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譚冰宜找到的時候, 李裕安一個人坐在大堂的台階,吹著冷風醒神。賓客已然盡數散去,喧鬧的宴廳如今變得空蕩落寞, 服務員來來去去, 收拾場地, 他的背影被虛晃的光影吞沒。
夜風無情地吹來, 李裕安單薄的衣角翻飛,譚冰宜稠綠色的裙擺落在纖細的腳踝邊, 走到他的身側, 李裕安彷彿才注意到她,抬頭看去。兩道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沒有火花,很尖銳。
「什麼情況?」譚冰宜冷聲問。
「……什麼情況?」李裕安反問她。
譚冰宜抿唇不語。
李裕安繼續低下頭去, 撐著額頭醒酒, 不想理會她莫名其妙的開展。譚冰宜又重複了一遍,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又在說什麼啊?」他不耐煩地抬頭, 「搞完了沒, 搞完了趕緊回家睡了。」
她平白問:「……你沒看見嗎?」
「看見什麼?」
「我和蕭呈在房間里。」
「你們在房間里做什麼?」
「……你明明看到了。」
「啊!」李裕安終於忍無可忍, 站起身來, 「看到了!所以呢?要給你頒個獎嗎?最佳偷情獎?」
「既然看到了, 為什麼不進去阻止?」
「我阻止誰?阻止你?還是蕭呈?多大的人了, 玩那些棒打鴛鴦的戲碼?」李裕安冷冷地,「你要偷情,隨便你, 我倒是無所謂,別搞得那麼高調,別讓這段全城媒體剛頌揚完的婚姻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譚冰宜垂下纖長濃密的眼睫, 「不會啊,」她輕飄飄的,「只要錢給夠了,媒體不會亂說話的。」
「……是嗎?」李裕安聳肩,「那我大可以高枕無憂了!」
譚冰宜只是以一種愈發古怪的神情盯著他,她企圖從李裕安蒼白而平靜的臉上,搜集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情緒,只要一點點,就可以給他定罪。可李裕安偏偏就連那一點點也不會表露。
看了他很久,她才低下頭去,面無表情地說:
「李裕安,你壓根就是一個懦夫。」
李裕安不怒反笑,「我怎麼了?」
「你才是世界上最噁心、最沒用的男人。」
「喂!」他臉上輕佻的神情漸漸收斂了,「我沒惹你吧?我做的還不夠好嗎?你突然這樣說我?」
譚冰宜開始重複日記里的內容:「咬住我,撕開我,活剝了我吞下我,只要是你給的,我都照單全收……」
「你幹嘛!」這就像踩到了李裕安的尾巴,「你瘋了吧!把你的臭嘴給我閉上!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看到他氣急敗壞了,譚冰宜也並沒有得到滿足,內心深處更強烈的渴望在躁動,她逐幀品嘗完他所剩無幾的憤怒,又撩開大腿處的裙擺,那本日記纏繞在她的腿根,被一條細長的紅絲帶綁住。李裕安意識到她真是個瘋子,誰會在參加生日宴時,把日記綁在這種私密的地方?
