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很大。
堂弟從分公司大樓的門口走出來。
李裕安就站在不遠處, 靜靜地等著他。
兩人在瓢潑大雨中對上了視線。李裕安原本以為,對方會像一條流浪狗那樣落荒而逃,但是, 真到了當面對質的那一刻, 反而是李裕安的雙腳開始不聽使喚, 他真的, 立刻就想要逃掉。
他慌張地挪開了視線,心想, 自己到底為什麼來這一趟, 真是蠢得要命,就為了一個答案嗎?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從堂弟的嘴裡說出來, 和緘口不言,又有什麼區別呢?那能改變什麼呢?
李裕安攥住了傘柄, 轉身欲走。
「……哥。」堂弟輕輕地叫住了他。
從李裕安的身後走過來, 堂弟臉上的表情是愧疚的,說話還是和之前一樣, 充滿了親近之情。他說:「姐夫哥, 這大雨天的, 你還跑來找我, 你給我打個電話就好了啊, 我去找你就行了。」
李裕安說:「……有意思嗎?」
「什麼?」堂弟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縫。
「我問你這樣戲耍我有意思嗎?」李裕安憋屈得要命, 「我真的不懂,我和你難道有什麼冤讎?」
「……沒有。」堂弟也收斂了神色,語氣冷下來, 「哥,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怨不得別人。」
「你還叫我哥?我覺得很噁心, 真的很噁心,」李裕安哽著喉嚨,「真的太假了,你們譚家,譚家的每一個人,真的都很假,心機很深沉。我就是很奇怪,你去偷拍文件也就拍了,拍完也就該趕緊滾了,還在那裡跟我虛情假意、稱兄道弟的,你浪費表情給我,我每每想到,最噁心。」
他接連說了好幾次「噁心」,堂弟只是緊緊地抿著嘴,不說話。但是,李裕安最後卻說:「我自己也是很噁心,譚冰宜說得沒錯,我就惦記那麼一丁點別人的好嗎?怎麼誰對我好一點,我就著了對方的道?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還是這樣,就一點沒有長進,這樣的我讓自己最噁心。」
堂弟的神色幾番變換,最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哥……你要知道,每個人都有他們所追求的事物,我呢,其實也和那些人沒差別,我和譚之左沒差別,和譚之右沒差別,我和那些覬覦著譚冰宜位置的人,也沒有差別,可能區別在於我沒那麼堅定,缺少一個自證的機會。」
李裕安嘴唇發白:「你的自證,就是踩著別人上位嗎?譚之左許諾給你什麼了?值得你臨陣倒戈?你半個月之前還說什麼,啊,瞧得起我這種窮人實現了階級跨越,我告訴你,我可告訴你譚禮鳴了,我是靠著上嫁實現了階級跨越,但是我沒害過人,我沒有背地裡使這些陰險的見不得人的手段,我比你這種臉都不要去走彎路的人要光彩,我就算什麼都沒有,也比你們這種什麼都有的人要光彩!你就算渾身鑲了金、戴了銀,走你的仕途,你走歪路也會走火入魔的!」
堂弟笑了,笑得很頑劣,抬手摁住眉心,輕輕地鬆了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那層熱情的、與人為善的面具。他咬著笑,看向李裕安:「不會的吶,哥哥,我會心安理得的,我感覺良好啊!」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心安理得,」李裕安抬起傘沿,隔著雨水盯著他,「你害一個人,說,你心安理得,說你從來沒有一點點對我這人的愧疚,說你害我就得到了你想要的,你爽翻了。」
堂弟不說話了。
「……說啊!」李裕安扔掉了傘,一把拽住他的領口,把他扯進冰冷的雨幕里,狠狠地給了他一拳,「你欺負一個可憐人,一個沒有背景,什麼也沒有的人,你這種畜生感覺開心極了!你看到我不如意,被人這樣懷疑、針對,摧毀我僅剩的一點點東西,你真心感覺高興,說啊!!」
堂弟驚愕地喘息著,但,又很快平復下來,摸了把嘴角的血漬,在指尖捻了一下。某些時候,李裕安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像譚冰宜,或者說譚家人骨子裡就流淌著這樣的血性,狼性文化,平時佯裝得人畜無害,一旦聞到誰受傷的血腥味,就會瘋狂地撕咬上去,將同伴瓜分殆盡。
堂弟輕輕地觸碰著嘴角的傷口,撇起了一個嘲弄的笑意:「我就這麼說吧,換做我姐,她站在我這個位置上,也會和我做一樣的事情……其實如果被利用的不是你,是別的無關緊要的人,你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啊,哥,我真心告訴你,是你自己蠢,真的怨不得旁人啊……」
李裕安說:「……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你在我姐身邊也有一陣子了,你難道還不了解她嗎?你明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不擇手段啊,她對譚之左的孩子可沒有手下留情,如果是你們的孩子被人這樣推到花瓶碎片里毀了容呢?你真表現得挺無辜的,還是說,這就是你們這種佯裝置身事外的弱勢者的天賦?那就是把自己偽裝得人淡如菊?哥啊……我的好哥哥,你都跟了我姐了,裝什麼小白花啊?」
「……譚冰宜再怎麼行事,她也是光明正大的,她不會做出表面盼著你好,背地裡狠踩你一腳的齷齪事!」李裕安說,「而你,你一直對標你姐,看來你也只學到了皮毛啊,你根本就沒有把她的殘忍學到骨子裡,你知道如果是她,會怎麼說嗎?她不會找那麼多借口的,她會說——」
李裕安模仿起妻子那輕描淡寫、深情款款的語氣,「裕安吶,被我陷害,也很有趣,不是嗎?」
