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正文卷

第十四章

裴行闕搬回了兩人的新房。

兩個人沒太多話要講,梁和灧也專心在整治府里和她自己的食肆生意上,每天匆匆來去,只晚上洗漱後,和他短暫聊個片刻,講幾句場面話。

溫情不足,客套太多。

但只這一點,於裴行闕而言,也就足夠。

他仰望月亮太久,從前只能抬頭,如今伸手就可觸碰,彷彿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別無所求。

忙碌之間,侯府終於遂梁和灧的願,亂了起來。

其實這事情很早就有端倪,這個月還沒完,府里的炭火就告訖,好在天漸暖,多穿點衣裳也就算了,梁和灧沒發話,叫綠芽點撥了兩句——原本入冬前就該算好的炭,怎麼這麼快就用完?

這其中,不會是有誰貪墨了什麼罷。

怎麼會沒有人貪墨,且多的是人在裡面撈一筆。

這事情府里人盡皆知,幾乎過了明路,但如今下頭人纏鬥成一團,許多規矩,也就顧不得。

梁和灧一邊吃菜,一邊算日子,眼見要換春衣,如今卻連吃食都短缺,更別講布料,如今廚娘們最先冒頭,剩下人的怨言,只怕也快了。

她話就說到這兒,後頭話不再講,吩咐人盛湯,吃飯。

她語氣懶散:「為了什麼?」

桌上伶仃擺著幾盤菜,很可憐,梁和灧敲了敲桌子:「前些時日尚且還能湊夠很鮮亮的一份春盤,如今都快驚蟄,時鮮菜蔬也不少了,怎麼會採買不來?諸位都是勤快人,這話怎麼來回我,誰沒給你們送新鮮菜,找誰去。民以食為天,吃食是大事兒,這頭等大事兒料理不好,後面的事情怎麼做?」

她說著,喊芳郊,讓她把裴行闕叫來。

梁和灧抬頭看看,笑一聲。

幾個廚娘都是人精,從別人碗里舀湯喝,怎麼比得上自己端碗吃肉香,一時間目光交匯流轉,低著頭,議論紛紛出去了。

她難得露出點和煦的笑來:「我想著,若你們自己決定採買什麼,那倒很好,也不用像今天一樣,來跟我訴苦了。」

裴行闕在一邊握著筷子,不動聲色,陪著她笑。

天色的確不早了,女主人單獨和男管事們講話,總難免惹出點風波。

她慢悠悠等著,偶爾加把火,添點柴,終於是等到下頭人來稟報:「縣主,侯爺!陳主事和王主事打起來了!」

太過爛遭一團,也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下頭人掐得越狠,分得越散,上頭人才越好安排事兒,於是隔岸觀火,漫不經心挑撥兩句,費不了什麼。

「好在府里都差不多是這樣的貨色,不然投鼠忌器,還真得有些忌憚。」

來回事兒的訥訥半天,沒講清楚,梁和灧也不催,捻一捻燈芯,慢條斯理把那燭火點燃了:「你若是不知道,就叫他們打完了自己來回我,天色已晚,總不能叫我去勸架罷?」

她話一轉,唇帶笑:「不過,我也曉得你們難處。前段時間,我看賬本,才曉得這府里廚房的採買居然不是單獨的,要跟著總的採買走。這樣一來,外頭買什麼,你們做什麼,就是偶爾想鑽研什麼新菜,那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只是梁和灧沒想到,裴行闕過來的時候,頭髮還濕著,領口也散開,只虛虛攏了氅衣。

於是王元浩浩蕩蕩開始查賬,那邊陳岳也沒坐以待斃,府里供不上的東西越來越多,廚娘們前段時間剛被整治一番,很老實,幾個人親自捧著菜,跟梁和灧告罪:「實在不是不上心,如今外頭已經,兩三天沒送新鮮菜來了。」

她自己不在意這些,但閑言碎語,能少些就少些,有個裴行闕在旁邊,能省許多臟耳朵的話。這侯府不是她自己一個人的,還掛著他名字,需要他時候,把人叫來,充一充場面,理所應當。

