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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凡人之軀 能給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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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盤打滑, 滾燙的輪胎摩擦出聲響。

失控的車擦了一下護欄,像是偷吻,李裕安在零點二秒之後穩住了方向盤, 大腦飛速運轉, 接受了譚冰宜偷偷爬上車后座的現實, 又在零點五秒之後下達了指令:「趕緊給我滾到前座來!」

副駕駛有安全氣囊, 這樣能最大程度地保護她。譚冰宜也不含糊,一骨碌就從后座爬了過來, 李裕安開始過彎, 飛快地掰動方向盤,換擋控制油門, 忙得他根本沒有餘力去注意譚冰宜。

「八十米,左2, 小幅上坡收彎心。」

譚冰宜突然說。

李裕安過了一個九十度的直角彎。

「你竟然還會, 」報路書,「你難道很熟, 」這裡的路嗎?「我早就摸過了!」所以很熟, 用不著你!

你爬上來幹嘛啊真的是!!

李裕安說不利索話, 這種危機關頭也很難把話說完, 「前方六十米, 連續雙S右??左, 」譚冰宜還在繼續報,「路邊有排水溝,不要壓到!」身體快過了他大腦的思考, 李裕安下意識地照做了。

該死的。

「我知道!不用你說!!」

他後知後覺地怒吼,踩准了油門,在下一個公里的尾巴竟然看到了蕭呈的後車燈, 緊接著,又消失不見了,這意味著下一個彎道要來了!「第一個回頭彎,重剎點!你的剎車要給壓力了!」

這是一道驚險的發卡彎,關鍵是,李裕安從來沒用這麼快的速度去過它!全程他都怕得要命,感覺兩隻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可事實上他的手非常穩,這個彎道他過得比蕭呈要快許多。

「接下來的一公里,把你的車速抬起來!」

「……喂!」李裕安想說什麼,但是他又什麼也說不出來,腳焊死在油門上面,短直道的間隙他終於問出口,「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爬上來是找死是吧?你為什麼不在山腳下好好待著啊!」

「唉,我總不能看著我的老公一個人孤軍奮戰吧!」譚冰宜也回得很大聲,但也很興奮,臉上帶著荒謬而迷人的笑意,「這多好啊!這多麼合你心意啊!你不是一直想和我並肩作戰一次嗎?」

「這就不叫並肩作戰!這叫共赴黃泉!!」李裕安也不知道自己嘴裡會冒出來什麼爛話,「你真是牛大了,我說的,譚冰宜,你這回真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說的!好啊,隨便你怎麼著吧,你就帶著你剛升職的大好人生,帶著你的百億資產,跟我玩,我們就這樣和死神玩吧!」

譚冰宜說:「總不能讓我看著你輸吧,老公,我不想和你離婚呀,我都說了我非常在乎你的。」

「你在乎?再說一遍你在乎?我聽你放屁!聽你放狗屁!你知道我最討厭你這副噁心的嘴臉!你知道什麼叫做賤人嗎?你這樣就是真正的賤人!我沒有見過比你更離譜、更噁心,更變態的賤人,賤到連自己的命都不管不顧了!那你做這一切有意義嗎?你費了那麼多力氣經營你的大好人生,你那個,誰都羨慕得要死的人生,到頭來就是毀在我手裡!你讓我也變得賤死了!」

李裕安說完,正式駛入7-14公里十八盤集群,譚冰宜目不轉睛:「一百二,左1發卡,重剎!」

這個彎把譚冰宜的身子甩得歪出去,她抓住了車扶手:「七十!右1,緊接左1,緊接右1—— 三連發卡!連續重剎!」三連U彎一個接一個砸過來,李裕安感覺到剎車踏板傳來細微的虛位。

「我去!踏板有點軟了!」

李裕安把恐懼當汗水,淋滿了全身。

「相信你的剎車片,」譚冰宜保持著冷靜,「一百米,右4接左5,很緊,短直,一點點給油。」

短暫的直道,油門得到釋放,蕭呈的車就在前方二十米的位置,譚冰宜覺得,「下一次出彎。」

「不行!」李裕安嚇個半死,「超你弟啊!你想死想瘋了!我的目標就是把你好好地送到山頂!」

「不行啊,」譚冰宜很認真的,「一定要贏啊。」

「贏了有什麼獎勵啊!」要不是情況不允許,李裕安恨不得跳起來打她的腦袋,「贏了是有一千萬還是有譚之左的原味內褲能領取嗎?我就在這兒問了,贏了又能怎麼樣,輸了又能怎麼樣?」

