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冰宜委身於漆黑的夜色, 眼眸像通透的玻璃珠,小時候玩過的就知道,最漂亮的那一顆, 是從別人手裡贏下來都要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快步奔跑, 喘著粗氣也要帶回家的那種感覺。她就那麼好嗎?她對於李裕安就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他最愛的人正在毀壞他最珍視的東西。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直到日記的最後一頁紙也縱身火海,潔白的牆壁一角也被熏得焦黃, 李裕安還獃獃地看著, 覺得做夢一樣。突然間要他接受那本陪伴了他半輩子的日記消失了,這感覺還是太難受了, 人都有念舊的情緒,那本日記就像是李裕安最好的朋友, 李裕安的影子, 悄無聲息地記載了他長達十年的暗戀,現在它的使命結束了, 它把心意送了出去, 自己卻只留下黢黑的一角。
李裕安伸手, 把那張殘頁攥在手心裡, 溫熱的燙感融化在他的掌心, 譚冰宜卻強硬地抬起他的下巴, 以一種告知而非商量的語氣:「從今天開始,你什麼心事都要告訴我,我都要知道。」
李裕安的聲音已然變得疲憊不堪, 「……你未必想知道。」
「你不許再寫日記,你寫一本,我就撕一本, 燒一本,直到你把我當作你的日記。我要知道你在想什麼,每時每刻,你到底是怎麼看待的我,怎麼看待除我以外的人,我全部都要知道。」
「憑什麼?你以為你是誰啊?」
「就憑你日記本上的女主角是我。」
「……那也不代表你就能強迫我!」
「裕安,」她認真無比,「趁我現在對你有幾分興趣,別再做推開我的事,你明知自己會後悔。」
李裕安就不說話了。
半晌,他問:「你這樣佔有慾會不會太弱了?」
「是嗎?那我直接把你的腦袋綁在我的腿上吧。」
「……我說的是反話!你聽不出來嗎?!」
譚冰宜不滿意他的態度:「別裝了,心裡要美死了吧,我這種頂級女神還願意紆尊降貴傾聽你的少男心事,但我的耐心不多,你少些欲擒故縱吧,還有,你覺得吼女人是很風光的事嗎?」
「你是女人嗎?你完全是惡魔,是地獄!」
「沒錯兒,」譚冰宜說,「女人都是惡魔,都是地獄。」
李裕安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對於女人的印象再度被譚冰宜妖魔化,小時候給他女人的印象的,是母親,為了達到目的可以犧牲一切,現在譚冰宜加重了這樣漆黑的底色,毫無疑問,這樣的女人具有黑色生命力,比起那些善良的人,李裕安更重視唯利是圖的人,譚冰宜無疑就是他最賞識的女人,可這不代表著他要成為她,李裕安還想做個五分的好人。
他一步步地退讓、避誰的鋒芒,
努力貫徹中庸的道路,
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雖然很窩囊,被人恥笑,但也是無奈之舉。如果他生來就像譚冰宜那樣耀眼,可以毫不顧忌地做某事,他未必不會變成像譚冰宜一樣瘋狂的人:他如果有把譚冰宜徹底掌控在手心裡的能力,他未必不想像她作弄他一樣作弄回去。
明白了這一點,李裕安感覺自己骯髒極了,他知道譚冰宜為什麼這樣對待他,他自始至終都非常清楚,不是嗎?因為如果他能肆意作弄自己這種人,也會覺得很有趣的,他李裕安就是一個玩不膩的玩具,他如果是譚冰宜,也會想著玩一玩自己,平白無故地給自己一點罪受。
這種人被關在籠子里,供人觀賞、把玩,是非常有意思的,李裕安成為玩物是非常不錯的,他這種人就很難被玩壞,被一根手指頭勾得紅了眼,想要咬人,但真讓他咬,又不敢,只能用濕漉漉的舌頭去舔一舔你的指縫,指望這樣就能威懾到你。李裕安都感覺自己是個尤物。
他太掃了。
所以,也不怪譚冰宜惡劣地對待他。
不過,不管怎麼說,李裕安失去了寫日記的資格,因為譚冰宜不再允許。她就像一個長輩,管束著他,漸漸把他的生活玩弄在股掌之中。她強硬地插入,李裕安意識到自己的身邊多了許多她的「眼睛」,公司里有些人時時刻刻都注視著他,他上午因為公務發了一通脾氣,下午,消息就傳到譚冰宜的耳朵里,她派人送來了降火的絲瓜湯,李裕安把食盒往垃圾桶里一扔。
下一秒,譚冰宜的消息彈出來。
「趕緊把絲瓜蛋湯喝掉。」
