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安如此珍惜那本日記, 原因是裡面不僅有他對譚冰宜的愛恨情仇,還有別的,一些他對於之前更孤單的歲月, 如何與其對抗, 李裕安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母、三個父親與這個世界的。李裕安其實還寫了很多事, 譚冰宜讀出來的只是和她有關的節選, 她緘之於口的還有很多。
一方面,李裕安很重視日記, 另一方面是河灘實在不深, 那本日記會很輕易地被拍到岸邊,如果字跡還沒被淹毀, 就被人撿走了去看……現在他倒不用擔心這麼多了,都是虛驚一場, 該死的譚冰宜, 她一晚上整死他多少次!現在她就躲在他的西裝外套下,無辜地打量著他。
「老公, 我不會把你惹哭了吧?」
啊, 該死, 李裕安別過臉去, 把淚水忍回眼眶裡。他一把扯下西裝外套, 拎在手裡, 悶頭走在前面,而譚冰宜則邁著碎步跟上他,好奇地說:「真的哭了嗎?老公, 我只是想讓你開心。」
「你想讓我開心,還是想尋我開心?」
譚冰宜的嘴角不屑地扯了扯。
李裕安深知她的虛偽,懶得再理會, 悶頭驅車回了家。可憐他頭上還纏著紗布,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對他這個病人很不友好,現在他躺在床上,睜大眼睛,也不敢睡,生怕一覺醒來再被譚冰宜綁起來,聽她宣讀他的日記……他正疑神疑鬼,不知何時,耳邊傳來幽幽一道氣聲。
「裕安老公……」
李裕安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一轉身,譚冰宜就那麼趴在床頭,尖尖的下巴枕在單薄的手臂上,一雙淺褐色的夜眸閃爍著詭異的光澤,瞳孔微縮,像是晝伏夜出的貓科動物,此刻是人類休憩的時候,卻是貓類狩獵的大好時機。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床頭,又入魔一樣盯著他,以一種堪稱「痴迷」的眼神。
「你又想到整我的法子了?」李裕安問。
譚冰宜一言不發,弓著背,慢吞吞地爬上了床。李裕安看著她掀開被子,看著她慢慢把自己的身體塞進被窩裡,然後慢慢地靠近他,最後,整個人都貼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塊膏藥。
李裕安啞聲,「……別跟我睡。」
「為什麼?」
「我害怕。」
她低低地笑,「你在怕什麼呢?」
「我怕你要了我的命。」
「我怎麼會要了你的命呢?」
「……不知道。」李裕安翻了個身,背對著她,閉著眼假寐,可即便再裝作不在意,也不能忽略背後衣物摩擦的動靜。片刻後,那聲音消失了,然後,妻子輕輕地用身體貼住了他的後背,那片柔軟擠進了他的背脊,溫暖的,像是小動物那油光水滑的皮……什麼也沒穿,譚冰宜!她實在是太……
「你能穿上睡衣嗎?」他哆嗦著問。
「老公你不也沒穿嗎?」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女人就必須得穿嗎?」
李裕安說,行,隨便你穿不穿,我要穿,撐著陣痛的腦袋,剛要起身,就被譚冰宜摁住了。她歡快地撲進他的臂彎里,雙手環抱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老公我想要……」
李裕安說:「沒有。」
「老公沒有我想要的東西嗎?」
「我沒有。」
「騙人,明明就有,我感覺到了。」
李裕安無可奈何,深吸一口氣,「我的腦袋還在痛,我今天剛從病房裡出來,我只是想睡個好覺,只是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覺,你能不能滿足我?我一直在滿足你,現在你也滿足一下我!」
譚冰宜沉默片刻,「……好吧。」
