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一層會客廳里, 譚冰宜的父母正坐在義大利大理石浮雕壁爐台左側的齊本登沙發邊,一隻名貴的薩凡納貓輕輕地從沙發上跳下,落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走到周之傾的褲腿邊, 親昵地蹭了蹭。蕭呈背靠著一台斯坦威鋼琴, 滿臉的焦躁難以掩飾。
兩位主人公登場,這寧靜祥和的氣氛被打破, 蕭呈率先走了過來, 摁住李裕安的肩膀,低聲在他耳邊說, 你的手機最好是沒電了。譚冰宜的母親說,裕安, 快過來這邊, 來聊聊天吧。
李裕安應了一聲,又轉過頭, 打量著眼底全是血絲的蕭呈, 想必他昨晚因為這個寢食難安, 連覺都睡不安穩。他心平氣和地說:「我昨晚, 差點喝死在婚禮現場, 我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結果你擔心的就是你前女友醉沒醉,還有我會不會和她上床,蕭呈, 你這人是不是沒有心?」
「我……」蕭呈沒想到李裕安這麼咄咄逼人,並且,還說得如此情真意切。蕭呈並不是翻臉不認他這個兄弟, 只是,他昨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新娘身上,要注意到這個背景板一樣的新郎,實在也是一件難事。李裕安繼續說:「要不你在我的褲縫裡安個監控,這樣你心裡會好受點?」
「唉,裕安,我不是那個意思。」蕭呈苦了臉,「我就是太沒安全感了,我知道你對譚冰宜完全沒意思,可你畢竟是男人,又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害怕你抵擋不住新婚夜的誘惑……」
李裕安也苦了臉,比他更苦,「我也沒有安全感,好不好?今天是我回門的日子,你和周之傾就這麼殺到譚家老宅,鬼知道你們要鬧什麼幺蛾子,你們要是一不小心露餡了,我很難辦!」
蕭呈說:「這你放心,我和周之傾是絕對不會多嘴的,你就好好做你的戲,扮你的啞巴新郎。不過我還是有一點想和你提一提,能不能不要讓譚冰宜挽你的手,我看了覺得心裡不舒服。」
李裕安額角青筋分明:
「……你自己和譚冰宜說去!」
他也是懶得搭理蕭呈了,趕緊坐到岳父岳母面前,陪他們沏茶聊天。譚冰宜也靠在他身側,把腦袋輕輕地擱在他的肩膀上,新婚的愛人「濃情蜜意」,搞得一旁的兩個情敵都暗自紅了眼!
做戲,都是在逢場作戲,蕭呈暗自催眠自己,卻看到一旁的周之傾雲淡風輕,甚至對著譚父頻頻點頭陪笑,心想他作為前任難道就一點兒不膈應?於是中場放風的時候,他還是問了:
「你不覺得現在的李裕安有點礙眼么?」
天陰,烏雲壓過了慘白的天色,遠處有一點雷電涌動的跡象。周之傾穿著單薄的黑色風衣,垂著銀灰色的冷眸,點了一根寶亨的莫吉托雙爆,溫文爾雅地笑了笑,「你這嘴臉,真是。」
「我怎麼呢?」蕭呈臉色臭得能殺人。
「需要李裕安的時候,就是好兄弟,過命的交情,高中夏令營那會兒李裕安頂著三十度的高溫幫你買套,你怎麼不說人家礙眼?李裕安這些年幫了你不少,現在的局面又不是他造成的。」
「哈,」蕭呈不客氣地搶過他的煙盒,也點了一支,含糊地說,「這麼講,你倒是個大聖人么!」
周之傾抿出一口雲霧,心平氣和,「我不是聖人,我也覺得李裕安礙眼,但我和你的區別就是分得清是非。你一味地為難李裕安,就像你當時一味地為難我,有用嗎?挽回她的心了嗎?」
蕭呈真不想提起這些舊事,他和周之傾無非就是因為這些事鬧掰的,雖然如今關係修復過,但怎麼也回不到從前了,他反問道:「你還好意思說,我和譚冰宜當初分手還沒三個月,你就緊巴巴地湊上去,上趕著給人家當消遣,怎麼,最後和譚冰宜走入婚姻殿堂的也不是你啊?」
周之傾的臉也沉了幾分,「你們都已經分手了,我就算上趕著當消遣,也算不上第三者!而且今天是在譚冰宜家裡人的眼皮子底下,你確定要舊事重提,最後鬧得我們幾家人都不體面?」
「是你,」蕭呈說,「最先舊事重提的人是你。」
話音落下,煙絲飄渺的沉默。
