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氏集團近半個月, 風波不斷。
先是四房子嗣打響了年後第一槍,董事會會議上公然要求從譚氏集團剝離出去,帶走名下經營的子產業, 分走其在集團對應的十幾億估值資產、品牌授權、全國線下合作渠道, 甚至還拉動一些旁支長輩的支持, 親情牌和股權牌輪番上陣, 譚冰宜頂著巨大的壓力當場駁了回去。
其後,就是爆出四房在近兩年早已經悄悄把負責板塊的客戶、項目資源, 往一家新註冊的外部公司導流, 不少中層員工已經私下和新公司簽了意向合同,一些小股東也有了臨陣倒戈之勢。
當這一切都擺到檯面上, 譚之左絲毫沒有心慌,反而鎮靜地說:「你不同意, 我就帶著人走, 讓中芯近些年的業務直接癱瘓,而這筆損失都出於你們大房的否決, 最後算你們頭上。」
投票拉鋸, 四房拉攏的股東票數足夠, 但譚氏一房手握多數了核心股權, 於是, 提案被否決。
這場談判最終不歡而散。
對於譚冰宜來說, 沒有徹徹底底的贏,就是不折不扣的輸,李裕安可以看出她近日心情煩悶, 就連辦公室的煙灰缸也比平時換的要勤。而他作為譚冰宜的枕邊人,要操心的事卻實在太少。
次日,堂弟約他打高爾夫球。
李裕安打得不算好, 但應付場面還是足夠了,本來還有點怕獻醜,沒想到堂弟打得比他更爛,兩人嘻嘻哈哈了半天,果嶺都沒上,最後在休息室酣暢淋漓地喝冰啤,堂弟說,這就是生活。
李裕安說:「你對生活的造詣挺高啊。」
「哈哈,我可不是我姐那種老輩子人,只懂品一些又貴又難喝的紅酒,我們年輕人什麼都接受得來,而且,姐夫哥,我一點兒不覺得你像外人說的那樣窮酸掉價難相處,我覺得你挺好。」
李裕安說:「……我也沒有窮酸掉價難相處吧。」
「我覺得這反而是一種謙卑啊,姐夫,你看,你的來時路大家都很清楚,都知道你是從小地方出來的,我們眼裡正常的世界,對你們來說已經足夠紙醉金迷了……說實話,我見過很多有點錢就不知道飄到哪去的暴發戶,但你明明跟了我姐,實現了階級跨越,卻還在這副小家子氣的做派,開三五十萬一輛的車,穿幾百塊的衣服,我就能看出來了,你這人很踏實,不浮躁。」
「……你誇我能誇點好的嗎?」
「唉,姐夫,我說點實話嘛,你別生氣!」堂弟笑得親熱,「話說你是怎麼追到我姐的啊?要知道尋常的人中龍鳳都入不了我姐的眼,尤其是我那倆前姐夫,那個優渥啊,一般女人早就嫁了,也就我姐眼光挑剔,品味還格外獨特……哎呀,我不是罵你,我是真挺好奇,給我說說唄?」
呃,真要李裕安來說,他也說不出個三七二十一,「我真沒用什麼法子,可能就是合眼緣吧。」
「難道就沒有那種……你為了得到我姐,把公司大權全部都交到她手上,任她差遣的情節嗎?」
「那你真想多了,」李裕安笑了,「就京杭這三瓜倆棗,就像路邊的硬幣一樣,你姐不會撿的。」
這是實話,甭說李裕安了,整個京杭在譚家面前也是不夠看的,當初競標合作,還是李裕安的繼父真有拿得出手的全球首創技術,如果要看團隊規模,完全有更好的選擇;再有一點,就是譚父譚母非常賞識李裕安這個人,當然,這也是李裕安的母親做出了一定程度「貢獻」。總之,譚冰宜和李裕安結婚,絕對不是看重他賬戶上那點仨瓜倆棗,她百分之百是出於某種惡趣味。
當然,外人是不會知道的。
堂弟撇了撇嘴,「那外界說的也沒錯,你真的幫不上我姐什麼忙,姐夫,你還得加把勁兒啊。」