「嗯。」李裕安重新蓋上被子。
漫長的夜,他的眼皮漸漸垂落。
突然——
「裕安,對我說兩句情話吧。」
「……嗯?」他都快要睡著了。
「要聽情話,好聽的情話,甜蜜的話,要聽表白,說你喜歡我。」譚冰宜睜著大大的漂亮眼睛。
「沒有,沒有那種好聽的情話。」
「你不想為了拿回日記而努力嗎?」
李裕安的呼吸停了一下,隨即,如無其事地道:「無論怎樣,你都不會給我的,我看清你了。」
「我會還給你的,嗯?但不是現在。」
誰知道,李裕安煩悶地想,抬手把她的腦袋推了推,沒從自己的胸口推開,這時候她抬頭來吻他的下巴,他正好低下頭,嘴唇相貼,這一瞬間窗外的風開始流動,詭異而溫柔的月光順著嚴絲合縫的窗帘滑進來,一切變得夢幻,李裕安沒有逃開,他甚至沒有一點點感到不適。
即便他再怎麼不願意承認,
他的身體已經習慣和她接吻了。
「那我說情話吧,我愛你,老公。」
李裕安只說,「……睡覺吧。」
奪回日記計畫,第一回 ,失敗。
三日後李裕安去醫院拆下紗布,他額頭上的傷口可能會留疤,也可能不會,醫生讓李裕安做一些心理準備。李裕安倒不是對容顏特別在意,他再美能美到哪兒去,世界上最美的人就在他的身邊,就是他的妻子,想必他長得美些丑些,人家都不會覺得他和譚冰宜真正地般配。
從醫院出來,妻子的電話打過來。
「複診狀況怎麼樣?」
「很不好,」李裕安說,「醫生說我的情況非常糟糕,精神很差,這些天休息得不好,他建議我搬到公司住幾天,他還說,如果這時候強行同房的話,會給我的大腦造成不可磨滅的創傷。」
「我恐怕醫生不會這麼建議。」
李裕安:「嘻嘻。」
「紗布拆了嗎?」
「拆了。」
「那就好,」她的聲音含著笑意,
「那很多事都會方便許多了。」
李裕安臉色一變:「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語氣平靜、條理清晰的,「我是說,紗布拆掉的話,洗澡就會方便很多,你想到哪裡去了?」
……該死!
「我什麼也沒想。」李裕安說。
「啊……」譚冰宜那邊陷入了沉吟。李裕安走過寒風四溢的街口,打開座駕的車門,坐了進去,一邊發動引擎,一邊耐心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話。就在他踩動剎車的時候,聽到她拋來一句:
「做嗎?」
他腳底的動作徹底變形,剎車踩成了油門,車輛像離弦的利箭般衝出去。李裕安驚叫著抓住方向盤,把速度重新穩了下來,才對著電話破口大罵:「你有病吧!我在開車,真的很危險!」
「啊,嚇到你了嗎,老公?」
「你趕緊別叫我老公!為了我的身心健康!」
譚冰宜:「我以為這是夫妻之間很正常的事呢,而且我也很想要嘛,所以下意識就問出口了。」
「沒有人會在電話里突然問別人做不做的!」李裕安額頭青筋畢露,「不知道你哪兒來的習俗,我們中國人都挺靦腆的,不會突然發出上床邀請這樣,一般是問,你好,請問今晚有空嗎?」
「這樣嗎?」她立刻,「你好,李先生,請問今晚有空嗎?我有個叫愛的東西,想和你做一下。」
「沒空。」
譚冰宜又問:「中國人有沒有說過,被拒絕了應該怎麼做?」
「應該知難而退,親愛的。」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中國人還說過一句古話,那就是——霸王硬上弓,李裕安,我要上你!你現在立刻開車給我滾回家裡,不然你的日記本明天就會以電子郵件的形式,出現在你們公司每個同事的手上!」
李裕安氣都氣死了:「你敢!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電話被掛斷。
「我草!!」李裕安猛地一捶方向盤,就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現在他能開車隨機撞死兩個路人,但那樣太不負責任了,他也會受到法律的懲罰。可是法律能不能懲罰一下他的妻子?
譚冰宜一直在虐待他!