「你要幹嘛?」他問。
「來拿啊,」她走近兩步,引誘著他,「想要嗎?」
不可理喻。李裕安舉止難安,做賊心虛地環顧四周,確保沒有人注意他們,可視線卻不自覺地盯著她那雙充滿了禁忌色彩的大腿,白皙瑩潤的肌膚,刺眼的紅,勒住盈盈一握的肉感,而他的日記,那個陪伴了他無數日夜的載體,此刻就緊緊地貼吻著最隱秘的那一小方天地。
不可否認,他有了口乾舌燥的感覺。
人不過是一種視覺動物,更通俗的說,李裕安也長了個根屌,他再怎麼清醒、剋制、理智,也避免不了男人的劣根性,男人的劣根性就是會對自己愛上的女人有感覺,譚冰宜的大腿,甭說是大腿了,她的名字都讓他往骯髒的地方去想,他想讓他的日記也沾染上她的味道。
他想把她摁在每一頁的心事上,
讓她深深地記住,
永永遠遠地刻進去。
但是——
「我不要了。」他輕聲說。
理智與慾望廝殺得難捨難分,但是,終究是自救的念頭佔了上風,他盡量平靜地與她對峙,雙手緊緊地攥住,再無力地鬆開:「你以後再也沒辦法拿這個要挾我,因為,我不在乎了。」
「我把它公之於眾也無所謂?」譚冰宜問。
「好啊,」他疲憊地說,「就那麼辦吧。」
「……可你為了奪回日記,做了那麼多的努力。」
「那沒用,我告訴你,一點兒用也沒有,在你這種人的手底下討得好處,天方夜譚,我以後也不會做這樣的蠢事了。我再也不會對你抱有一點希望,你最好也這樣認為,然後用最慘烈的方式來報復我。」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身,頭一次感覺自己如此勇敢,「你會不會也很僥倖?」
「什麼僥倖?」譚冰宜望著他。
「我那些骯髒、下作的手段,沒有一次用到你身上,你從來沒有和我對上,會不會覺得僥倖?」
「那你就用上啊,」譚冰宜頂著他陰沉得要滴雨的目光,「把我當作真正的對手,拼盡全力揣測我,然後,戰勝我。用你的方法去和我對上,我什麼都奉陪啊,那我也問你,從沒和我對上,你會不會僥倖?」
李裕安的冷汗流進了衣襟里。
譚冰宜說的沒一點兒錯。
他壓根沒辦法撼動她,她洞悉一切,她太清醒,輕而易舉看穿了他的虛張聲勢。李裕安才是真正應該僥倖的那一個,都說愛情是需要爭奪的戰果,但他從來沒有踏入過譚冰宜的戰場。
他像個無恥的小偷,偷來了和她結婚的成果,這是作弊,李裕安,我現在問你會不會僥倖?
不流血的革命,會不會受之有愧?
會嗎?
會的。
還是……會的。
她反拽住他的領帶,「我還是那個觀點,你是個懦夫,你明明很想要,但是裝作不想要,你才應該感到僥倖,你如果正面對上蕭呈、對上周之傾,對上那些愛慕我的男人,你怕是會嚇得尿兩滴吧?你就是這樣的人,十年前就窩囊,十年後還是這副屌樣,你這種人能成什麼事?」
「……」
李裕安的額頭綳出幾根青筋。
「對,你說的全對!」
他咬住充滿血腥味的牙齦,「我就是這樣的人,暗戳戳的,背地裡做一些不敢見人的事,表面上還要裝得冠冕堂皇的,我完全就是賤人,兩面三刀、背信棄義、死不要臉,我完全是你認為的那樣,還有什麼要說的?你隨便罵我,反正我已經死臉了,我的臉皮就是無敵城牆厚!」
譚冰宜盯著他的眼睛:「最死不要臉之人。」
「我就是最死不要臉之人,最沒臉沒皮之人,你的丈夫就是這樣一個爛人,你風光了半輩子,沒想到最後和這麼一個慫爆了的男人睡在一個被窩裡,光是想想,就噁心得要吐出來了吧?」
「對,我可真想痛痛快快地吐一場,像你一樣,不舒服就吐,就像路邊一條吃壞了肚子的狗。」
「這就是本野狗的生存之道,有問題嗎?」李裕安眼眶紅得徹底,「我一直在用我的方式生活,本來我是活得很好的,我經營著自己人畜無害的小小生活,我又招誰惹誰了呢?我走在路邊,不要可憐我,不要給我一個眼神,把我當一條死狗就行了,我二十八年就這麼過來的,因為我要是不那麼活,整天宵想一些有的沒的,我早就死了,我跟你說,早就死個百八十回了!」
她說:「那你就不要扮出一副可憐樣兒,不要整天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樣子!裝給誰看啊?」
「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有問題嗎?!」
被他一頓吼,譚冰宜閉了閉眼,突然鼓起掌來,「很好,李裕安,沒有問題,沒有任何問題!」
她狠狠地鬆開了他的領帶。
惡聲說,「算我看走了眼……操他爹的!」
李裕安的眼睛瞪得老大!