大抵是他李裕安學的太像了,就連堂弟也愣住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去,肩膀振顫著發笑。
李裕安說:「你做不到她那樣問心無愧,你說了那麼多話,找了那麼多理由,為了填補自己還有點良知的內心。你不是譚冰宜,壞不到那麼徹底,你到底還是有愧疚,所以想要同化我。」
「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什麼譚冰宜也很可怕啊,她的手段更凌厲,更令人聞風喪膽。但是我從高中時候就開始了解譚冰宜了,你未必有我了解她,她的能力、她的稟賦,完全支撐得起她用正當手段去獲得她想要的,她不用你用的這些手段,不是因為她善良,而是她覺得低級。」
撒旦才不會用低劣的方式去收割你,
她會讓你自願把腦袋伸到鍘刀下,
讓你心甘情願,
認賭,服輸。
這才是堂堂正正的殺戮。
譚禮鳴攤了攤手,說:
「好吧,老實說,我很欽佩我姐,我欣賞她,所以努力跟她打好交道,而且這麼多年來,我從沒有盼不得我姐好,只是,那終究是外人的好,而實實在在落到我手上的,是譚之左許諾給我的中芯百分之十的股權,還有戰略副總裁的職位……我才剛畢業,你也知道我們這一支隔得實在太遠,就算仰仗我姐,有些路也要走好幾年,這是好幾年彎路,這才是我不想走的彎路!」
「你沒有想過,你因為這一點蠅頭小利,得罪了譚冰宜,你就算真成了中芯里的一把手,譚冰宜日後也有的是法子對付你。她會清算的,倒時候別說是你了,整個四房都會被她血洗的。」
「搏一搏嘛,」譚禮鳴表現得很無所謂,「反正輸了,也就是去過普通人的生活,可贏了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的目光沉了沉,很小聲地說,「這就是我羨慕你的原因,你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也什麼都不怕失去,而我們這些離權力核心不遠不近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們才是最不甘願、最難甘心的……其實我想要的也不多,就是想走一次譚家祖宅的二樓台階……」
他別過臉去,聲音滿是艷羨,「那道一樓通往二樓的台階,譚冰宜能夠輕而易舉踏上的台階,這就是我們這些旁支一輩子在追求的東西,從小被耳提面命,甚至被摁著頭接受的東西……」
「憑什麼她譚冰宜一出生就有啊?」
他低頭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行了,該說的我已經都說了,你現在認清了我這個人,總比沒認清要好。不過,我還是真心實意地說,哥,我羨慕你,你的好日子,真的在後面呢……」
李裕安說:「我因為你,我沒有好日子可以過了,你姐隨時隨地要捨棄我,我很快會死掉的。」
堂弟說:「哥……」
「別叫我哥,叫的我噁心,」李裕安重新撿起了傘,「我也很忙,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我捅下的簍子自己也要收拾。我來就是告訴你一聲,以後見到了就當沒碰過,別再到我跟前噁心我了。」
堂弟沉默片刻,最後,拍他的肩:
「小心點周之傾吧,哥,我說真的。」
李裕安渾過去:「你現在以什麼立場提醒我?」
他撥開肩上那隻令人作嘔的手,收起傘,鑽進一旁的車裡,驅車離去。李裕安回到公司,就著休息室里的淋浴間沖洗,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坐在案前辦公,不知不覺他工作到很晚,在想該怎麼反制中芯的競品,可也許是太久沒睡了,下午又淋了雨,腦子格外昏沉,伏著案睡去。
三十九點五度。
李裕安睜開眼,醫生甩著體溫表,告訴他發燒得很嚴重,先給他打一點藥水。李裕安揉著腦袋醒神,譚冰宜就坐在一旁,撐著側頰,翻著一本長篇小說,叫做《靜靜的頓河》,那本書是很厚重的,被她的膝蓋支撐著,她似乎非常專註,但是,當李裕安看向她,又能第一時間察覺。
「好點了嗎?」她合上了書本。
李裕安說,不知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好沉,好像要沉到地面以下,沉到另一個世界去。他有一瞬間真的是這樣希望的。美麗的妻子輕輕地走到了他的身側,俯首,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
體溫在幾盞呼吸之間傳遞。
「真是燒得不輕啊……」
「很快會退燒的,」李裕安回答,像在安慰自己,「等我把今天的針打完,還有很多事可以做。」
「你病了,還是先好好養病吧。」
李裕安虛弱地搖了搖頭,「我……」他話音未落,咳嗽起來,連帶著手上的輸液管也搖曳起來。咳完之後,李裕安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刀子在割,譚冰宜立刻倒了一杯溫水,引他喝了下去。
喝完,李裕安才能開口,「你別管我了,忙你的去吧,我也有很多事要忙,都不要浪費時間。」
「我並不忙,」譚冰宜又坐回去,拿起一旁的書,朝他示意,「難道看不出來我還挺悠閑的嗎?」
李裕安要說的就是這個:「都到這個節骨眼上,新葯發布會就在兩周後,你還在這裡看閑書!」
「啊,無所謂,反正一切都準備好了。」譚冰宜表現得很不在乎,「無論譚之左打算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我們又不可能提前知道他要動的手腳,只能說,盡量抵抗這份風險吧。」
「……他一定會在發布會前後搞大動作。」
「那又怎麼樣?急也急不得啊。」譚冰宜嘆了口氣,「好啦,別擔心那麼多,你的身體最重要。」
都什麼時候了!還這副虛情假意的樣子!