李裕安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望向辦公室角落的四個監控,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我喝掉了。」
「你沒有喝。」
「你監視我?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喝?」
「絲瓜湯裡面放了菌菇,蝦仁,黃芪,可以抗疲勞、提氣色,還放了茯苓,有助於你的睡眠。」
「知道了,所以呢?」
「唯獨沒有放蛋花,你沒發現,所以你根本沒有喝。」
李裕安:「……我喝的時候沒注意,我忘了。」
「食盒裡也根本不是絲瓜湯,是苦瓜湯。」
李裕安的指尖僵在屏幕上。
「快去喝掉。」譚冰宜催促他。
「不是,我是小孩子嗎?還專門來給我送下午茶,我告訴你,我扔了!是,我扔了,我不喝!」
「那你晚上等著我把你操翻掉。」
「……譚冰宜!!」李裕安都要嚇壞了。
「不喝就做到你一直掉眼淚。」
「……我不會掉眼淚的!」
「那上次哭著求我饒過你的是誰?」
「那天我有加班,實在是太累了。」
「所以,快喝,別給我們雙方找不痛快。」
「可我已經扔進垃圾桶里了,我不能……」
「撿起來,喝乾凈,把你的小肚子給我喝得鼓鼓的。」
「……哎呀!你實在是太噁心了!」
「回家之後我親自檢查。」
這什麼玩意兒?完全人渣,完全變態,李裕安氣得險些在原地跺腳,她有必要像FBI一樣跟他勾心鬥角嗎?話是這麼說,他的視線還是不自覺地掃過腳邊的垃圾桶,隨後,抬頭四顧。
很好,沒人注意到他。
李裕安漫不經心地輕咳一聲,把一份不重要的文件肘到地上,彎腰拿起的瞬間,餓虎撲食!把垃圾桶里的食盒給掠奪了過來,他感慨自己演技絕佳,剛要把食盒擺在桌面上,門口的秘書瞪口呆地看著他。辦公室陷入一陣詭異的寂靜,秘書說:「李總,如果您實在餓了的話……」
「……我不餓,你先出去,下次記得敲門!」
李裕安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
「好、好的,我十分鐘之後再來。」
完了,糟透了,顏面盡失了,就在十分鐘之前,李裕安還毫不客氣地讓秘書直接把食盒扔掉呢,秘書以後怎麼看他?他李裕安還有何家庭地位可言?這一切都是譚冰宜的錯!他把紅溫的臉貼在冰冷的桌面上,深呼吸,直到心率緩下來,才重新面對這份食盒,緩慢打開它——
絲瓜湯,上面飄著晶瑩剔透的蛋花。
李裕安眼前一黑,險些暈倒。
……
李裕安邁著疲憊的步子回到家裡,廚師正在燉湯,隱約能聞到西洋參的苦雞湯味。譚冰宜在沙發上辦公,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到他回來,關上了筆記本,朝他微笑:「晚上好,老公。」
「……絲瓜蛋湯。」李裕安說,「我喝完了。」
「嗯,我知道。」
「你下次不要派人送湯來我的公司,我不喜歡。」
「不喜歡絲瓜湯嗎?」
李裕安說:「……不是。」
「那就是不喜歡我?」
李裕安悶悶地說:「我是不喜歡你耍我。」
「我沒有耍你啊,把餐盒扔掉的人是你自己,你要是一拿到手乖乖喝下去,就沒那麼多事了。」
「我不喜歡喝這些!」李裕安一拍桌子,「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犯不著你瞎操心!你以後也別讓廚師給我燉這些補湯了!很難喝,每次都得捏著鼻子喝下去!就為了把你一頓伺候!」
譚冰宜也蹙起眉頭:「要不是你伺候得不夠賣力,我至於喊人給你煮這些東西嗎?你覺得整張餐桌上弄得全是葯膳味,我就很開心是吧?你作為一個男人,你不行,最該羞恥的人是你。」
「什麼叫我不行?再能的牛也要適量而行吧,你這片地沒被犁壞,我這頭牛先被你折騰死了!」
譚冰宜不耐煩地交疊了雙腿,靠在沙發上,她的臉沉在一片陰影里,看不清神色,那隻纖細的腳尖掛著拖鞋,一下一下,踩著地面。和李裕安無聲地對峙,他失態地站著,而她優雅地坐在屬於自己的王位上,安靜地觀賞著他的聒噪,對於上位者而言,他的怒火顯得很可笑。
「別鬧小脾氣了,這樣顯得你很沒涵養。」
李裕安氣得快失聲:「……才沒有!」
「才沒有~」譚冰宜模仿著他的語氣,就像逗弄一隻頑皮的小貓,然後,輕嘆一聲,責備地道,
「別撒嬌,這招對我沒用。」