事實是,沒有人真的放下,才總是忍不住地舊事重提。譚冰宜就像是一朵濃稠的烏雲,籠罩在每個愛過她的男人的頭頂,時時刻刻降下陣雨,把人從頭髮絲到腳趾頭都淋得濕透,她是對此毫無察覺嗎?男人們討論她,卻又不正面迎上她,只敢在背地裡討論她身邊的那個人。
蕭呈心裡也很清楚,自己對李裕安的苛責毫無緣由,其實,他對李裕安沒有一點兒意見,他甚至因為在譚冰宜身邊的人是李裕安而不是別人,感到些許安心。因為無論如何,李裕安總不會愛上譚冰宜的,他只是想不到,最後在愛情里得益的,竟然是這個從未想過得益的人。
陰差陽錯,怨偶天成。
上天總是把紅線牽給一些錯誤的人,吸食著續命的香煙,周之傾也是如此感慨。明明他還是蕭呈都愛譚冰宜愛得死去活來,但最後和她結婚的另有其人。命運常常通過這種方式來戲耍有情人,叫有慾望的人無法得償所願,這其中的折磨,如何忍耐,是人這一生的修鍊課題。
蕭呈沒有他這麼高的覺悟,但,在其他的方面卻過分敏銳,或者說,歪打正著,「你說,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李裕安他媽的從很早開始就喜歡上譚冰宜了,這麼多年藏著掖著不說而已。」
正經場合說什麼髒話啊,周之傾不悅地皺眉,但也隨著蕭呈的猜測而陷入沉思,片刻後又否認道:「不可能,他如果真對譚冰宜有意思,當年你和譚冰宜分手之後,他就不會幫我去追。」
蕭呈又炸了:「什麼?原來你和譚冰宜在一起還有他的功勞,李裕安這個兩面三刀的賤貨!這我完全不知道!他怎麼能轉頭幫你追譚冰宜呢?這就不厚道啊,他明明知道我和譚冰宜……」
「你嘴放乾淨一點,什麼叫兩面三刀的賤貨?李裕安又做錯什麼了?他當年怎麼幫的你?是你自己沒把握住,你這話要是敢當著李裕安的面講,真叫他寒心,那兩個套算是白幫你買了,而且他當時為了把譚冰宜引到表白現場,自己從樹上跌下來也沒喊一聲疼,你真的有心嗎?」
蕭呈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李裕安也這樣指責過他,啊,臉上好像有點燒燒的。他尷尬地吸了口煙,又隨手扔進煙灰缸里,「行,你們都是好人,就我一個人是爛人,難怪你們能好到一塊兒去!」他頓了頓,又惆悵地道,「當時李裕安還真幫了我不少,他打助攻有一套的……」
「那你還污衊他覬覦譚冰宜?」
「但你不覺得很怪嗎!」蕭呈像是終於找到可理論的點,「他如果真的和譚冰宜相看兩厭,何必娶她呢?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嗎?我覺得這時機也太巧了,怎麼偏偏他家裡出了那些事……」
「如果沒有那份突如其來的繼承權,你覺得譚冰宜會選他么?」周之傾冷漠地說,「我倒覺得和蓄謀已久沒什麼關係,李裕安的命很好,他雖然出身不夠資格,但他生母嫁得好是一方面,死得好,又是一方面。他也配得上他的命,很聰明,這麼多年來你見過他惹過幾次是非嗎?」
蕭呈喃喃道:「他確實……」
古怪的,明明兩人和李裕安的關係都不錯,但要正兒八經地談論起這個人,好是好,卻說不出別的可褒貶的點,說是毫無特色也不為過。並且認識了這麼多年,竟然沒有一個人能說出李裕安身上發生的事,才恍然意識到,李裕安未免對他們隱瞞了太多,不過,他們也沒問。
李裕安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此時,話題的主人公正好從檐下路過。順帶一提,蕭呈的著衣風格明艷而張揚,要風度不要溫度,氣溫直逼零下,他卻穿著一件拉夫勞倫的黑紅賽車服外套,盡顯囂張跋扈的氣焰;周之傾的調性則內斂許多,全黑Trench風衣和騎士提花領巾,符合他高貴低調的繼承者身份;但李裕安又是另一種風格,黑眼圈,無框眼鏡,羊絨立領毛衣,眉眼低沉而陰鬱地耷拉著。
蕭呈突然說:「李裕安看起來是會陽痿的類型。」
周之傾也不好評價:「可能低欲吧。」