「輸了,我們就徹底沒可能了。」

「……」李裕安說不出話了。

但他很快又說,「輸了我就反悔,我就耍賴,不行嗎,我說我就不離婚,就不從你的世界滾,難道蕭呈還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讓我離婚嗎?無所謂,我不要臉,反正我都是個賤人了!」

「不行,」譚冰宜搖頭,「我丟不起這個臉,輸了就離婚,我和你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一次面。」

「……哇!」李裕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頭腦嗡嗡的,「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守節操?感情你的節操是薛定諤的貓是吧?你當時和蕭呈周之傾三人轉的時候,怎麼不說一輩子不和他們見面?我就輸了一次賽車,你要這輩子跟我斷了?你真狠,譚冰宜你太狠了,我一片真心餵了狗!」

「我也不想!」譚冰宜突然狠戾地瞪著他,「所以我才在這裡幫你!你這爛泥扶不上牆的阿斗!」

「我需要你幫我嗎?你在這兒只會給我添亂——」李裕安尖叫了一聲,因為石崖邊上的落石像是雨點一樣砸了一下來,這就是身在後位的壞處,蕭呈鬧出的動靜,卻讓李裕安的車很不安穩。

「右U發卡彎,坡度很高!注意提供更多動力!」譚冰宜適時提醒,李裕安一個尾巴甩了過去,車頭差點碰上了蕭呈的車尾,他突然也很爽快地笑了,已經能想像到蕭呈在車裡的神色了。

「我說,李裕安,」她說,「下一個直道,到14-20公里了,你要趁機超過去,這是最後的機會。」

「……閉嘴!還用你說!我在找機會啊!」

譚冰宜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不要命地打開了車窗,把半個身子探了出去,在蕭呈能從後視鏡看到李裕安他們車的時候,對他比了一個長長的鬼臉!李裕安嚇瘋了,讓她趕緊滾回來坐好了。

「我在為你吸引火力,」譚冰宜還很有理,「蕭呈看到我在你車上,肯定不敢不讓我們超過去。」

「你這個瘋子趕緊給我把勾子黏在坐墊上!」李裕安都崩潰了,「你這樣算什麼女人?你一邊說要堂堂正正的比,一邊在這裡耍些奇葩手段!你這樣就算我贏了也很丟臉!會讓我被笑話死!」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譚冰宜也很惱怒,「是你那小到看不見的道德感重要?還是贏了比賽,把漂亮的我抱回家更重要?李裕安呀李裕安,你前不仁慈後不仁慈,偏偏在這裡發什麼善心?」

「我發善心?呵呵!我這叫還有一絲人性尚存,我不像你,完全不是人,是個怪物!你是要讓蕭呈也嚇一大跳,方向盤打滑,從這兒掉下去摔死嗎?你有想過有人會因為你而死翹翹嗎?」

譚冰宜驚訝地叫嚷,「原來你和蕭呈交情還不錯啊,我一直以為你和他是正統的情敵關係呢。」

「……那也沒必要爭個你死我活吧。」

「可他拋出這個賭注,又故意用你不擅長的運動,不就是想讓你死嗎?他倒是比你狠得下心。」

「那怎麼辦?我問你那怎麼辦?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接這個賭!事到如今不都是你逼得我嗎?」

「哈哈哈……」譚冰宜笑了,「我讓你接你就接了?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唄?蠢貨,你是蠢貨呀!」

「瘋子!」李裕安狂打方向盤,和她對罵,「我是蠢,那你跟上車又算什麼,瘋子瘋子瘋子!!」

「那也很好啊,」她輕飄飄地說,

「你蠢,我瘋,我們才是絕配。」

話音落下,十五公里的彎已經甩過,視野驟然變得開闊了,能看見整個輝煌閃耀的北城。平心而論,如果只是深夜開車兜風而不是跟人急速飆車,這片山腰上的美景也許值得欣賞,爹的,有時候李裕安真的不想死,他其實還覺得有很多美麗的地方沒去見過,和身邊的這個壞女人。

想和她旅遊。

想和她去每一個地方。

想要和她過日子,就算再苦再累再崩潰也無所謂,嗯,都被折磨到這份上了,李裕安還是想和譚冰宜好的,他就是想和譚冰宜好啊,想要每天早上起來看到的第一眼是她的睡顏,想要每天晚上閉上眼的最後一刻是在她的懷抱里,沒有譚冰宜的日子,什麼都不是,李裕安感到寂寞。

他也沒有很貪心啊。

就是想和她一直一直睡覺。

睡一輩子就好。

也沒有很貪心,是不是?