李裕安臉紅心跳,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她的頑劣搞得很心動,「我撒嬌你個大頭鬼啊!」
「那你就……」譚冰宜剛要說話,傳來敲門聲,李裕安起身去開門,就看到助理手裡拎著一個【譚氏葯業】的袋子,接過打開一看,全是一包一包裝的中藥液,李裕安詫異地回頭看她。
「給你補身子用的,」譚冰宜說,「飯後喝。」
「我不喝!」李裕安面紅耳赤,「這也太難為情了!我還沒三十歲,就要喝這些有的沒的了?!」
「為了你的身子,而且,我們也應該把備孕提上日程了。」
啊,備孕!李裕安眼前一黑又一黑,徹底忍不了:「所以你強迫我喝這些葯膳,就是為了……」
「對啊,我難道沒提前和你說過嗎?」
「婚前協議不是這麼說的!」
「那份協議上是不是寫著,配合女方的一些合理需求?」
「生孩子這是合理需求嗎?」
「啊!」譚冰宜驚訝地叫嚷起來,「你太狠心了啊李裕安,你這是存心要讓我們老譚家絕後啊!」
「不是……我……」李裕安腦子都是暈的,眼前的東西打著轉兒,孩子,孩子,他又要被譚冰宜帶進去了,趕緊抬起手,「孩子這個東西以後再說,我太餓了,我趕緊吃飯,趕緊用晚飯吧!」
這個恐怖的話題再次告一段落。
吃完飯,李裕安累得夠嗆,明明只是機械性的進食,但是,在譚冰宜支著下巴、充滿了「愛意」的視線里,他總感覺一陣反胃。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兒,譚冰宜就端著一袋熱好的中藥:
「大郎,吃藥了。」
「……噗!!」李裕安喝進去的一口水嗆了出來,與此同時,他也看到收拾東西要離開的老廚師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李裕安沒法兒朝尊貴的妻子發怒,只能為難這個老伯,「你笑什麼笑?」
「對不起,」廚師致歉,「兩位相處起來太有意思了,是我見過為數不多很有生活氣息的夫妻。」
「……你管這個叫有生活氣息?」
「是啊,」老廚師微笑說,「其實正常的伴侶關係就應該這樣,吵吵嚷嚷的,證明在乎彼此嘛。」
「我在乎眼前這個混蛋?」李裕安想把他拉來評評理,「您不覺得這個人行事作風太糟糕了嗎?」
「其實,我只看到了夫人對您的關愛,還有,」老廚師低下頭,抿住嘴角,「你們夫妻倆的生活挺和睦的,只是有時候,確實先生要聽勸,男人過了二十五就是四十,不是沒有道理……」
啊,真是,李裕安羞憤得要死。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他不行了!
譚冰宜很滿意他的答覆,目送廚師離開,又殷切地把黑得冒泡的葯汁端到李裕安的面前:
「大郎快喝吧,今日現抓的葯。」
李裕安沉默片刻,「……你不會往裡面下毒吧?」
「怎麼會呢?」
李裕安坐在沙發上,盯著這碗神秘小葯汁,在裡面看到了自己那張蒼白的、毫無人色的臉,突然他就站起身往外跑,譚冰宜一把拽住他的後脖頸,把他硬按回沙發上:「喝吧,大郎。」
「我不喝,我不要在床上推車,要喝你自己喝!」
「……這可由不得你!」
譚冰宜說著,就拿起湯汁往他的嘴裡灌。李裕安不喜歡被強迫,掙扎間湯汁一半都灑在了他的襯衫上。譚冰宜忍無可忍,反手給了他一耳光,李裕安被這一巴掌打得呆愣在原地,任她一口給他灌了下去,他又「哇——」的一聲,全部都吐了出來。抬頭,看到譚冰宜莫測的臉色。
……壞事了。
她微微眯著眼,歪著腦袋,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攤黃褐色的葯汁,沉默就像幾隻鬼魂縈繞在她的身側,將她美麗的臉蛋映襯得幽咽,深林中清澈欲滴的潭水,樹林搖曳在她眼角眉梢,一陣令人戰慄的冷風刮過,李裕安僵直在那兒,連嘴角的污漬都來不及擦,不敢跟她對視。
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你……」譚冰宜再次抬起手腕。
李裕安下意識地,抬起雙手捂住了臉頰,他警惕地、小心翼翼地盯著譚冰宜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像一隻等待著抽打或者撫摸的畜生,他那滴溜溜的小眼神,其實真叫譚冰宜開心啊,尤其是那樣狡黠而僥倖的眼神,出現在李裕安那雙善良的眼睛裡……她把他嚇成什麼樣了?