李裕安不知道他們在討論和他性功能有關的事,譚冰宜突然指使他跟著傭人去儲物的樓閣拿岳父喜歡的棋盤,美其名曰是讓他多多熟悉老宅,但一見到蕭呈和周之傾,他就知道她耍的什麼心思了。她存心把三個男人聚在一起,好讓他們吵架,她就樂意見到這樣的壞事發生。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李裕安在心裡默念,他偷偷地拉上衣領,想把自己的下半張臉遮住,可終究是無濟於事,蕭呈朝他招招手,說李裕安,你過來。李裕安婉拒了:「我去拿棋盤。」
「那種事讓傭人去做就行,來,過來一起抽煙。」蕭呈不由分說地把他拽過來,像對待犯人。
周之傾沉默地盯著他,給他遞了一根。
李裕安推脫,「我不抽,最近心臟不太好。」
莫名的,蕭呈和周之傾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什麼,於是,不約而同地站在李裕安的身側。李裕安問,做什麼,蕭呈笑著說不做什麼,問你一點事,你如實回答就行。
李裕安不是很舒服:「為什麼像審犯人一樣審我?我結了個婚結出錯了?我真的很煩這樣!」
周之傾說:「你別緊張,我們又沒有為難你,都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了,說點真心話也不行?」
蕭呈更為直接:「你昨晚和譚冰宜睡的一張床嗎?」
李裕安咬牙切齒:「我都說了我和她沒做!」
周之傾幫著解釋:「不是做不做的問題,只是問一問而已,所以你們只是睡在一張床上了?」
「……我們分房睡!」李裕安要崩潰了。
啊,原來是分房,兩位情敵都鬆了口氣。周之傾又說:「我之前向你建議過,最好還是分居。」
李裕安:「我深以為然!今晚我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清走,怎麼樣?還有什麼要求,兩位少爺?」
周之傾蹙眉:「裕安,你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你們說什麼,我都照做。」李裕安生硬的,「我非常想分居,我一點不瞞你們,如果你們能去勸勸譚冰宜的話,自然是更好!她不同意分居,說什麼也要我住在那個婚房!」
「這……」蕭呈和周之傾不免面面相覷。
「還有,你們與其千方百計地來試探我是個什麼想法,不如去試探試探譚冰宜呢?她倒是閑,事少得很,看我們幾個男的在這裡為了她勾心鬥角,好,我現在就把她叫過來一起抽一根。」
說著,李裕安就往屋內走,還大聲喊,譚冰宜,譚冰宜你過來。蕭呈嚇壞了,趕緊好聲好氣的哄他:「唉多大點事啊,我們不問了就是,你幹嘛啊,嘖,裕安,算我求你了,別這樣搞。」
李裕安硬邦邦的:「你們柿子也挑軟的捏,不敢正大光明地去問譚冰宜,三番五次地為難我!」
「你這話說的,都兄弟,都兄弟。」
周之傾也勸和道:「裕安,我們知道了,你和譚冰宜絕對不會越界,我們不說了,好不好?」
李裕安冷哼一聲,撤回了手。
這事就算完了,在譚家用完午飯和下午茶,到了傍晚,按規矩是要回新房的,不能留在這裡過夜。譚冰宜和李裕安乘車回家,李裕安又是一臉的生無可戀,望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怎麼了,裕安,不舒服嗎?」
「沒有。」
「可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拜你所賜。」李裕安說,
「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譚冰宜聳肩:「……好吧。」
回到家,李裕安二話不說就拖出行李箱,把自己的生活用品簡單地打包,還有一些衣物,是有些捉襟見肘,不過搬到公司之後還可以再買。譚冰宜環著臂,冷眼看著他在卧室里忙活。
「我都說了,不許搬走。」
「你說的不算數,」李裕安不抬眼看她,「你兩個小姘頭今天輪番轟炸我,非要我搬走,他們還問我是不是和你睡一張床,做了沒做。你有本事在這裡為難我,倒不如去和他們理論一番。」
譚冰宜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幾分鐘,突然慢悠悠地說:「好啊,我就去和他們說,我要和我老公住一塊,我喜歡上我老公了,他睡著的時候很好操,能滿足我,我說什麼也不和老公分開。」