李裕安一下子就毛了:
「……我沒辦法不著急!」
他盯著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暴浮起來,「既然是我捅出的簍子,我就沒辦法不著急!我不做點什麼補救措施,到時候上市效果大打折扣,最終也會怪到我的頭上!問責下來我沒辦法……」
「安啦,這不是有我嗎?」譚冰宜安撫他,「天塌下來有你女人頂著啊,有我坐鎮,就算捅了天大的簍子,你公司那幫老東西也不會拿你怎麼樣的,除非他們想讓京杭在北城處處受到掣肘。」
李裕安眯著眼睛,像是看一團渾濁撲朔的迷霧,看不清,半晌,又笑了:「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不是怎樣的人?」
「你就不是那種不計較的人,」李裕安悶著頭說,「你是那種會以一還百的人,我讓你吃了虧,你會給我教訓的,還保我,呵呵,你現在應該想殺了我的心都有了,你想怎麼搞我,直說吧?」
譚冰宜深深地注視著他,眉頭皺了一下,「為什麼你總把我想得那麼壞?裕安,我們夫妻之間是沒有隔夜仇的,我當時實在氣壞了,才會口不擇言,我不是有意那麼說的,我向你道歉。」
「你別向我道歉,是我向你道歉才對,我讓譚禮鳴得逞了,我現在才真正看清他是怎樣的人,只可惜太晚了。我知道道歉也彌補不了什麼,你很快就會把我這個沒用的廢棋扔了,我不聰明,也沒背景,總是給你拖後腿,你如果還想要京杭的合作線,大可以換一個更聰明、更聽話的人,我相信這樣的人你手裡頭一定有,至於我,我知道,不用你提,我自己到時候會提。」
「……你要提什麼?」譚冰宜聲色漸冷。
「還能是什麼?」李裕安想說出那兩個字,但是,心臟卻被捏得更狠了,即便如此,忍著痛也要說出來,「離婚。反正你現在玩我也玩夠了,我其實呢,也爽夠了,我的人生沒什麼遺憾了。」
「人生沒有遺憾了?」譚冰宜重複,「聽起來就像你要想不開了一樣。可是人生還有很多新奇的事可以體會,如果有金錢,就揮霍金錢,如果沒有就揮霍青春。我可以讓你的人生變得更爽。」
她壓低了聲,漫不經心地誘惑,
「你不想體驗……爽到極致的人生嗎?」
李裕安如果問,什麼叫爽到極致的人生,那麼譚冰宜就能讓他見識到。只可惜李裕安什麼也沒問,只是心如死灰地搖頭:「我不想體驗,爽到極致的人生,就不是天堂,就是地獄,我不想下地獄。我從今天開始信教了,我覺得我應該經歷更多磨難,第一步,就是和你徹底分開。」
譚冰宜一下子扔掉了手裡的書。
「……開玩笑嗎?」
「沒跟你開玩笑。誰跟你開玩笑?誰一天到晚笑嘻嘻的,跟你沒輕沒重地開玩笑?」李裕安即便是犯錯,他也犯得硬氣,因為什麼呢,因為他這種小人物啊,出場是無足輕重、無人在意的,他一生里最重要的十年都在給兩個男人當背景板,如今才風光了幾個月,就被告知要退場。
這挺悲催的。
說實話,這結局爛透了。
他會給作者寄刀片的。
但李裕安不可能就連退場都那麼狼狽,他的自尊也不允許,他會昂首挺胸地走,走到無人處在掉幾滴無關緊要的貓尿,總之,不會是在譚冰宜的面前。他說,「要離就離,沒那麼多廢話。」
說完,他就落落大方地瞪向譚冰宜。
怎麼著吧?
你還能拿我怎麼樣?
「……你是把腦袋燒暈了,才說出這樣的蠢話,」譚冰宜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好了,如你所見,我是很忙,忙裡抽空來探望你,還要聽你在這兒胡言亂語……我回公司了。」
譚冰宜徑直離去。
給足他反應的時間,所以,當那股勇敢者的激情從李裕安的大腦里褪去,他又渾身冰涼起來,躺了下去,望著慘白單調的天花板,心還在怦怦跳。他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卻唯獨不知道譚冰宜下一秒會幹什麼,這感覺就像是踩在一塊危石之上,它總有一天會滑落,但你不知道。
你永遠無法得知。
李裕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睡醒了,護工送來豐盛的病人餐,水掛完了,但是燒還沒有退,李裕安受不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兒,什麼事都做不了,他想出去,卻被譚冰宜的人攔了下來。似乎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是兩個虎背熊腰的黑衣保鏢,他們禮貌而強硬地告訴他,如有必要會進行肢體碰撞。
就算是宋亞冬來了,也要脫一層皮,李裕安完全不能和這些人硬碰硬,所以他趁著護士來查房換掛水的時候,偷偷地拔了針頭溜了出去。剛打車到公司,譚冰宜的商務車就橫在公司門口,把李裕安拎回了家裡。開什麼玩笑,他連自己辦公的電腦都沒碰到!李裕安簡直氣急敗壞了!