這倒是戳中李裕安的痛處了,他確實沒能給譚冰宜幫上什麼忙,不自覺辯解道:「還是有的,我們京杭和譚氏集團合作的新型抗心肌纖維化靶向葯,我出力很多,工作上還是有助力的。」
「哦哦,這我聽說過,應該是下半年上市?」
「要早一點,上半年,」李裕安頓了頓,覺得不該說這麼多,但堂弟大學剛畢業,學的也是相關專業,透露一些也沒什麼,「這個你不要到處說,早上剛開的會,說下半年會有競品Xin??32上市,雖然是下游旁路抑製劑,但臨床數據比我們好看一些,所以要提前上市搶佔海外市場。」
「原來如此,」堂弟點頭,「但靶點層數不一樣,Xin‑32隻抑制下游的旁支,不能從根本上……」
「你懂的還挺多啊。」李裕安高看他一眼。
「嘿嘿,同專業人,見多識廣嘛。」
兩人聊了半天,酒也快喝完了,李裕安又去拿了兩瓶,回來的時候堂弟搓了搓手,說還是冰的啤酒喝起來帶勁。李裕安說你是不知道更帶勁的,啤酒跟串子一起才是絕配,有空帶你宵夜。
「好啊,姐夫,嘻嘻,咱倆真合得來。」
堂弟身上那股咋咋呼呼的勁兒,李裕安很喜歡,他也愛和沒什麼心眼子的人一塊兒。臨到分別的時候,堂弟還大力地抱了抱他,說:「要不是你是我姐夫,我還真想和你稱兄道弟一番呢!」
李裕安也笑了:「你直接喊我哥也行。」
「哥,」堂弟說,「我倆當好兄弟。」
「行,好兄弟,以後再約。」
就這樣,李裕安認下了一個弟弟,說實話,從小到大,他的兄弟還真不多,在娶到兄弟的女人之後,更是很久都沒有嘗到友誼的滋味兒了。其實李裕安也想多交幾個朋友,鬱悶的時候還能和朋友出來喝喝酒,這麼簡單的事,竟然從來沒被滿足過,唉,他李裕安同性緣就這麼差嗎?
也不見得吧?
李裕安因為年輕同性的親近,還高興了一陣子,他平日里能接觸到的人太少了,他寂寞得慌,這點譚冰宜倒是沒說錯。李裕安其實不是一個悶葫蘆,他也有想說的話,可他常年和一個惡魔鬥爭、作伴,他總不能對惡魔說吧,他想要獲得一些正向的鼓勵,可惡魔總會無情地嘲弄他。
還有一點,堂弟是個正常人,李裕安多久沒和正常人待在一塊兒了?他感覺譚冰宜已經要把他的精神污染瘋掉了,成天不是黃暴,就是一些虛情假意的話,李裕安聽得腦子都快要壞掉了!
他也許應該多交一些朋友。
他就會變成一個正常人。
嗯,沒錯兒,李裕安想,等這陣子忙完,他就開始做一些向上社交,讓堂弟把他拉去結識圈子裡的人,雖然他的名聲很臭,帶出去也是丟別人的臉,但李裕安相信自己只要踏踏實實做人,這些人會對他改觀的。他要真誠一些,不能再把心扉關得緊緊的,偶爾也要讓一些人踏進來。
真誠,這很重要。
沒過幾天,譚冰宜喊他去她公司一趟,李裕安不以為意,以為是藥品上市之前有要注意的事,可他到了譚冰宜的辦公室,才發現周之傾還在裡面。氣氛一下子怪起來了,李裕安愣在那兒。
「你怎麼在這兒?」他蹙著眉頭問。
「幫冰宜處理一些事。」周之傾說,他還站在譚冰宜的辦公桌邊,維持著那個俯身向她的姿勢。李裕安覺得這個距離肯定能聞到譚冰宜頭髮上的香味了,他很不舒服,感覺屋子裡有髒東西。
「有什麼事需要你幫才能處理?」
「那可太多了,」周之傾笑起來,抬起頭,直直迎上李裕安充滿敵意的目光,「你說呢,冰宜?」
「啊,是有一些只能周之傾幫忙處理的事,」譚冰宜盯著電腦屏幕,並沒有給李裕安一個多餘的眼神。李裕安在那兒站了半天,沒人搭理他,渾身不自在,心想,這又是譚冰宜要找的樂子?