譚冰宜竟然說髒話了。
她很少失態,這真的很不常見,很多時候,譚冰宜給人的感覺是莫測的,你並不能輕易看透她的情緒,但她此刻竟然爆了粗口,可奇怪的就是,李裕安甚至對她滿腔的怒火毫無頭緒,他不懂她為什麼生氣,明明是她說了那些令他難堪至極的話,他沒動怒,她反而氣得不輕?
李裕安愣在原地,看著譚冰宜大步走遠,過了半分鐘才意識到,應該跟她的車回家,他可是沒有司機的。坐上那輛總是很「熱鬧」的邁巴赫,這也是頭一次,譚冰宜一個眼神也沒有施捨給他。她完全對他視若無睹,一隻手支在車窗邊,不耐煩地留給他一個後腦勺,也是頭一次。
這算什麼?
冷戰么?
李裕安疑心重重,當然,他是不可能主動低頭的,譚冰宜生氣了,正好,她不來招惹他,他反而少了許多事端。李裕安也悶不做聲地盯車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如此,車上的沉默讓司機林姐都無所適從,頻頻隔著後視鏡觀察面色冷凝的譚家少主,又看向一臉無所謂的李裕安。
到家樓下,譚冰宜猛地摔上車門。
「砰!!!」
李裕安嚇得膽戰心驚,面上綳著不說,等譚冰宜頭也不回地走開,才顫顫巍巍地繞到她摔上的車門那邊,仔細地檢查有沒有把車門摔壞。乖乖,再怎麼說,這也是百萬級別的豪車啊。
敗家娘們,真敗家!
李裕安可恨不得把車縫裡的每一絲潤滑油都舔得均勻服帖,他畢竟是個窮人,把錢扔在地上狠狠踩兩腳的事李裕安做不到。但現在,他還是灰溜溜地跟在首富妻子的身後,趕在她大力甩上家門之前,像一條泥鰍溜了進去。他不敢招惹她,畏首畏尾地:「我來關,我來,好嗎?」
譚冰宜冷瞥了他一眼,轉身回卧室。
就是這一眼,李裕安在其中看到了無盡的嘲諷,高高在上的譚冰宜,果然還是非常瞧不起他的吧。其實李裕安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譚冰宜對他如此感興趣,他自覺身上沒有任何能吸引到她的地方,他的長相不是男人里最拔尖的那類,性格也足夠糟糕、卑劣,她以前因為他的討厭才對他有興趣,但現在她發現了他很愛她,這份特殊性也不存在了,他到底還剩什麼?
或許再過一段時日,譚冰宜真的會自覺無趣,然後和他分開,可能是離婚。無論如何,李裕安已經賺得夠夠的了,他本來也沒有奢望太多,他和譚冰宜發生了很多事,這些事已經足夠他默默地低下頭去,再湊合過個大半生。他還和譚冰宜上了床,很多男人一輩子都做不到。
當個小偷又有什麼不好呢?
既爭又搶,也比兩手空空要好。
再怎麼,也不會比從前沒和她苟且過的日子,那些妒火焚身而無處安放的日子,更糟糕了。
李裕安不自討沒趣,譚冰宜不待見他,他就不去她跟前惹人煩。李裕安自覺地滾到了客卧,洗了個澡,躺在床上,若無其事地閉上眼。可他睡著睡著,就聞到一股紙張被燒焦的味道。
原本他沒當一回事兒,以為自己又撒了癔症,可那股味道竟然越來越濃烈,就像是烈火燎燒著整片荒蕪的原野,乾燥、熏臭,最後直直衝向他的天靈蓋,把他的喉嚨都燒得要裂開了,李裕安忍無可忍地睜開了眼,順著燒焦的味道看過去,就看到了令自己永生難忘的一幕——
原本應該晦暗無光的房間里,此刻卻被昏黃的火光填滿,在正對著床榻的角落裡,一道黑影詭異地站在那兒,手上滿是絢爛的烈焰。李裕安看著這堪稱電影畫面的一幕,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才發現真的不是幻覺。譚冰宜那張美艷而孱弱的臉龐被火光映亮,一筆濃墨的陰影揮灑在鼻尖,眼底亮堂堂,就像是靈堂上徹夜不眠的燭火。她鬆開手,一頁燃燒的紙落地。
火舌舔舐著她的腳邊。
李裕安心裡那根最脆弱的神經一跳!