這時候李裕安就要嘲笑自己了,你不也賤,不也樂在其中嗎?你上趕著讓人家摧殘你,一切如你所願了,就別把自己表現成一副受害者的樣子!李裕安心裡也清楚,他只是有一點……
算了,不知道怎麼說。
他就是個表子。
表子李裕安回到了家裡,譚冰宜在客廳里等候多時,不客氣地問她要做什麼,她只會讓你先把肚子填飽。你在飯桌前坐下,熱騰騰的飯菜前是洗凈的碗筷,添好的米飯香軟可口,就在她的注視下一口口進食,她滿意地笑起來,夾起一筷子韭菜放在你碗里,「多吃點才有力氣。」
李裕安硬著頭皮吃,吃完了,他就裝作沒事人一樣,要去洗碗。譚冰宜耐心地摁住他,說我來就好,你去洗澡吧,留著力氣做正事。李裕安和她在壁燈面前對視,幾秒後,他低下頭。
「你不會騙我的,對吧?」
她眨眨眼:「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呀?」
「我跟你『那個』一晚,你把日記還我,說好了,就是這樣,」李裕安深吸一口氣,「對、對吧?」
「你說的『那個』是哪個?」
「做!就是做!我跟你上床!」
「唉……」譚冰宜又這副要反悔的樣子。
李裕安見不得她這副裝神弄鬼的樣子,猜不透譚冰宜在想什麼,想幹什麼,這感覺就像那晚差點死在她的掌心裡,總是叫他不好受的。他近乎粗暴地拽住她的衣領,「做,然後還給我!」
「聽懂沒?」
譚冰宜突然變得很順從,「聽懂啦,老公。」
李裕安愣住,疑心她又在耍什麼花招,可直到兩人躺在卧室的床上,她還是那樣乖巧,任他活絡。李裕安的指骨浸濕到第二節 ,她就微微彎著腰,抱住了他的肩頭,「我真的很想你……」
「你只是想那個你需要的東西,」李裕安古怪地說,「我正好有,你正好能用,就是這麼回事。」
「這也很好啊,」譚冰宜用一個個粘膩的親吻,填滿他泛紅的耳廓,「我需要你的一部分,也是需要你,李裕安,你帶給我的感覺是別人不能帶給我的,我或許會真的愛上你,也說不準。」
「你看了我的日記,」李裕安一隻手解皮帶,呼吸急促,「你綁著我,嘲笑我,作弄我,在這之前我們之間還發生了很多事,從高中到現在,你說這些話的時候,顧及到我們的以前了嗎?」
譚冰宜抑制不住地輕笑,然後說:「我都記著,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你以為我為什麼願意和你結婚?你是唯一一個參與我的人生,卻沒有被毀掉的人,你還是嶄新的,對於我來說。」
「……我已經要被你玩死了。」
「但你還很新,不是嗎?」她直視著他,咬著紅潤飽滿的嘴唇,隨著他的進,又鬆開,眼神開始變得迷濛,「你以後就會愛上這樣的滋味兒了,你不會像現在這樣嘴硬,總覺得我在逼迫你。」
「你逼迫的我?」李裕安煩躁地揉捏著她的臉頰,這麼說,就顯得他很劣勢,竟然被一個柔弱的女人左右。他依舊嘴硬地說,「沒有人逼迫我,我和你做,也是因為我願意,你能讓我很爽。」
「那你為什麼總是不回家?」
「我……」
「為什麼對我避之不及?」
「……」
說不過她,李裕安乾脆在她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聽著她吃痛的驚呼,惡聲說:「閉嘴!我不就在你裡面嗎?哪有對你避之不及啊?」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李裕安故意弄得異常激烈。
譚冰宜的反應也變得高亢。
「啊,啊,老公,你現在變得好歐美啊。」
「你在說什麼『歐美』?」
譚冰宜咬著手指,「你不看片嗎?」
「不怎麼看,」李裕安流著汗,「問這個幹嘛?」
「我經常看。」
「你……」
真難想像,譚冰宜會和愛看片扯上關係,她看起來冰清玉潔、清高孤傲的,算了,指望當時在夏令營寫下「你最喜歡哪種姿勢?」的人,能是什麼正經的高雅人士?誰能說譚冰宜不是一個天使的外表下裝了顆邪惡骯髒的靈魂呢?他的妻子很漂亮,不高尚,下流得令人髮指。
她說:「比起日韓,我更喜歡看歐美,因為東亞男人不怎麼說話,只有女人在發揮,這樣就像把女人擺在觀賞的地位,看著很不舒服。歐美的就更開放,百無禁忌,男人也會喊,女人也會喊,有時候男人喊得還更騷,他們會重重地喘息,還會悶哼,把床上的氛圍搞得很性感。」
李裕安懶得理會,「……或許吧。」
「我們試一試歐美打法。」譚冰宜說,然後立刻咬住自己的髮絲,輕聲喊,「Oh,fxxk me……」
「你瘋了!」李裕安瞠目結舌,「你別這樣!」
「嗯,啊,呼,不喜歡嗎?」譚冰宜漂亮的臉上擠滿潮紅,是刻意的,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Oh please,Fxxk me,i want you,gimme more babe,Ah,Fxxk!Fxxk!Fxxk!」
「你……你趕緊閉嘴吧……天哪……」
李裕安感覺太是糟糕了,譚冰宜完全是有意為之,操著那口小視頻里的美式口音,不顧臉面地亂叫,她拙劣的模仿,讓不怎麼看片的李裕安都受不了了,狠狠地用唇舌去堵住她的嘴,防止自己立刻軟掉。譚冰宜被吻得含含糊糊的,發出的聲音很古怪,仔細聽,竟然在哼歌。
誰會在做的時候唱歌啊?