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突然,譚冰宜發話了,「你最近有沒有和不該聯繫的人聯繫?」
李裕安也看向周之傾,以為是在問他的話。
然而,周之傾和譚冰宜卻不約而同、齊齊望向他,良久,他才反應過來,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我嗎?」
「不然還能是問別人嗎?」譚冰宜說。
「我沒有啊。」李裕安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周之傾幽幽開口:「你再仔細想一想吧,如果是你自己交代的話,我想冰宜也是能理解的。」
「我沒有,」李裕安說,「為什麼要這麼問?」
「因為有些時候,人會因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而撒謊、犯錯,但是也不能怪你,你畢竟也是個沒搞懂局勢的人。我原本以為你會置身事外,但是,沒想到你會趟這道渾水,我真沒想到。」
李裕安:「我不懂。你到底什麼意思?」
譚冰宜直話直說:「你和譚之左在籌謀什麼?」
「誰?譚之左?我怎麼知道他在籌謀什麼?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我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周之傾:「可為什麼你手裡會有譚之左的名片?」
「什麼?」李裕安不明所以。
緊接著,他眼睜睜看著周之傾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輕飄飄地甩在桌上,十足的從容不迫。李裕安走上前查看,雪白的名片上寫著醒目的「譚之左」三字,旁邊還有一長串的聯繫方式。
「解釋一下,怎麼會從你身上掉出來?」
李裕安瞪著他的歐式雙眼皮大眼,費解地說:「我根本就解釋不了!因為這東西壓根和我不認識,我不知道它是誰,它也不知道我是誰,我和它第一次見面是此時此刻,在這張桌子上!」
周之傾笑了起來:「啊,你很無辜啊。」
「不是,你瘋了,你用這種智商為零的人都能看出來的手段栽贓我?」李裕安都傻眼了,又看向譚冰宜,「你也知道,家宴之後我和四房的人水火不容啊!我怎麼可能和他們勾搭在一塊兒?」
「可事實就是,當時我把你從冰場里扶出來,這張名片就是從你身上掉出來的。」周之傾用修長的指骨敲打著那張名片,「如果是塞給你的,你大可以不接,或直接扔掉,而不是隨身攜帶。」
「我都說了,不是我的東西!你憑一張子虛烏有的名片就誣陷我?你哪隻眼睛看到這張名片從我身上掉下來的?那我還說是你跟譚之左有不可見人的秘密呢!不然你怎麼會有他的名片?」
周之傾眯了眯銀灰的狹眸,「你要裝傻到底?」
「我……」李裕安藏了一百萬句尖銳的唾罵在舌尖,可他看向譚冰宜時,卻見對方抻著下巴,以一種審視而並非信任的目光打量他。一時間,他都忘了要說什麼,只是大腦空白地和她對視。
「你……懷疑我?」
他不可置信。
在「你」和「我」放了重音,代表他對於兩人之間親密程度的肯定,意思是,不應該啊,譚冰宜,以我倆的關係,你實在不應該懷疑我,我啊,是我,李裕安啊,你不是最清楚我的為人嗎?
你怎麼能……用這種眼神看我?