當時天色已晚,梁和灧鬆了發,正挑燈點燭火,聽見這話,偏頭看人,眉眼冷清,神情寡淡,攏映在昏黃燈光里。

他步履匆匆地推開房門,抬頭先找梁和灧,目光落在她身上,皺著的眉頭散開,把領口整理得齊整,確保什麼都沒露出來,才語氣平和地喊一聲:「縣主。」

顯然是沐浴到一半,聽到消息,急匆匆趕來。

梁和灧一愣:「又不是什麼大事情,芳郊沒跟你講清楚嗎?春捂秋凍,最該捂著的時候,怎麼來得這樣急,風寒了怎麼辦?」

上一次的事情還叫她心有餘悸,她招呼人,拿帕子來,好讓裴行闕擦頭髮,又把請他來的事情講了:「侯爺若正忙著,原本不必這麼急著過來。「

水珠濕漉漉滑落,落在他手背,沾濕腕骨,一路蜿蜒,落入袖口。

裴行闕抬手,慢條斯理擦著發:「不是芳郊姑娘的錯——我當時不太方便,囫圇聽著,只聽清是縣主找我,旁的沒聽太清楚,就請她先出去了。這樣晚的天,我以為有什麼急事,便過來了。」

話落,他輕嘶一聲,卻也沒多講什麼,梁和灧被他漏液濕發趕來這事情弄得有些過意不去,因此聽到這一聲,不免撐著頭,耐著性子:「怎麼了?」

「沒什麼。」

裴侯爺笑笑:「肩膀扭了一下,抬起來的時候,總是痛。」

梁和灧抬抬手,手指略一彎,示意他把毛巾遞來,裴行闕微微偏頭:「縣主?」

她已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我幫侯爺擦吧。」

順便抬手,按了下他肩膀,指下肌肉有一瞬緊繃,按下去的時候,能感受到幾塊勞損的部位,她拇指用力:「是這裡痛?」

裴行闕嘶一聲:「還好……」

聲氣疲弱,聽著不怎麼好,梁和灧自己肩膀也時常痛,摸索出一點門道來,在那裡揉了揉:「侯爺平日里,也不做什麼體力活,怎麼這裡勞損成這樣子。」

裴行闕笑笑,不講話。

梁和灧把他頭髮攬到毛巾里,順著髮根一點點往下擦。

她沒聽見他回答,疑心自己是又有了不食肉糜的發問,當今和先帝,都是沒太有情意的人,她肩痛是因為經營食肆,搬扛東西,裴行闕住那樣的地方,日常起居,大約也好不到哪裡去。

梁和灧於是也不講話,專心給裴行闕擦頭髮。

他頭髮多,發質也還好,烏濃順長,擦拭起來,有些滑,她手指偶爾穿過他發,觸及到他後頸與耳廓,都溫熱。

滴著水。

打得鼻青臉腫的陳岳和王元被身邊人攙扶著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侯府里的燈油蠟燭早幾日就供得不太全,梁和灧屋裡不常點燈,這一日為了他們兩個這場打戲,難得照得亮堂,落在她與裴行闕身上,燈光昏黃,素來冷淡的縣主微微皺眉,很專註地捧著裴行闕垂落的黑髮,為他擦拭著,而裴行闕半側著身,手指搭在腿上,鬢髮垂落,眉眼半壓,只餘下唇角和眼尾一點笑意。

彷彿一對平常和睦夫妻。

若不看堂下兩個人凄凄慘慘的樣子的話。

「縣主……」

裴行闕接過那帕子:「縣主忙吧,我自己來就好。」

他抬手,接帕子,兩個人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梁和灧不太在意地把那帕子交給他:「小心肩膀——侯爺耳朵怎麼這麼紅,又發熱了嗎?」

裴行闕偏頭,要咳嗽,卻沒躲過梁和灧,她彎腰查看他情況,正巧湊到了他偏頭的方向,四目相對間,她一雙眼清凌凌的,不帶什麼情緒,眉頭微皺,很專註地看他,抬手,要摸他額頭。

掩住唇的動作僵住,裴行闕幾乎忘了自己要咳嗽,提上來的那一口氣卡在一半,上不去、下不來,化作怦然亂動的心跳。

下一刻,他把頭轉向另一側,重重咳起來。

撕心裂肺,驚天動地。

像他此刻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