最後一個回頭彎,過去了,決定勝敗的長直道就落在眼前。譚冰宜說,李裕安,快衝啊,不要吝嗇你的油——李裕安當然知道了!他的油門都踩死了,只是,踏板在腳下變得越來越軟了。

就像棉花一樣。

怎麼辦?李裕安已經無暇思考了,死死地握著方向盤,蕭呈就在前方兩米,兩車撕扯得很緊,能不能再快一點呢?再快一點點,就一點點,拜託!兩車從追趕變成了並肩,塵土漫天飛揚。

譚冰宜非常激動,亢奮到了極點,這種程度的刺激能把李裕安擊潰掉,但對於她來說,僅僅是享受。她不停地發出歡快的尖叫聲,拍打著車窗,快啊,快啊!李裕安也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一點點。

一點點就好。

求你了,命運女神。

嗖——在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十厘米差距上,李裕安的車率先頂出了終點線,連帶著那衝線緞帶都被撞得漂移起來,啊,竟然贏了!一股混厚的血氣瞬間衝上他的太陽穴。李裕安如釋重負。

「贏啦!!啊啊啊!!」譚冰宜也大聲歡呼。

可下一秒,李裕安就發現了不對勁,他踩了踩剎車,然後,血色一瞬間從臉上褪了個乾淨!

事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李裕安不得不回過頭去,死死地盯著前方,他突然喊譚冰宜把車把手攥死,再踩,再踩,意識到完全無用,而眼前衝撞出來的一顆大樹讓他完全大腦斷線,只是下意識地把方向盤往右打。

因為,身旁就是他的妻子。

「砰!!!」

在安全氣囊彈出來的一瞬間,他還在轉頭看譚冰宜,他害怕她出一點點意外,而在那零點幾秒的遲滯里,李裕安發覺時間變得很慢,但他自己也變得慢了,緩慢眨動的視線里,譚冰宜卻是格外的清晰,她和他對視,眼眸里閃爍著一點點絢爛的彩色,她還紅著那張亢奮的臉蛋,嘴唇微張,濕潤潤的,喘著芬芳的氣息。她看起來有些錯愕,嘴巴越長越大,像是個無助的孩童。

此時此刻她會想什麼呢?

李裕安真的很想知道。

他仍然看不懂譚冰宜這個人。

無論如何,每當他以為自己稍微了解一點她,她就會用完全顛覆他認知的方式,把他所以為的那個譚冰宜摧毀掉。她也在殺死自己,她也在做著和李裕安一樣的事,所以他們真的太像了,李裕安也不得不承認,譚冰宜是自己的同類了,他們瘋得不分彼此,旗鼓相當,算一對佳偶。

啊,好可怕。

……原來他也是一隻惡魔啊。

李裕安的呼吸緩慢下來。

安全氣囊填滿了他的視野,好窄啊,只能從一點點的縫隙看到譚冰宜了,李裕安用僅剩的那隻眼睛,死死地注視著面前的妻子,他看到譚冰宜愣了好幾秒,然後,掰開安全氣囊,呼喚他。

裕安吶,裕安。

她帶著哭腔,說什麼呢,聽不清呀。

聽不清了啊,李裕安很想去聽清,好奇心佔據了他整個疼痛得不行的身軀,他滑落在身側的手竟然緩慢地抬了起來,手指去觸碰譚冰宜,而她緊緊地握住,貼在自己的臉頰邊,說了什麼。

還是聽不清。

近一點吧。

離我近一點吧。

我會死嗎?

所以要靠近一點啊,讓我好歹能看清楚你的臉,喂,太不夠仗義了吧譚冰宜?這可是一個為你丟掉性命的痴情男人的最後哀求,你好歹要可憐一下我吧,我生命里最後的這一點時間,你該陪在我的身邊,直到我合眼,這樣的話,我也算沒有遺憾了,知道嗎?我就……別無所求了。

能給我一個吻嗎?