譚冰宜盯著他看,似乎是沒從他臉上看出什麼可疑的表情,又低頭笑了一下,說,來,過來,李裕安渾身緊繃著走過去,她把電腦正對著他,調出一段視頻文件,是事發當天冰場的監控。
「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
她點了播放,李裕安就看到,先是蕭呈受傷,一群人混亂地離開了,而周之傾「好心」地過來攙扶他。在這個過程中,一張名片飄落到兩人腳邊,監控視角里李裕安和周之傾都是背對著的,只看這個片段,確實會認為是從李裕安身上掉出來的。可只有李裕安自己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他緊盯著周之傾:「你就這樣陷害我是吧?用這種小兒科的手段,好笑嗎?你現在就跟我去警局敢不敢?看看這張名片上到底有沒有我的指紋,來啊,我經得起查,是有人經不起查吧?」
周之傾說:「事情過去也有一周時間了,你現在說指紋?我當時就應該好好封存當作證據的。」
「哦,那就還是沒有證據咯?」李裕安把手一攤,「我感覺你的動機更怪才是啊,咱們倆不是早就撕破臉了嗎?你周之傾有那麼好心來扶我嗎?當時我就覺得奇怪,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周之傾不語,轉而看向譚冰宜:「我也沒有說這張名片就是鐵證,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這種事,我想你也應該注意點才是。而且據我所知,四房的人不是早就想拉攏李裕安了么?」
李裕安說:「據你所知,據你所知,那你有我和四房勾結的證據嗎?據我所知,你還惦記著我的老婆,據我所知你還隨時準備偷塔呢,啊,還是據我所知,你說要做一件大事,這可不是我胡謅,是你自己親口說的,據我所知你要對付蕭呈,然後下一個就是我,嗯?我沒說錯吧?」
周之傾說:「你別血口噴人……」
「好了,都給我閉嘴。」譚冰宜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要處理的事還有好多,我已經足夠焦頭爛額了,沒時間聽你們倆在這兒互扯頭花……周之傾,你先走吧,我有話要單獨對李裕安說。」
周之傾點頭,離開前只說了一句:
「我相信你能定奪好的,冰宜。」
李裕安冷笑:「冰宜冰宜的,叫得好像公貓發騷一樣,哎呀,之傾,你怎麼不叫我裕安了呢?」
周之傾懶得跟他廢話,體面地關上門。
等到他的腳步聲遠去,李裕安才終於忍不住,破了綳,「喂!譚冰宜!你剛才對我太壞了啊!」
「……」譚冰宜沒有像平時那樣,和他打情罵俏,仍然冷著一張臉,只是換了個坐姿,盯著他。
李裕安被她看得心底發毛,「……不會吧?」
「不會什麼?」譚冰宜問。
「你難道真的懷疑我?」
譚冰宜沉默片刻,「不是沒有周之傾說的那種可能。」
這叫什麼話?!
