久之,她就不太愛往老宅那邊湊了。
直到素大郎不幸身亡的消息傳來,後來余氏不知所蹤,老宅里便只剩下婆母和一個襁褓中的女嬰。
吳綉再去時,沒再聽到閑聊典故的聲音,只聽到嬰兒啼哭與婆母的嘆息時,忽然覺得手腳自在多了。
後來素二郎為了賣宅子的事跟婆母鬧翻,吳綉反倒充當起了和事佬,在母子之間來回傳話走動。
外人看在眼裡,都道素家這個改嫁來的媳婦是個明事理的,比親兒子還頂用。
可吳綉自己心裡清楚,她願意過來,不光是為了當和事佬,更是為了證明現在活得體面的是她。
還有她兒子素言松,若中了舉人,她就是舉人的娘親,縣令的親家了。
想到這裡,吳綉又嘆了口氣。
怎麼她那傻兒子就偏偏對素玉念念不忘呢。
吳綉一宿沒睡安穩,礙於兒子鐵了心,一副她若不提親他便不讀書的架勢,她到底還是上門來提親了。
她照例推門而入,將幾十個雞蛋放在了堂屋桌上,抬手撩開了裡屋的帘子。
「娘,我來看您了。」
裡屋里,陳氏正坐靠在床頭,盯著手中的書冊出神。
吳綉認得那冊子,那是素大郎生前的手札,她回回來,十有八九婆母都抱著這冊子。
「二媳婦來了……」陳氏將手札合上擱在枕邊,掩唇輕咳了聲,「坐吧。」
吳綉在床沿坐下,扯出笑來:「娘今日氣色瞧著比前陣子好些了。我帶了些雞蛋給玉兒補補身子,昨日她遭了那一遭,定是受了驚嚇。」
「對了,玉兒可在?我有話同您二位說。」
她話音方落,陳氏便皺起了眉:「玉兒昨日遭了哪一遭?」
「啊,玉兒沒跟您說?」
吳綉露出驚詫的表情來,換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也是,她一個姑娘家,出了這種事怎好意思開口。只是娘,我既知道了,便不能再瞞您。」
「昨日玉兒去縣上賣葯,被人瞧見在街上同趙家少爺拉扯不清,還手牽著手上了馬車。」
「後來也不知在馬車上發生了什麼,回來時衣裳也破了,頭髮也亂七八糟……」
「村裡的人都瞧見了,若我再不接納她,她以後可怎麼辦?不若今日乾脆就將言松與她的婚事定了,免得她日後再遭閑言碎語。」
陳氏一動不動地聽著,臉上卻漸漸失了血色。
她那隻枯瘦的手攥了攥被角,忽然猛地弓身,掩唇劇烈咳嗽起來。
聲音聽著撕心裂肺,吳綉眼尖,眼睜睜看見那塊掩唇的帕子上顯出了一片暗紅。
「娘?娘!」吳綉慌了,伸手去扶,卻被陳氏一把揮開。
陳氏咳得喘不上氣,渾身都在發抖,渾濁的眼睛一時都失了焦。
她像是想說什麼,可張嘴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接著整個人晃了晃,往後倒去。
吳綉手忙腳亂地接住她,嘴裡連聲喊著「娘!娘!」,可懷中的人已經沒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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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