他喃喃道:「你……你在燒什麼?」
回應他的是沉默,還有劈里啪啦的、紙張在燃燒的聲響。李裕安從床上爬起來,終於看清了她在燒什麼,她在燒他的日記。李裕安要瘋掉了,他趕緊跑過去,崩潰大喊:「這是什麼?!」
譚冰宜彷彿才聽到他的話,眼神從那堆燒不完的灰燼里,轉到他蒼白的臉上。她那雙會說話的美眸,此刻無情地吞吐著焰花,嘴角堆起一個輕描淡寫的笑容,說:「當然是你的日記啊。」
「……啊!」李裕安尖叫起來,「我看到了!我當然看到了!我的意思是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譚冰宜輕輕地「嘖」了一聲,應該是覺得他很吵,皺起眉頭,「想燒就燒了,沒那麼多為什麼。」
「但那是我的東西!那是我的日記!你憑什麼燒啊?」
「啊,有什麼關係?」她再度撕下一張日記紙,瞥了眼上面的內容,毫不留情地放在了火舌上。李裕安伸手去奪,被燙得瑟縮一下,譚冰宜也捏住了他的手,「你不是一點兒也不在乎了嗎?」
「……但我沒有說讓你把它燒掉啊!」李裕安氣急敗壞地推開了她,趕緊去搶救火堆里剩餘的日記紙,可已經來不及了,他越想越氣,眼眶裡迅速地蓄滿了淚水,「你……你到底懂不懂這些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你怎麼可以就這麼輕易地把它燒毀?你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理解!」
「這些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
不,你永遠都不可能懂。
「你這種高高在上的人,讓人嫉妒到發瘋的人,沒有體驗過愛一個人的滋味,所以你永遠也不懂!」李裕安凄厲地喊,「辜負別人的真心很好玩,很有意思是不是?非要別人因為你,吃醋、發狂、夜不能寐、尋死覓活,你感覺這樣太有意思了是不是?把人逼瘋了很有意思是不是?」
譚冰宜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蹲下來,捏住他的臉。她的拇指落在他淚眼婆娑的眼角,用柔軟的指腹,輕輕舔舐他的淚痕,留下了小貓舌頭一樣酥軟的觸感。她認真地問:「你心碎了嗎?」
「……是!」他抽噎道,「你滿意了嗎?!」
她想了想,又搖頭,說,「還不夠。」把日記本扔進熊熊烈焰里,房間已經被漫天的黑煙填滿,在這烏雲蓋頂般的災難裡面,她貼近李裕安可憐的、被淚水沾濕的面頰,啞聲說,還不夠。
她嚴肅地宣判:
「從今天開始,你沒有寫日記的資格了。」
「為什麼?憑什麼啊?!」李裕安聲嘶力竭,「我寫個日記招誰惹誰了?我生活壓力都這麼大了,寫點日記怎麼了?我就愛寫點日記啊,不寫日記我會瘋掉的,你非要讓我死是不是啊?」
譚冰宜把手放在他的頭上,大力地揉,大力地搖晃,就像對待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啊。她讓李裕安的眼淚在眼眶裡搖搖欲墜,最後大顆大顆地落下,然而她在意的,卻僅僅只是——
「我不喜歡我的老公對我有秘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