李裕安立刻炸毛了。
「不是,誰家好人腦子有病,把通敵證據這種私密東西放在比賽服里啊!我就是腦子沾屎也做不出這種事!還是說,譚冰宜你這人就怪好騙啊,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有這麼蠢嗎?!」
「我只是說,不保證沒有這種可能性,」譚冰宜冷漠至極地分析,「四房的人又不可能因為你在我的指示下給了他們一點顏色瞧,就放棄拉攏你的心思,至少以我對譚之左的了解,他不會。」
「但我不會被他們拉攏啊!我一心都是向著你的,我這個人的魂都丟在你身上了,你還不明白嗎?!而且光是被你折磨就耗費了我所有的心力,我哪有那麼多閑工夫去跟他們搭上線啊!」
他如此言之鑿鑿,情真意切,可這一切喚不回譚冰宜的一點真情,她問他:「真的是這樣嗎?」
李裕安說:「不然還能是怎麼樣啊?!」
她深深地望著他,在最他心急火燎的時候,卻說:「我發現我越來越讀不懂你這個枕邊人了。」
「你讀不懂我?你現在又讀不懂我了!」李裕安扯著嘴角,冷笑道,「可咱們昨晚還在床上……」
「那是兩碼事。」
譚冰宜說完,只剩下令人恐慌的沉默。
李裕安也在沉默。
譚冰宜仔細觀察著他臉上最細微的表情。
藉此,斷定著什麼。
李裕安不知道。
他氣得每一根血管都在冒火。
鼻腔里一陣陣的潮意,就在她說完幾秒之後,迅速地翻湧而上,反覆洗禮;而那些堵塞著的,他的情緒,像一團棉花堵在喉嚨里,叫他說一句話都感覺不行了,要死了,就是那麼痛苦。
李裕安驚訝於身體上的難受。
被冤枉的滋味兒……原來這麼不好受。
譚冰宜對他的審視持續了很有幾分鐘,久到李裕安都快要哭出來了,大抵他雖然願意被譚冰宜欺負,但是也忍受不了有別的隔閡,更無法忍受譚冰宜有朝一日對他也擺出如此提防的姿態。
「好吧。」譚冰宜說,「這件事暫時放在一邊。」
李裕安剛鬆了一口氣。
「但你和我堂弟私底下碰面算什麼事?」
「什麼?」更措手不及了,「這有什麼關係嗎?」
「是我在問你話,李裕安,不是你問我。」
被她冷不丁喊了一下大名,李裕安的肩膀小小地抖了一下,腦子亂亂的,下意識辯解道:「不是,人家邀請我去打高爾夫,我不就去了嗎?再說那不是你親戚嗎,而且他人還怪好的……」
「……人怪好嗎?」譚冰宜輕笑一聲。
她把一疊文件甩在辦公桌上,「你自己看。」
李裕安雙手拿起那疊文件,看,一個字也不敢漏地看,可文件上的東西讓他一瞬間如墜冰窖:堂弟譚禮鳴,確認出任中芯生物BD總監一職,同時中芯對外調整了競品Xin??32 的推廣節奏,市場宣傳計畫精準瞄準T-21新葯上市時間,而堂弟的私人銀行卡收到了空殼公司的大額匯款。
而這家空殼公司的實際控股人,正是譚之左。中芯生物是譚氏集團旗下控股子公司,四方作為主要管理團隊,想要分割出去的就是這條線。如此刻意對標新葯T-21,就是公開和譚冰宜、和整個京杭叫板,只是先前他們並沒有新葯上市的任何具體信息,很明顯,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也難怪譚冰宜會懷疑到他頭上。
「你跟譚禮鳴私底下碰面的當天,上午才開完的會,下午你就把情報遞給他,」譚冰宜起身走到李裕安的面前,她身後是一片緊閉上的百葉窗,而它平日里是不會關上的。李裕安心裡一緊,下一秒,譚冰宜大力地掐住他的後頸,逼迫他的臉頰死死貼在那疊文件上,聲音撕扯著寒意。
「李裕安,你玩我啊?」
李裕安腦子還沒轉過來,「我,我真不知道他是四房那邊的人,他問我新葯上市的具體時間,我只說了是上半年,但沒有準確到具體日期。我覺得不是我走漏的風聲啊,我沒交代那麼多,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拿到的T-21官宣日和發布會窗口期,還有那份最終臨床優勢數據……」
「因為你給他看了上午開會的執行方案。」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給他看!!」
「李裕安吶,」譚冰宜笑了,「我怎麼信你啊?」
「你可以查,你真的可以查,我不可能做出背叛你的事!」李裕安呼吸都變得艱難,「我手機給你查,什麼都給你查,你既然能查到譚禮鳴和我碰面,肯定能查到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我需要把心力用在查你身上?」譚冰宜把他的臉掰起來,盯了幾秒,抬手就給了一巴掌,「你還嫌我事不夠多?你不知道XIN??32早把價格卡死了,醫保方都談得差不多了,就等我們上市?」
李裕安被扇得眼冒金星,下意識想躲,譚冰宜又拽著他的領口,把他的臉往桌上砸,「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識人不清的東西!你二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你就不能給我長點心眼嗎?!」
李裕安睜著抽搐、震顫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譚禮鳴三個字,可腦海里浮現出的,卻是和堂弟在草皮上嬉笑的情景,還有分別時那句情深意重的「哥」,這聲「哥」落在耳邊,似真似假。
「姐夫哥,你知道嗎?」堂弟很認真地說,「有時候我也很羨慕你,你不知道我們譚家的小孩從小到大要被怎麼管教,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算了,不知道也很好,這種生活沒必要體驗。」
說完,少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憂愁,又笑了一下,「畢竟我姐不是誰都能當的。」
李裕安突然靈光一現!