「你讓我做一點事能死嗎?」
「我說了,你最應該做的是躺在床上,好好調理身體。」
「我調理個屁!我能下地能幹活兒!你不要罔顧我的意願好不好啊?!我都是個成年人了,我做什麼事難道還要你管嗎?你成天管東管西,管這麼多,是不是連我尿了幾滴都要管啊?!」
譚冰宜說:「你對我說話放尊重點。」
啊,李裕安不敢大放厥詞了。
他別過頭,「我回醫院,我不回家。」
「為什麼?」
「我掛水去了。」
譚冰宜笑了,低頭抽出一根煙,自顧自點了起來,「別糊弄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覺得醫院人多好跑一點。我就不明白了李裕安,就你現在這死樣,別說保鏢,我兩拳就能把你干趴下,你就不知道消停一會兒嗎?我天天好吃好喝對你,給你喝葯,錢都打水漂了!」
李裕安說:「……我怎麼樣不要你管,我早就說了你在多管閑事,我會感激你嗎?我也不會!我早就說了我就是徹頭徹尾的一隻白眼狼,我不惦記你的好,你現在就可以把我扔下車去!」
譚冰宜吸著煙,搞得車裡面烏煙瘴氣的,林姐面不改色地開著車,保鏢環著雄壯的雙臂,神色緊繃地背靠前座,似乎在提防李裕安傷害他的僱主,只有李裕安一個人被嗆得快要暈過去了!
「我想吐……」他攀著車窗,西裝里是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看起來真的很可憐,眼泛淚花。
譚冰宜:「忍著,不是愛造作自己嗎?」
李裕安說:「車開得太快了……我的胃好難受……真的好難受……我的頭疼得受不了了……」
譚冰宜捏著煙,面色陰沉地看著他,幾秒鐘後,撂起額前碎發,輕輕地罵了一句髒話,把車停下來,喊林姐開窗通風。誰知道車窗一開,李裕安竟然想要扒窗跳下去!譚冰宜一下子拽住他的後領,往回扯,她都驚訝李裕安的力氣怎麼這樣小,像個小雞仔一樣就被甩到她的大腿上。
李裕安虛弱地掙紮起來。
「你給我……安分點!」譚冰宜把他摁在懷裡,真是少見,至少林姐這輩子都沒見過譚冰宜如此有耐心的時候,儘管大小姐的臉色已經黑得能殺人了。事實上,譚冰宜要是能動手早就動了,但是,盯著李裕安那張蒼白的、泛著病態紅暈、看起來快要哭出來的臉,她也下不去那個手。
「李裕安,」她的手從他的後頸挪開,順而轉到他的咽喉,輕輕扼住,迫使他抬起頭和她對視。
聲音變得溫柔,很輕,很緩,
「難道一定要我把你鎖起來嗎?」
李裕安一怔,整個人就像回過神來,又像是丟了魂。車停在了地庫里,有人拉開車門,李裕安看到了好多人,才意識到譚冰宜在想什麼,這群黑壓壓的人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跟著上了樓。打開了家門,他們也站了進去,李裕安心裡在說,不要,但是他知道說不要也沒用,譚冰宜不是那種你說「不要」,她就不給的人,床上是這樣,床下也是如此。她揉了揉李裕安的臉,說:
「這些人看著你,我會比較放心。」
「……你要把我關在這裡嗎?」
李裕安的腳趾頭都在顫抖。
他感覺好崩潰,好羞恥,不能忍受,完全不能,他嘴唇打哆嗦地說:「你……別這麼對我……」
「不是關你,只是讓這些人照顧你而已,醫院太亂了,你在那種地方我不放心。」譚冰宜抬手,又用溫冷的指尖撥弄他的眼睫、鼻樑、軟糯的嘴唇,「乖啦,我最近事很多,體諒一下我嘛。」
李裕安忍受她的觸碰,胃裡瘋狂翻湧,像下暴雨,落到嘴唇邊,只有一句小小的:「不要……」
「乖,」譚冰宜覺得他平靜下來了,掀開他被汗濕的額發,還是很滾燙,吻落在額頭上面,反而帶走了溫度。近距離,李裕安才能看清她眼底罪孽深重的血絲,還有那隱藏在白皙肌膚之下的黑眼圈,他的呼吸重得快要落在地上,心墜墜,譚冰宜抽身的時候,他下意識拉住她的衣袖。
別走。
別把我,
留在這裡。
能不能不要啊?