神經。
李裕安不得不提醒:「你能像個正常人一樣上床嗎?」
譚冰宜停止了歌唱,平靜地說:「我如果要找正常人上床,我找你幹嘛?」
李裕安快崩潰了:「我不是正常人嗎?」
「你?」譚冰宜笑了笑,「從高中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不過沒關係,因為我也是。」說完了,也不管李裕安怎麼想的,又騎在他身上大開大合,啊,真是個瘋子來的。
李裕安沒轍了,抻著細頸配合她。
本來只是糊弄,最後不知道怎麼回事,也來了很多興緻,搞到最後整個人都不清醒了,腦子裡只有那個下流的英文動詞。靈魂很疲憊,可身體還在機械地運作。譚冰宜趴在他的肩頭,用鬢邊的濕發去摩挲他的唇角。這一趴結束,李裕安像一具屍體躺在床上,抱著女人發獃。
這時候,女人又催促:
「說些情話吧,老公。」
「……不說。」
還是難以啟齒。
「為什麼?你難道對我沒有好感嗎?」
李裕安也納悶了,「那又怎麼樣?你為什麼非要我親口說出來?難道說出來就能得到什麼嗎?還是說,我說我愛你,啊,我非你不可,你就贏了,打了勝仗了,那你早就贏了,沒別的。」
譚冰宜抬起濕漉漉的眼睫,用動人的眼波注視他,然而,裡面卻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平靜地像是一具玩偶,躺在他的懷裡,說:「只是覺得很有趣。我只是想要看到你說愛我的模樣。」
「……那很蠢。」
「所以很有意思。」
「你這麼喜歡觀賞別人的蠢態?」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直面自己。」
她說,「我一直在幫你直面,你明明很喜歡跟我發生交集,我只是和你見面,說一句話,或者什麼都不說,你都在日記里心神蕩漾,你明明就喜歡我喜歡得要瘋掉了,卻裝得這麼清高。」
李裕安沉默地別開視線。
譚冰宜撐在他的身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閃爍的眼睛,她無意識間流露出上位者的強勢,彷彿是與生俱來的本能,狩獵,逮捕,玩耍,戲弄,一切出於野獸的本性。她掰正他的臉,不容置疑地說:「從現在開始,別裝作很討厭我的樣子,我要你表裡如一地愛我,快說愛我!」
「……你壓根別想了。」
「說愛我。」
李裕安咬著牙忍了一會兒,僵持著,但現在兩人都光著,體面不到哪裡去,床上是她譚冰宜的主場,李裕安玩不過她,身體里徜徉的餘韻還未消散,一切的一切都在蠱惑,催他說——
「我……愛……你?」
說罷,一股嘔吐的感覺從胃裡直衝天靈蓋,李裕安受不了,一把推開了她,要往衛生間去。譚冰宜卻把他拽了回來,雙手捂住他欲吐的嘴,喃喃道:「不許吐,裕安,深呼吸,放鬆……」
「唔……嗯唔……」
李裕安掙扎著,雙眼逐漸失去了焦距,努力克服令人作嘔的慾望,他忍出了淚花,還有一些別的液體。譚冰宜隔著手背,親吻他的嘴唇,直到他將快要吐出來的東西艱難地咽了回去。
啊,這感覺真不好受。
李裕安癱軟在床上,胸膛劇烈地起伏,心裡卻很震撼,這還是頭一次他和嘔吐的慾望抗爭,並且取得了勝利。譚冰宜以一種莫測的神情看著他,突然笑起來,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真乖,這就是獎勵。」
「……?」
李裕安品嘗到一陣發慌的甜膩。
嘴裡多了一顆,
棉花糖巧克力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