他喃喃道:「當時他……趁我去拿冰啤酒的時候……偷偷翻了我的公文包……只有這種可能!」
譚冰宜鼓起掌來。
「恭喜啊,你終於發現了,我以為你進了棺材板都發現不了呢!現在執行方案的複印件已經擺在他譚之左的辦公室裡頭了!現在就有一百個人圍著終案出餿主意!你知道嗎?一百個!!」
李裕安咬緊了嘴唇,不吭聲了。
他被堂弟坑了。
他意識到的太晚。
「他為什麼……要那麼做?」李裕安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詰問,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人畜無害的堂弟會臨陣倒戈,明明他當時在馬場還向著譚冰宜說話……他一切的行徑都讓人看不出端倪。
譚冰宜笑得越來越狠:「別人怎麼做,我管不著,可是你,李裕安,你啊,你讓我倍受侮辱,讓我栽了一個大跟頭!你把我坑死了你知道嗎?我譚冰宜這輩子還沒被人坑成這個蠢樣過!」
李裕安嘴唇都白了。
「我沒有泄密,是他存心要陷害我……」
「存心,陷害,」譚冰宜重複,點頭,微笑,「是的,隨便誰就能輕而易舉地陷害你了,誰都能把你拽下水,但這不是那些人的錯,是你的錯。李裕安,人家存心的,你不也傻傻咬鉤了嗎?」
闖下了大禍。
李裕安悶頭不語。
「啊,我知道你,我當然知道,我太清楚你李裕安了,你是什麼呢?」譚冰宜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前,胡亂地抓了抓額發,那雙恐怖的眼睛裡迸發出惡毒,就像毒蛇的綠液,話語帶著毒素噴濺在他的臉上,讓他不自覺地眯著眼挨訓,「誰給你一點好處、一點溫柔,你就眼巴巴貼上去,嗯?我沒發現你是這麼缺愛的一條好狗啊?我給了你這麼多,怎麼沒見你對我掏心掏肺啊?」
「……我沒有。」他說。
「你沒有嗎?」惡魔很驚訝,「可你和譚禮鳴才見過幾面啊,就跟人家說掏心窩子話,還那麼沒有防備,連一份機密文件都不知道保護好。我以為活到這個歲數的人再怎麼蠢,也會留個心眼,你對我倒是挺會留心眼的,就一個日記本還里三層外三層鎖起來,硬是怕我發現,怎麼一到別人就敞開大門歡迎了?感情你不是愛我,而是恨我吧,你才是存心的,存心來報復我是吧?」
李裕安說:「……不是。」
「唉,我也是蠢,我這輩子還沒被哪個男人的甜言蜜語哄騙過,現在我就知道了,我栽在你的手裡了,後悔啊,要是早知道你是這種上等蠢貨,九九成的稀罕貨,我就把你鎖在家裡,拿個手銬把你銬起來,拿個鏈子把你綁起來,我需要了就去操兩下,把你當個漂亮花瓶擺那兒。」
李裕安從沒想到,有朝一日能被冠上「漂亮花瓶」的稱號,金絲雀這個詞也是給他用上了,這給他一種除了討好譚冰宜、給她當樂子,其他什麼也做不好的感覺……他立刻感到毛骨悚然!