他牙關綳得緊緊的,但是,下一秒,就像觸電一樣,飛快地縮回了手,不叫譚冰宜看到他眼底的絕望。譚冰宜以為他就是害怕了,又開始重複地撫摸,溫聲安慰,「等我有空了就來看你。」
她就這樣離開了。
李裕安度過了最令他恐慌的十天。
一天天倒計時,一天天地數,李裕安翻著手機上的日曆,什麼也做不了。他輸液,吃退燒藥,燒退了下去,但是精神卻日漸萎靡。譚冰宜偶爾會來看他,有時候一天兩三次,有時候兩三天一次,她來的時候會讓別的人離開,問他身體狀況怎麼樣,李裕安也沒有說好起來了,因為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某塊地方在腐爛,散發齣劇烈的惡臭,他有時候晚上做夢,被自己給臭醒了。
他就說,不知道。
「好起來,知道嗎?別再讓我擔心了。」
「又不是你叫它好,它就會好。」李裕安說。譚冰宜出乎意料地忍受了他的戾氣,在卧室里陪了他幾小時,看他實在不願意搭理她,又嘆了口氣,拎著包離開。李裕安抻著下巴,一言不發。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家裡尖銳的東西越來越少了,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飛了。有時候李裕安在衛生間里待得太久,就有傭人來問他身體是否不舒服,他吃飯的時候,廚師格外留意那些刀叉,李裕安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知道譚冰宜囑託了什麼,他唯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李裕安的腦子空蕩蕩的。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智障。
十天過去,距離發布會還有四天。李裕安渾渾噩噩地睡,傍晚醒過來,窗帘遮得很嚴實,一天都在下雨,但是這會兒停了。光著腳走到窗邊,拉開窗帘,絢爛的落日餘暉吞噬了他的身影。
李裕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視著這片燎燎的晚霞,像是玫瑰和烈火交織在一塊,焚燒齣劇烈的花香。李裕安的確聞到了花香,轉頭一看,床頭櫃的花瓶上不知何時,已經插滿了艷紅色的弗洛伊德玫瑰,蓬勃的、很熱烈,他走到花瓶面前,拿起一隻,看了一下,又默默地放回去。
他看向門口。
一般情況下,聽到卧室里的動靜,醫生就知道他已經醒了,進來幫他測量體溫,看他的狀況,但是今天,整個家裡靜悄悄的,李裕安推門走出去,客廳里一個人也沒有,他狹長的影子投落在一塵不染的瓷磚地板上。他喊了兩聲,沒有一個人回應他,奇怪,譚冰宜把人都撤掉了嗎?
李裕安感覺有些餓,走向餐廳。
眼前的一幕讓他很驚訝。
方形餐桌上擺放了燭台、鮮花瓶、還有一瓶極上乘的紅酒,誘人至極的食物用昂貴的梅森手繪收藏餐盤乘放,白瓷邊被玫紅色的餐布一襯,像是剛剛剝了殼的荔枝,勾起了李裕安的食慾。
這時候,譚冰宜從廚房裡走出來,端著一盤勃艮第紅酒燉牛肉,放到了餐桌上,拍了拍手,說這樣就齊活兒了。李裕安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又問,今天是什麼重要的日子嗎?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忘記了嗎?」
啊,原來是生日,李裕安獃滯地轉動著眼珠,他早就把這種無關緊要的日子忘了。譚冰宜把他摁在餐桌前,把刀叉塞進他的手裡。燭光映照著他的臉,還有那雙漆黑的、毫無生氣的眸子。
李裕安平心而論,「我自己都忘了。」
「不會吧,李裕安!」譚冰宜笑著捏了捏他沒有肉感的、乾癟的臉頰,「你連自己的生日都能忘?這可是人一年當中最值得慶祝的日子了,你從來不過嗎?在我之前你的生日是怎麼過的呢?」
他低下頭去,「很多年不過了,在前繼父家的時候,會稍微辦一下,但是高中之後就不過了。」
他又說,「你沒必要給我過生日。」
「那怎麼行?」譚冰宜挑眉,「這可是生日啊親愛的,好啦,先吃吧,我還給你準備了禮物呢。」
什麼禮物,李裕安問,譚冰宜笑嘻嘻的,非要藏著掖著,說是秘密,吃完燭光晚餐就告訴他。李裕安於是只能埋下頭吃飯,中途又聊了兩句關於發布會的事,譚冰宜只說,讓他不用擔心。
「我已經把一切都處理好了。」
……真的嗎?
李裕安垂眸不語。
譚冰宜的嘴裡沒一句實話,他現在都快分不清楚,這個世界上從前他認為是對的事,是不是錯的,而那些他原本深惡痛絕的,會不會才是這個世界的本貌。李裕安不是被堂弟譚禮鳴毀了,他是被困在自己的迷宮裡走不出來了,一次背叛並不能把他打倒,譚冰宜的一次動怒也不會讓李裕安喪失了勇氣,真正擊潰他的,是那些他從未深思的東西,堂弟這樣的事每天都在上演。
每天都有人背叛了別人,
然後,再被別人給背叛。
清償,清償,不停的清償,因為受夠了從前被蕭呈當成跟班狗一樣戲耍,所以他戲耍了回去,因為周之傾只把他當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所以他也扳倒過他,撕開了對方的真面目。從前他覺得真是太解氣了,但是,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報還一報,今天是你,明天是我,後天是他。
難道這就是痛快嗎?
這樣真的能叫人幸福嗎?
可李裕安為什麼感覺……那麼痛苦呢?
