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頓時臉色煞白。
她們竟是親眼看見她被趙禮帶走的。
所以王嬸嬸沒有等她,大概是顧慮趙家的權勢,篤定她落入他手中,今夜是回不來了。可怎麼連上前問一問都沒有呢?
素玉其實是隱隱知道她不遭村裡婦人待見的。
她年紀小時還不懂,後來漸漸長大才明白了,全都是因為那些男人對她過於關注的眼神。
她去河邊洗衣,有人多看她兩眼;她在家中劈柴,有人故意路過問要不要幫忙。
這些年來,她盡量不與任何男子多說一句話,可架不住那些眼睛還是往她身上瞟。
所以那時素言松紅著臉說想娶她,她心底是願意的。她並不太懂什麼叫男女之情,只是覺得若成了婚,有了夫君依仗,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便能偃旗息鼓。
可眼下,她明明什麼也沒做,那些惡言惡語還是鋪天蓋地地朝她襲了過來。
那婦人見她臉色煞白,越發篤定自己戳中了真相。
「瞧瞧,這都心虛得說不出話了!」
說話這人是住村尾的苟嬸子,她家那死鬼總在喝醉酒後念叨什麼『素家那丫頭生得跟朵花似的,以後不知哪個男人有福氣娶了她』,苟嬸子對自家男人沒法,倒是將這一腔怨念發泄到了素玉身上。
「一個女孩子家跟人當街拉拉扯扯,這下好了,讓人家吃干抹凈又扔回來了——」
「住口!」
一道人影猛地從人群外沖了進來。
素言松一把將吳綉從素玉身前拉開,擋在了素玉面前。他平日里那副溫吞好脾氣的模樣此刻蕩然無存,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他盯著苟嬸子,憤憤開口:「苟嬸,你也是有閨女的人,說話留幾分口德。再讓我聽見你往她身上潑半句髒水,莫怪我不念鄉鄰情分。」
一見到素言松,苟嬸子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方才那副恨不得把素玉生吞活剝的架勢,在對上這位秀才公那雙泛紅的眼睛時,全縮了回去。
她惹不起素言松,他已經是秀才,往後還要考舉人、中進士,前途不可限量。
可這股邪火憋在胸口總得有個去處。苟嬸子不敢對著男人撒潑,餘光掃見被素言松拉到一旁臉色難看的吳綉,便把矛頭一轉,扯著嗓子朝吳綉嚷嚷。
「我說吳家的,你也該管管了!這樣的女人可娶不得,你這做娘的要是還不攔著,小心害了你家松兒的前程!」
說罷脖子一梗,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好幾步才敢低低罵了聲什麼。
吳綉被兒子這一推,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她嚷嚷半天,要的就是讓四鄰都看見素玉這副狼狽模樣,如今目的倒是達到了,可素言松突然衝出來擋在素玉面前,卻讓她這個當娘的有些下不來台了。
好在髒水已經潑出去了,往後她再拿「這樣的姑娘怎配進家門」來堵兒子的嘴,便有了現成的由頭。
想到這裡,吳綉心裡那點難堪便也淡了幾分。
她換上一副息事寧人的面孔,朝四鄰擺了擺手:「散了散了,都散了吧,都別在這兒圍著了。」
說罷又轉身去扯素言松的袖子,壓低聲音催他回家。
可素言松卻站著沒動,他握著素玉手腕,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的竹叢下。吳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才注意到那輛馬車居然還沒走。
車簾低垂,安靜停在竹子邊,方才鬧了這麼大一場動靜,車裡竟一直沒出聲。
車夫是個年輕的小伙,生得濃眉深目,肩寬背闊,明明只是個趕車的,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卻像是在暗處盯梢的蛇,叫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吳綉心裡咯噔一下,重新打量那輛馬車。可這馬車怎麼看怎麼樸素,莫說跟趙家比,就連縣上稍體面些的商賈都不如。
可素玉那丫頭方才說遇到些意外已經解決了,這馬車又停在這兒不走,跟個護院似的。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上前探探口風,就聽見她兒子開了口。
「玉妹妹,」素言松突然回過頭,看著素玉,「是車上那人欺負了你?」
素玉沒有看他,她今日受到的衝擊太多了,她已經很努力撐住了,但此時,還是有些恍惚。
同村的人袖手旁觀、惡語相向,陌生的人卻救她於虎口、送她回家。
他現在遲遲不走,定是聽到了動靜擔憂她的處境,放心不下,又礙於她的顧慮不便出面。