她應該是開玩笑的。
她不會那麼做。
李裕安也……配不上。
能被譚冰宜鎖在家裡供起來的,應該是頂美的貨色,知冷知熱,會伺候人,譚冰宜一個眼色,就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李裕安自詡相貌中上,但還沒到那種讓人愛不釋手的地步。
譚冰宜說:「我懷疑你壓根就是喜歡男人,你更是愛慘了蕭呈和周之傾吧,偏偏他們和你都是表面兄弟,他們都不對你上心,只對我上心,我倒見過很多因愛生恨,你對我是因恨生愛?」
「……你別這麼說我了,我受不了。」他別過頭去,「我會想辦法的,不會讓新葯被墊著上位。」
「你想辦法?你能有什麼辦法?」
李裕安的腦子拚命地轉,半晌開口,「既然這次疏漏是因我而起,我會主動請辭目前的崗位,這之後,我可以去找譚之左,假意和他們湊成一夥,不過這需要你做一些……逢場的戲份。」
「什麼逢場的戲份?」
「比如……就放出一些我們情感不和的風聲,或者乾脆先把婚離了,這樣是最妥善的,必須得讓譚之左信得過。不過他本來也想要拉攏我,目的就是讓譚氏和京杭的合作告吹,因為我們在接下來的五年內還有三個深度合作項目,或許他讓堂弟來離間你我,他打得就是這個主意。」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可能,」譚冰宜雙手交握,「你離了職,脫手了京杭,或者說,半個京杭,這些原本公司里蠢蠢欲動的老股東們怎麼辦?你上位還沒有多久,離職再復職,這段真空期很危險,你所有的項目、涉密許可權會被凍結,哪怕最後回歸,前期積累的人脈也會全部清零。」
「……那是我自己要面對的事。」
「你面對不好,」譚冰宜搖頭否決,「再退一萬步,就算你去投誠了四房,他們也會留個心眼的,不可能讓你接觸到對中芯生物不利的數據,很有可能,到頭來你什麼也得到,滿盤皆輸。」
「那也是我滿盤皆輸,又不是你!」李裕安別過臉去,「嘶……呃,我也能為你做一些事,反正,周之傾能做的我也能做,你不缺人為你賣命,我也沒理由不彌補我的錯誤,這是我的事。」
譚冰宜深深地望著他:「離婚,離職,無論是哪一項,風險都很大,你很大概率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但是,李裕安吶,裕安,看著我,別躲開我的眼睛,你這麼做,你已經確定好了嗎?」
「我本來也就什麼都沒有。」
他有些哽咽,對上她的視線。
「……所以我也不怕。」
李裕安說完,立刻移開了視線,因為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眼睛裡面掉了出來,來不及阻止。他假裝那不是眼淚,狀作輕鬆地擦了把臉頰,深吸一口氣,「可以吧?別這樣對我發火了啊。」
很嚇人。
我受不了的。
別吼我。
別凶我。
我什麼都能做。
只要別讓我討你生氣。
譚冰宜盯著他,百葉窗投落下來極深的陰影,把她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囚禁在一道窄而方的光里。辦公室里安靜得針落可聞,李裕安煩悶地掉著眼淚,不停地擦,再掉,再擦,煩死了!