意識到這是一個死循環,意識到自己應該從這個永無止境的循環里跳出來,否則遲早有一天,他也會變成更年輕、更兇猛的斗獸的食糧。譚冰宜不是黑洞,她是一個以她為中心的斗獸場,男人們相互廝殺,鮮血把地板染紅,她悄無聲息地吮吸他們的生命力,直到最後,油盡燈枯。
李裕安實在不應該踏進來,
踏進這個撒旦的修羅場。
現在他要逃出去——已經晚了。
「好了,吃得也差不多了。」譚冰宜拍了拍手,臉上仍然掛著愉悅的笑容,其實很多時候李裕安並不知道她在笑什麼,都說了,說了很多遍了,她這個怪胎在笑的,和別人在笑的,註定不是一件事,這就導致當所有人都止住了笑,而譚冰宜才真正開始。她說,你的禮物就放在門口。
快點開門去迎接它吧。
不,李裕安有不好的預感。
他感覺那不是什麼好禮物,他硬著頭皮走到了門口,在身後的惡魔妻子的注視下,他的指尖剛落在冰冷的門把手上,她就再一次催促,快一點。李裕安突然就不敢打開門了,他收回了手。
回頭,小聲問,「可以……不收嗎?」
譚冰宜站在玄關的那一頭。
燈光沒有垂憐她美到極致的臉,而是任由它被黯淡的陰影覆蓋住,挺拔的、優越到無可附加的鼻樑,一連串的暗光,點狀,像是富人戴在手上的珍珠項鏈,唯一亮得驚人的,是她那雙湖泊般動人的眼眸,裡面閃爍著不可名狀的魔光,更白,更耀眼,像是天際線處轟鳴而降的雷暴。
不,可,以。
就是她給他的口型。
開門,
開門!
快開門!!
芝麻開門。
石頭之門就會打開了,裡面也許裝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銀珠寶,也可能裝著阿里巴巴的哥哥——戈西母的屍首。李裕安看過童話故事,可是,親愛的,現實不是童話,現實就是——
李裕安打開了門,走廊燈亮起,他看清了眼前的事物,被嚇得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癱坐在地。
譚之左,譚之右,這對無惡不作的兄弟,此時此刻就光著身體,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們身上纏著詭異的紅絲絨禮帶,一圈一圈的,在脖頸上系著荒謬的小蝴蝶結。這、這他爹是什麼?!
他的大腦一下子宕機了。
譚冰宜從他的肩膀跨了過去,走到了門口,蹲下身來,注視著這兩個男人,又回頭看李裕安,眉眼彎彎地笑,掌心朝上地託了托譚之左的下巴,說:「這就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啊,老公。」
李裕安害怕得頭皮發麻:「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對他們做啊,」譚冰宜被凶了,一副楚楚可憐的姿態,「你看,他們都很健全啊,不是被我逼著來當禮物的,他們都是自願的,這個絲帶是可以解開,」她解開了譚之右脖頸上的絲帶,譚之右尚且稚嫩的臉上,毫無血色,那股恐懼的情緒就像是瘧疾,迅速地擴散開來。
「你、你們為什麼跪在這裡?」李裕安問。
譚之左木然地跪在那兒,眼神就像一汪乾涸的湖水,緩緩地,落在李裕安同樣害怕得要哭出來的臉上,隨後,他又把頭低下去,聲音很沙啞:「你贏了,李裕安……我們是來……贖罪……」
贖罪。
李裕安就不可能相信,他看向笑盈盈的譚冰宜,「你把他們的父母綁架了?你把他兒子殺了?」
「喂,你怎麼總把我想得那麼壞呢?」譚冰宜不樂意了,「我都說了,違法亂紀的事咱們不幹!」
「那他們為什麼……」
譚之右突然開口:「裝傻有必要嗎,李裕安?」
譚之左立刻扯了扯他:「閉嘴!」
「我就不閉!我他媽問你,李裕安,裝傻有必要嗎?!你贏了,你們一家都贏了!很得意吧?把我們耍得團團轉!你應該相當爽才對,開香檳慶祝才對啊!幹嘛擺出這副死了人的表情?」
「閉嘴!!譚之右!我讓你閉嘴啊!」譚之左竟然抬起腳狠踹了弟弟一下,又擺出一副賠笑臉,朝譚冰宜說,「對不起啊,我這個弟弟就是野慣了,說話沒一點教養,你千萬不要和他計較!」
李裕安感覺這一切都像是顛倒於現實的夢境,這怎麼可能呢?他說:「你們是不是中邪了?」
「沒有,沒有,我們都是自願的,」譚之左慌忙地把弟弟的頭往下摁,「我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那些下作的手段我們不會再使,我和我弟都給你磕頭了!」說完,就連砸幾個大響頭。
李裕安哪裡見過這陣仗,立刻去看譚冰宜的臉色,就像小孩子去觀察大人那樣,懵懂、謹慎,小心翼翼。而譚冰宜卻是理所當然的,她抬了抬下巴,說:「繼續啊,讓我看到你們的誠意。」
她頓了頓,「目前,我只看到譚之左的誠意。」
譚之右一聽,屈辱地咬住了嘴唇,眼淚竟然落了下來,他又看向李裕安,大喊,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應該那樣說你,然後就拚命地磕起頭來。李裕安也搖頭,四肢並用地往後爬,他感覺一切都像是恐怖片,顫抖著握住門框,想要把門關上,譚之左卻抵住門的另一邊,朝他搖頭。
「為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終於,他抬頭問譚冰宜。
譚冰宜「嗯……」了一聲,像是在回憶,眼珠子往上飄了飄,又笑著回答:「是這樣的,他們新葯出現了重大的臨床數據缺陷,NMPA核查中心給出的結果是——註冊申請不予批准,並且家族內部審查也發現,譚之左正在對家族財產做一些資本掏空、關聯交易、海外離岸隱匿的事。」
「現在這些事敗露出來,家族當然要求追回財產,只可惜十二億金額,就算四房抵押完國內現存的存款、股權、不動產,這個窟窿也是填不完的啊,譚之左,你自己說說,還欠了多少?」
譚之左屈辱地回答:「……九億多。」
「啊!九個億!」譚冰宜眨巴眼,「我的天哪!普通人哪怕奮鬥一輩子,掙到九百萬都夠嗆吧!你竟然吞了九個億啊!這得多了幾個零啊,九個億,我的天呢……」她吸了吸鼻子,「好可憐……」
譚之左繃住下顎,不出聲。
李裕安腦子裡亂成了一鍋漿糊,暫時還沒辦法接受如此龐大的信息量,怎麼就突然就變成這個情況了呢?怎麼一下子四房就倒台了呢?明明上一秒譚冰宜還因為新葯數據泄露而焦頭爛額,為什麼下一秒,中芯就連帶著它的競品一齊被扼殺在搖籃之中了?這短短十天內發生了什麼?