李裕安還咬著唇,不出聲,害怕地躲著她。
譚冰宜的手在半空中,又緩緩地落下,落在他的嘴邊,耐心地撫去他嘴角的湯汁。在他驚恐萬分的注視下,她的臉上卻展現出溫柔而動人的笑容,就像是晝夜交織之時的那一抹薄霧。
她又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裕安,」她柔聲說,「別害怕我。」
李裕安一愣,死死地咬住嘴唇,意識到自己表露出來的,居然是俱意。他做不到不害怕譚冰宜,就像小孩子做不到不害怕長輩,再怎麼硬著頭皮,再怎麼逞能,狗做不到不害怕主人。
她把空碗擱在茶几上,俯下身,在他耳邊安慰道:「沒關係的,不喜歡喝就不喝了,等你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喝……我嚇到你了嗎?嗯?我會努力剋制住自己,不隨意對你施加暴力的。」
李裕安眨巴著漆黑的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當然不相信譚冰宜了,陰晴不定的壞女人,不知道下一秒會愛撫他,還是抬手給他一個耳光,她落下來的手,真是叫他……又愛又怕。
「好啦,你先一個人待會兒吧,我不強迫你了。」
譚冰宜說完,又不舍地在他的耳畔落下一吻,揉了揉他眼角委屈的眼淚,然後,轉身離去。
……走了?
她就這麼走了?
直到玄關處傳來關門的聲音,李裕安仍然不可置信,他抻長了脖子去看,譚冰宜真的走了,她沒有為難他,她本應該狠狠地教訓不聽話的他,但是,沒有,那一巴掌遲遲沒有落下來,卻比落下來還讓他抓心撓肝——啊,她乾脆就把他的臉摁進湯汁里,說,喝啊,我他爹的讓你喝乾凈!她不那麼做,李裕安反而感覺很恐慌。他抱著發抖的膝蓋,在原地待了一會兒。
心說,譚冰宜,你贏了。
他走到冰箱邊上,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那些藥液,取出一袋,用牙齒撕開包裝,他眼一閉心一橫,苦澀的葯汁入喉。他面無表情地喝光了,把空蕩蕩的葯袋子攥在手心,良久不語。
他低頭給她發消息:「喝掉了。」
拍了一張照片給她看。
沒有回應。
李裕安把葯袋子扔進垃圾桶里,又開始收拾起客廳的狼藉,等待譚冰宜回家的這幾個小時,他又把家裡的衛生做了一遍。李裕安感覺莫名其妙,他本應該幹些別的事,看會兒電影吧,打會兒遊戲,或者乾脆蒙上被子睡一覺,啊,他還可以出門去消遣,去喝酒,去逛街散步。
他為什麼像一條有主人的狗一樣呆在這裡?待在這個他本應非常厭惡的地方,啊,他還做個屁衛生,真把自己當僕人了?李裕安摔下身上的圍裙,又坐回沙發上,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指針轉過十二點。
李裕安終於察覺到一絲不對勁,譚冰宜,還不回家?你要死在外面嗎?他拿出手機,想給她發消息,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太掉價了,就在此時,看到了周之傾的朋友圈,九宮格規整,有一張圖片是幾個酒杯碰在一起,李裕安放大其中那隻熟悉的手,左手無名指的婚戒閃亮。
……快要把李裕安的狗眼亮瞎了。
他的額頭緩緩落下了一滴冷汗。
突然,罵了句髒話,拎起外套起身就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