不許哭。
沒用的東西。
很沒用,丟臉,不許再哭了。
她不說話,他就一直哭,李裕安並不知道有什麼好哭的,但他就是一直在掉眼淚。直到最後,譚冰宜打破了這份絕望的僵持,她坐在那兒,椅子轉了半圈,正對著他,下巴輕抬了一下。
「……過來。」
李裕安站在原地,腳生了根。
「李裕安,」她朝他伸出手,「過來。」
他擦掉了眼淚,甩了甩濕漉漉的手背,走了過去。譚冰宜摁住他的肩膀,他順著她微弱的力道彎下腰,不知道她要對著他說話,還是要動輒打罵他。可她的手把他壓得越來越彎,最後匍匐在她的膝間。她像對待一隻小貓那樣撓他的下巴,聲音突然變得好溫柔,「我又嚇到你了嗎?」
「不是。」李裕安心知肚明,「是我犯了錯。」
「我沒有要求你做那些風險很大的事。」
「我知道。」
「別瞎折騰了,好好待著,我會處理這些事。你犯了錯誤,但是沒關係,這是我說的,好嗎?」
李裕安頭皮發麻,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不應該是這樣溫柔的語氣。他感覺譚冰宜此刻的溫柔是毒藥,是把他往沼澤里拽的魔藤,他不能犯了錯還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李裕安說,不好。
「你本來也什麼都不用做啊,我不是說了嗎?你待在家裡不上班都可以,我又不是養不起你。」
「我不能那樣。」
「你不願意過舒服的日子嗎?」
「……那樣就會被你拋棄的。」
李裕安囁嚅。
本能地感到恐懼,低下頭去。
「可你幫了倒忙呀,你也知道,你讓我頭疼了,實際上你一直在讓我頭疼,和你結婚,帶來的非議比好的名聲還要多,你也經常被人為難,需要我去費心解決這些事,嗯……你愛我嗎?」
愛,李裕安說。
「那就做些讓我感到輕鬆的事吧。」
「……我還能做什麼?」
譚冰宜說:「像一條好狗那樣討好我。」
她把他的頭越摁越低,「好不好?」
李裕安咬住了嘴唇。
「你還不如讓我去做那些我本該做的事。」
「那些事你做不好的。」
「我做得好。」
「你做不來的。」
「你沒有試著用我,怎麼知道我做不來?」
再次陷入沉默。
「你現在連做一點討我歡心的事都不願意了,」她失望地嘆息,「你連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了,就因為一點小小的挫折。你這樣讓我沒辦法相信你,你的心真的飄到別處,不在我這裡了嗎?」
不是,李裕安說,我的心在你這裡。
辦公室,緊閉的門,
百葉窗拉得很嚴實。
譚冰宜摁住他的頭,
說,你證明給我看吧。
李裕安緩慢地接受抻弄,低下頭去。
為了表示他的忠心,
他要做這樣羞恥的事。
直到最後,譚冰宜輕輕地呼出一口濁氣,雙手懶散地放在辦公椅的兩側,雪白的頸肩上滲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在暮色絢爛的包裹下,波光粼粼。她半闔著濕潤的唇,眼睛閉著,呼吸靜謐。
李裕安從她的裙下鑽出來。
膝蓋、小腿、就連嘴唇都在發麻。
辦公室外有人敲門,李裕安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他看著譚冰宜那夢幻般的神色,感覺自己的雙手、懷抱、還有心裡都是空落落的,只有肚子是被喝滿的。他撐著她的膝蓋起身,說,走了。
「……」譚冰宜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可等李裕安走到門口,
她卻突然用很冷漠的聲音問:
「你不敢背叛我的吧,李裕安?」
她用的不是『不會』,
是『不敢』。
握住門把手,李裕安沒由來的恐慌,就像是有一隻手穿過了他孱弱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臟捏了捏。背後探過來的視線,彷彿千軍萬馬,踐踏著他的脊梁骨。如此多疑、如此敏感,是譚冰宜的本性,即便李裕安可憐、愚蠢到這個程度,她也不容忍他的背叛。這就是譚冰宜,位高權重的可怕女人,李裕安都證明到如此力度了,她視若無物,因為她是王座上的暴君。他的暴君。
李裕安抹了把嘴角的水,輕聲說,
「……不會。」
他強撐著,轉身離去。
背對著譚冰宜的一瞬間,
委屈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作者有話說:
可能一萬字對你們來說很多,但是,只是我的日常罷了。(開玩笑的 我要寫死了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