「……譚冰宜!」李裕安說,「你要害死我!」
譚冰宜垂眸,「我只是不希望你搬走。」
「不是凡事你不希望,就不發生的,」李裕安關上行李箱,額頭上已經憋出了一層薄汗,「我和你在一個房子里,也呆不下去,你知道我討厭你,你對我也厭惡得很,你乾脆就放過我吧!」
譚冰宜搖著頭:「不好,我不要。」
李裕安拎起行李箱,轉身要走,譚冰宜伸手攔在門前,說,留下。李裕安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臂掰開,她的力氣太小,完全不對他構成威脅。譚冰宜只思索了兩秒鐘,就抬起腳,對著他的膝蓋狠狠地踹過去。李裕安沒有防備,痛呼著倒在地上,譚冰宜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李裕安眼眶紅得要哭:「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不怕死就繼續對我動手,你看我還不還手!」
譚冰宜說,好啊,然後抬起他身側的行李箱,面無表情地砸向他。李裕安抬手去擋,行李箱砸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要砸斷了,他忍著痛站起身,捏住譚冰宜的手腕,「你找死啊是不是?」
譚冰宜迎著他浸滿了怒火的目光,
「我說了,李裕安,不允許分居。」
「那你就好聲和我理論啊!你像個瘋子一樣打砸我,我手臂都要被你砸斷了!你的大小姐人設呢?你高中時期學生會長的美德呢?我真應該讓那些對你死心塌地的男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譚冰宜笑了:「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還選擇和我結婚,就證明你心裡早就有數,我也就不必再隱藏下去了。你一直厭惡我說冠冕堂皇的話,那麼我現在實話實說,李裕安,你沒有拒絕我的資格,你如今的身份是比以前風光了,但是,和我譚冰宜,還算不上般配,說到底你是高嫁進我們譚家的,在很多事宜上,你沒有話語權,所以,把委屈咽進肚子里。」
李裕安呼吸急促。
他說:「你非要我住在這裡,我知道你就是想讓蕭呈和周之傾提心弔膽,成天來找我的麻煩,看到我們幾個男人為了你打個昏天黑地,你就高興了,就開心了,拍手稱快了,是不是?」
「是,」譚冰宜點頭,「有問題嗎?」
李裕安死死地咬住嘴唇。
半晌,他就像死過了一回,平靜地說。
「沒有問題。」
「好,行李箱我收走了,如果讓我發現你偷偷搬出去,我會做任何讓你後悔的事,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忍耐限度。」譚冰宜頓了頓,語氣放柔,撫摸著他受傷的膝蓋,「疼不疼?」
李裕安和她對視,但沒有說一句話。她更憐愛地撫摸了一下他的面頰,倒地時受到了擦傷,此刻傷口正泛著點點血星。她語重心長地說:「下次不要這樣做了,乖乖的,我給你上藥。」
李裕安把臉從她的掌心中別開。
混蛋。
人渣。
變態。
他盯著她的背影,牙齒打顫,腳趾頭髮抖,並不是害怕,而是沒有直面的勇氣。他是幻想過無數次撕下譚冰宜的假面,但沒想到面具之下是這麼一個極致扭曲的靈魂。李裕安閉著眼,把臉埋進膝蓋之間,想到當時明明有機會逃離,但沒有,他還是主動踏進了有她的漩渦里。
當時。
譚冰宜和蕭呈分手了,而周之傾說,幫幫他。李裕安如果能拒絕,及時遠離,或許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戰鼓已然敲響,籠中的困獸開始變得焦躁不安,在沾著血的牢籠中橫衝直撞。男青年們充滿了血性,於是就無可避免地來到了——第二回 合。
【ROUND 2】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