他不得不再一次望向譚冰宜。
她卻自顧自地抱著臂,說,「唉,看到你們欠了這麼多錢,一屁股債的樣子,還真是怪可憐的,不過我的丈夫啊,因為你們搞的這些事,也很可憐,知道嗎?我非常心疼,你們害得他生了一場大病,其實在我看來,你們就算還不起錢被人打死,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但是,我的丈夫稍微碰破了皮,我都傷心得不行,你們這幾條賤命比不上我丈夫的一根頭髮,知道嗎?」
譚之左連聲說:「我知道,我知道……」
「今天是我丈夫的生日,我啊,就想著,讓你們來給他賠罪,這個禮物肯定會讓他非常高興、非常解氣的,」譚冰宜撫摸著李裕安由於極度恐慌,而泛著淚花的臉蛋,「但是,好像沒有呢?」
李裕安獃滯地道:「這我怎麼高興啊……」
「不,不是的,」譚之左說,「你丈夫很高興,你看,都高興哭了,已經夠高興,夠高興的了!」
「沒有,根本就是不高興!」譚冰宜搖頭,「這可怎麼辦啊……要不……讓你更高興一點吧……」
李裕安張了張嘴,剛想說話,譚冰宜拍了一下腦袋,說:「啊!這樣好了!你大病一場,心情肯定很鬱悶,而且也需要運動,流汗肯定能讓你更健康!要不我們把他們當沙包一樣踢吧!」
譚冰宜似乎覺得這個想法很好,點頭,說這樣才對嘛,然後,一腳就踢到譚之左的肚子上——這一切都發生得猝不及防,李裕安還沒反應過來,譚之左就倒在了地上,捂著肚子,哀叫著。
「哥!哥!!」譚之右也慌了,掉著眼淚上前,「你還好嗎?哥,我們別待了,走吧,走吧!!」
「啊,我好像忘記說了。」譚冰宜盯著腳上七厘米的華倫天奴柳釘高跟鞋,「這一腳,一百萬。」
「什麼?!!」
不約而同的,三人齊刷刷地抬起頭。
是的,就連李裕安也驚呆了。
「是的,一腳,一百萬,」她說,「我譚冰宜說到做到的,挨一腳,一百萬,這個買賣划算嗎?」
譚之左立刻爬起來:「真、真的嗎?一百萬?你真的幫我們還嗎?立刻就打到我的賬上嗎?!」
「啊……」譚冰宜笑了,看著剛才還躺在地上爬不起來的親叔,「對啊,就這樣打到你們賬上。」
譚之左痛到抽搐的臉上,竟然洋溢起了笑容,他就像一個亡命徒,抱住譚冰宜的小腿,「謝謝你,你踢吧,使勁兒踢我,隨便你怎麼踢,踢哪裡都行,一百萬,說好了,踢一次一百萬。」
李裕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大抵是他很久沒有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了,所以,譚冰宜也看得很盡興,她問:「要玩嗎?」
李裕安心驚膽戰地搖頭!
啊,真遺憾,她活動著腳踝,那就我一個人玩吧。緊接著,她暴力地踢踹著譚之左,一腳,又一腳,每一腳都比之前更重,很快譚之左身上就青一塊紫一塊了,害怕踢的不作數,所以他也不敢抱著腦袋蜷縮起來,而是躺平了任由譚冰宜踢,不一會兒,一聲聲哀嚎充斥了整個走廊。
鮮血剮蹭在地板、雪白的牆面上。
李裕安又嚇得癱軟在地,感覺都要嚇尿了,他突然就尖叫了一聲,哆哆嗦嗦、四肢並用地往回爬,譚冰宜停了下來,摸了一把臉上的血漬,惡魔一樣回過頭,問他,裕安吶,你做什麼去?