素玉不想將他牽扯進來,那些視線太腌臢了,不能落在這樣皎皎明月般的人身上。
她掙脫了素言松拉住她的手:「車上的人救了我。」
說完沒看任何人,就朝馬車走去,在緊閉的車簾前欠了欠身,語氣平穩。
「姬公子,我無礙,您且回去吧。」
她說罷又轉向車夫:「天色漸晚,山路不好走,您路上注意安全。」
姬玄月坐在馬車裡,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他以為她會向他求助的。不管是讓他亮出身份解釋來龍去脈,還是以權勢碾壓那群無知的村民。
可她只是走到他的馬車前,體面地讓他先離開。
明明聲音還在發顫,明明眼眶還紅著,卻裝出一副平靜堅強的樣子。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
從她眼底搖搖欲墜的淚水裡滲出的委屈味道,早已鋪天蓋地將他淹沒了。
真是弱小又倔強的凡人。
車簾被修長的手指掀開一道縫隙。素玉剛抬起眼,便撞進了那雙從簾後望過來的琥珀色眸子里。
天光已經暗了,馬車裡的陰影襯得他眉眼愈發深邃,那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滑過她淚痕未乾的眼角。
「今日之事,姑娘既不願讓姬某插手,姬某也不便多問。只是往後若遇著難處,姑娘可憑此物,到任意一家姬家名下的商行尋我。」
他說著,探手出來,修長的指間拈著一枚玄色的玉牌。
「姑娘若不接,姬某實在不能放心離開。」
聽聞這話,素玉猶豫一瞬,到底還是伸出了手。
「多謝公子。」
車簾重新垂落,車裡的人不再說話,馬車軲轆聲響起,沒幾個眨眼間就消失在視野盡頭。
素玉低頭,見那玄玉牌上,雕刻著一個筆鋒內斂的「姬」。
「他是誰?」
她正看著,身側落過來一道修長影子。素言松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跟前,目光也落在那枚玄玉牌上。
素玉沒有說話,只將那塊玉牌收進了懷中,轉身要走。可素言松卻拉住了她的胳膊,又問了一遍。
「他是誰?」
周圍看熱鬧的人並沒有散盡,三三兩兩紮堆,邊朝這邊看邊嘀咕著什麼,那眼神一看就說得難聽。
素玉不想與這些人拉扯了,她今日實在是累了。
她掰開素言松的手指,輕聲道:「他是救了我清白與性命的恩人。」
吳綉見馬車走了,兒子還熱臉貼了冷屁股,周圍人還看著,趕緊走上前來一把攬住了素玉的胳膊。
「玉兒,你莫怪嬸嬸方才嗓門大,嬸嬸也是著急,你莫要往心裡去……」
可她話還沒說完,手上一空,素玉掙脫開去,吳綉一愣,就聽面前狼狽的人開口。
「嬸嬸,若今日是您的女兒受傷了被人送回來,嬸嬸也會這樣大聲嚷嚷,把村子的人都喊出來看嗎?」
吳綉半張著嘴,一個字也沒能答上來。素玉沒有等她回答,往後退了一步。不再管身後人是什麼表情,轉身離去。
吳綉在心底暗罵了聲死丫頭,但礙於周圍還有幾個沒散盡的鄰居和兒子在場,臉上到底還是維持著長輩該有的體面。
「這孩子,我也是擔心她,才多問了幾句,她倒好,反過來怪我嚷嚷……」
周圍人見沒熱鬧可看了,也都散了。
吳綉伸手去拉兒子的胳膊想催他回家,可她的手剛碰到素言松的袖子,便被他避開了。
吳綉一愣,抬起頭,正對上兒子那張一言不發的臉。
「松兒,回家。」
「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人家都關門謝客了,哪有領你半分情的意思?」
「她方才那副伶牙俐齒的模樣,哪還有半點姑娘家的溫順?」
素言松聽著他娘的話,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卻是方才車簾掀開那一瞬間瞥見的畫面。
年輕英俊的貴公子。
那雙眼睛靜靜落在素玉臉上時,素言松莫名從其中看出了極力壓制的剋制與勢在必得。
還有那玉佩上的「姬」字。
姬姓。
整個青陽縣,唯有一戶人家姓姬。
「娘,」他忽然開口,「你明日就來玉妹妹家提親。」
吳綉聽聞這話,表情一怒:「你在說什麼胡話?縣令親口許諾,只要你過了鄉試便應允你與他女兒的親事,你要娶素玉,我死也不會同意!!」
「娘。」
素言松又喚了她一聲,側臉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里顯得有些陌生。
「若我有幸過了鄉試,那這正妻之位,依舊是縣令之女的。」
「什、什麼?」
吳綉一時沒能理解她兒子的意思。
「先與素玉訂親,若過了,便先迎娶縣令之女,再納玉妹妹進門為妾。若不過,便娶玉妹妹為正妻。」
「無論如何,先訂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