我感覺有點痛。

真的,我沒在騙你。

李裕安壓根說不出話,因為鮮血已經浸滿了他的喉腔,但是,他不懂譚冰宜是如何讀懂了他,總之,她還是緩慢地俯下身來,捧住了他藏在安全氣囊之下的臉頰,她只能隔著一條縫隙去吻李裕安鮮血淋漓的眼睛。那道吻彷彿沒有溫度,席捲了死亡的氣息,無邊的黑色將他包裹住。

臨走前的最後一眼,是自己的愛人,是她的吻,李裕安感覺也不錯,他突然想起一個義大利黒手黨的傳說,據說頭目會親吻他認為該死的人的臉頰,這是死亡預告,代表此人被判了死刑。李裕安突然就覺得挺浪漫的,這個吻是死亡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很香甜、很可口,並不恐怖。

啊,還可以。

他反覆地安慰自己。

其實也不錯。

……

睜眼,雪白的天花板。

熟悉的消毒水氣味。

啊……又來,李裕安閉了閉眼,竟然沒有死成。劫後餘生,也不知道是否應該慶幸,只是感覺渾身上下每一處都散發著徹骨的痛意,尤其是雙腳——他嘗試著動了動,靜靜地,沒有回應。

「啊,裕安,你終於醒了!」

李裕安的目光轉到床邊,才發現譚冰宜一直在這兒,她可能趴在他的身邊守著他,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臉頰上還有被壓出的紅印。李裕安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有「嗬嗬」的喘氣聲。

「先別說話,喝點水。」譚冰宜遞來溫水。

李裕安咕咚咕咚地灌了半杯水下去,嗓子還是發不出聲音,他深深地望著面前安然無恙的妻子,她也擔憂地望著他,說:「裕安,你感覺怎麼樣?啊,真是要讓我擔心死,好在你醒了。」

李裕安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頭。

譚冰宜趕緊拿出手機:「你可以打字說話。」

李裕安動了動右手手臂,疼得他亂哼哼了兩聲,直搖頭,不信邪,又動了兩下左手手臂,這回更是疼得他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再醒過來時,譚冰宜還坐在身邊,護士在給他輸營養液。

李裕安:「呃……」

他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裕安,」譚冰宜這次顯得平靜很多,「你醒了,唉,好點了嗎,別再給自己折騰得暈過去了。」

李裕安問:「……我現在什麼狀況?」

「你……」譚冰宜的眼睛裡突然冒出了好多淚光,她抿了抿唇,又低下頭去,「都是我不好。」

「我怎麼了?」

「你恐怕……」

「殘廢了嗎?」李裕安心裡生出一股極大的懼意,他低頭看向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反應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他輕輕地別過頭去,眼淚從眼角划了下來。譚冰宜來擦,他卻徑直躲開了。

「裕安,我……」她哽咽道,「你放心,我不會放棄你的,就算最壞的情況發生,我也會陪在你身邊。」

李裕安流著眼淚,不說話。

啊,糟了,毀了的,把腿搞廢了,那以後不是只能當一個廢人了嗎?一想到自己連屎尿都不能自理的蠢樣兒,李裕安都要吐了,他心說還不如死了呢,真的是,活得這麼凄慘還不如死了。

「裕安你別哭呀,」譚冰宜說,「我又不嫌棄你,事到如今你很討厭我是不是?這一切都怪我。」

他默默地繃緊了牙關。

「都怪我……」譚冰宜也抹著眼淚,「都怪我做了錯事……我真的不應該逼你去和蕭呈飆車的……明知道……明知道這樣很危險……你別討厭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

啊,別哭了。

李裕安痛苦地皺著眉:「……別哭了。」

譚冰宜眼淚一直掉,就這樣,用那張掛滿了眼淚的漂亮臉蛋,對著他,李裕安的心被揪住了。

「……你沒出什麼事吧?」他問。

「我沒事,我一點兒事都沒有。」

啊,突然就更煩躁了。

一點傷也沒受嗎,他哀怨地問。

沒有,譚冰宜啜著淚搖頭。

李裕安又重新倒回了枕頭上。

還真是難殺啊,他不是說自己非要殺死譚冰宜的意思,更不是要譚冰宜也像他一樣半身不遂,只是,這老天奶也對她太好了吧,憑什麼一切的事端都是因她而起,最後她卻能毫髮無傷呢?不過李裕安倒是完全認了——該她的,因為她譚冰宜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在她出現在他車上的那一瞬間,李裕安就知道她是個不怕死的人,而俗話說的好,這種不怕死的人,最難死。

再說了,譚冰宜可是惡魔啊。

凡人之軀,如何抗衡呢?

李裕安做著無謂的心理安慰。

行吧,好吧,一切就這樣吧。

他最終變成了一個殘廢。

好樣的,他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就這樣子,李裕安獃滯地坐在病床上,他木訥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遍布傷痕的雙手,眼淚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白色被單上,留下深深的濕痕。過了很久,他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

「那就離婚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