李裕安真的哭了:「我去報警!我去報警!」
「啊!別報警!千萬不能報警!」譚之右怪叫一聲,就上來抱住他的腰,「報警了我哥就一分錢也拿不到了!你瘋了!你還害我們害得不夠慘是不是?!你非要把我們家趕上絕路是不是?!」
李裕安說:「你瘋了,你哥都要被打死了!你哥真的會被這個女人活活打死的,我不瘋,我不要看到有人死……你放開我!你哥都吐血了啊,你哥把內臟都吐出來了!快看看你哥去啊!」
兩人糾纏期間,譚冰宜還沒有停止毆打,然而,譚之左確實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他已經被打得一聲也吭不出,像豬一樣哼哼了。譚之右眼淚又飆了出來:「哥!哥啊啊啊!你沒事吧?!」
譚之左只是意識模糊地問:
「……多少腳了?」
譚之右臉色一白:「我、我沒數啊……」
「六十二腳,」譚冰宜冷靜地喘著氣,「我沒有少數,也不會謊報,謊報的話我全家立刻暴斃。」
「六十二腳,就是六千兩百萬,六千兩百萬啊……」譚之右又哭又笑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譚之左說:「我還可以……挨……」
「算了吧,我可不想鬧出人命。」譚冰宜嫌惡地蹲下身擦拭高跟鞋,沾滿了血,根本擦不幹凈,她隨手把這雙高跟鞋扔在走廊里。譚之左像一具屍體一樣癱在那兒,突然,扭頭看向譚之右。
譚之右淚眼朦朧:「哥……」
「之右。」譚之左說,「懂點事。」
譚之右吸了吸鼻子,也跪倒在譚冰宜的腳邊,說,你踢吧。譚冰宜卻嘆了一口氣,說我已經沒力氣了,也踢不動了,說罷,她再一次看向李裕安,說,要不你來吧,這感覺真的,很不賴。
李裕安說:「……我不要。」
譚之右卻不樂意了:「求你了哥!一腳一百萬!你踢我,就當行行好!我就當你行善積德了!」
李裕安兩片嘴唇在打架:「我……我是非常噁心你,但是,我既不想踢你,也不想給你錢……」
「啊……」譚冰宜說,「好吧,既然我老公不願意,那麼,今晚的百萬補貼活動就到這裡結束了哦。」
「別、別啊!」譚之右慌了,一下子抱住李裕安的大腿,「求你了,你踢我吧,你給我一腳,來來來,你打我也行,朝哪兒打都行!你不是最討厭我了嗎?我還喊你和你媽是臭出去賣的,你很恨我吧?很噁心我吧?來打我,求你了來打我,李裕安,李哥,求你了你快打我吧求你了!」
李裕安說:「別碰我!好噁心!別碰我!」
可該死的,譚之右就像一塊狗皮膏藥一樣,黏在他的褲腿上,怎麼也掙脫不開。這時候譚冰宜「啊」了一聲,說,我下去拿一趟東西,李裕安說你別走,先把這個神經病給我搞走了,她又笑嘻嘻地說,你自己解決嘛,我要去拿給你的生日禮物了,既然你不喜歡這個,我還有別的。
說完,她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別,別別別,別走!
李裕安欲哭無淚了。
譚冰宜換了一雙乾淨的平底鞋,徑直走過沾滿了血的走廊,在黑暗盡頭的拐角,突然停下腳步。她回過頭,對李裕安很認真地陳述:「真好笑,我花了一點小錢,就成為了他們的救世主。」
六千兩百萬。
小錢。
救世主。
啊……惡魔……
李裕安原本還能忍住,但是,這一句過後,他真的,一點也忍不了。譚冰宜的腳步聲遠去,而譚之右還在恬不知恥地跪求他:「求你、求你!你快打我吧求你了,你打我,打我,打我……」
李裕安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推開他。
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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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冰宜走到樓下,拿過了助理手中的禮品袋,心情還算愉悅,哼著歌往回走,一則電話打來。
是堂弟的。
「姐,四房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譚冰宜說:「嗯,你辦的不錯,很厲害。」
「哇……」堂弟也嘆了一口氣,在電話的那端,摸了摸傷疤未愈的嘴角,「姐,你以後別再給我發這種任務了,你是真不知道,這壞人可真難做啊……嘶!姐夫給我的那一下,現在還疼呢。」
「難做嗎?」譚冰宜忍俊不禁,「我看你做的相當在行。你真適合扮演那種忘恩負義、兩面三刀的角色。」
「誒,好話說一點嘛。」堂弟不樂意聽,「好吧,我倒是沒什麼,橫豎就是被譚之左痛罵一番祖宗十八代的,碟中諜是這樣的嘛,但是,我就是擔心姐夫,姐夫知道真相了肯定會不樂意吧。」
「橫豎是給他長了個教訓,」譚冰宜勾著髮絲,說,「讓他知道,以後對人對事都要留個心眼。」
「姐——」堂弟笑著拉長了調,「我發現了啊,嘖嘖,終於讓我發現了,你對姐夫是不一樣哈。」
「不一樣在哪裡?」譚冰宜問。
「你從前哪有那麼多耐心啊,還長個教訓,長個教訓的,我算是知道了,你就是不想讓姐夫卷進這種事,你對那個周之傾都是用就用了,隨手的事,對待姐夫就是非得把他保護起來,跟個珍稀動物似的,生怕他受一點傷,」堂弟頓了幾秒,壞笑起來,「說實話,還是很喜歡的吧?」
「啊?」她還挺驚訝呢,「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嗎?」
譚冰宜沉吟著,活動肩頸,眉頭微微蹙著,看起來有點煩躁,然而,嘴角卻噙著動情的笑意,
「那就……有點麻煩了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