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冰宜離開了我的生活。大學之後我們的交集越來越少, 直到,趨近於零。直到她的名字在校園公告牆上出現,在同專業的學生口中出現, 我都感到恍若隔世。這個我保守了她五百多天秘密的女人, 這個在夏令營突然強吻我的女人, 這個讓我的高中生活如同鬧劇的女人, 這個讓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女人,她的消失, 伴隨著我無數的欣喜, 還有重獲新生的解脫。奇怪的是,她從我的世界離開後,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可是……算了,沒什麼好說的。】
——日記一則
夏令營的最後一夜, 李裕安大汗淋漓地走在林間小路, 找遍了宿舍區所有的便利店,但是, 不賣這玩意兒, 他只好徒步去景區里的二十四小時超市, 買的時候, 店員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最後感慨:「小帥哥, 你挺有責任心的,好多男人圖麻煩想省事,最後只苦了女人。」
李裕安說:「我替別人買的。」
「哈哈, 沒事,都懂的~」
李裕安想跳起來,旋轉螺旋式三百六十五度扇他一個嘴巴子, 但是忍住了。因為他懂得一個道理,淡淡的就會順順的,他現在就算是被譚冰宜坐在臉上,也只會說一句,真是享福了。
他給蕭呈發消息:「買到了。」
「你直接送到譚冰宜房間來吧。」
「我不!」李裕安說,「你來樓下拿!」
「你這就太見外了吧,都是老朋友,送一下怎麼了?好了,不說了,小爺我要專心洗香香了。」
你洗你個臭……
李裕安轉念一想,還不能這麼罵,蕭呈真的在洗,至於是香的還是臭的,那是譚冰宜才知道的事。他緩慢地上樓,路過自己的房門口,看到了遲疑的周之傾,對方伸手攔住他。
「今晚有空嗎,聊一聊?」
李裕安耷拉著眼皮子:「沒空,我對你和蕭呈就只有兩個字,沒空,我送完就回房間睡覺了。」
「我……」周之傾咬了咬嘴唇,「我實在受不了,一想到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蕭呈卻能和她……」
「來,來來來,」李裕安把他攬過來,像給小孩子玩具一樣敷衍,掏出兜里的小方盒,遞了過去,「就這個,拿著,好孩子,去找個漂亮女生消遣一下吧,我沒空陪你們三個神人胡鬧了。」
周之傾羞赧地道:「……我要的不是這個!」
「那你要什麼?譚冰宜?沒有譚冰宜,譚冰宜要和蕭呈上床,蕭呈已經在洗自己的小傢伙了,很快他們就要用上我買的套,我現在就跟個狗奴才一樣,把這玩意兒給皇帝和皇后送過去!」
李裕安把自己都說生氣了,「我這樣和太監有什麼區別?我就是個狗奴才!龍床前跪著那種!」
周之傾也嚇到了,「我沒這個意思。」
「啊,真好,只有你還把我當個人看,」李裕安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了,「所以,讓開一下好嗎?」
周之傾只好側身讓開了。
李裕安現在發現了——他是事到如今才幡然醒悟,人只要發瘋,就能解決很多問題,他早就該這麼幹了,早八百年就應該徹頭徹尾地發瘋了,何必一再委屈自己,忍到如今這一步呢?
「咚咚咚。」
他叩響了譚冰宜的房門。
譚冰宜的聲音從房內傳來,「請問是誰?」
「周之傾。」李裕安面無表情地說。
房門被打開了,譚冰宜微笑著看向他,「哈哈哈,你竟然也會開玩笑了,真有意思,李裕安。」
李裕安遞出去,「蕭呈讓我來送的。」
「啊……」譚冰宜臉頰染上幾分羞紅,「他竟然讓你送這種東西,真是,太胡鬧了,麻煩你了。」
「對啊,真是太麻煩我了,」李裕安點頭,也笑起來,「既然知道是麻煩,還非要我這麼麻煩。一天到晚給我找麻煩,三個人輪番來麻煩我,讓麻煩纏上我,我看你們就是最大的麻煩。」
譚冰宜遲疑了片刻,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麼李裕安今晚的火氣這麼大,「我代他們向你道歉。」
「哈哈,道什麼歉。」李裕安笑得愈發扭曲,「不過啊,你們有套了,以後就別把我當套使了。」
譚冰宜像白日撞了鬼:「你到底……」
「祝你們有一個和諧的夜晚。」
李裕安順手關上門。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關上房門,那股假面般的笑意才從他的臉上盡數卸下,他順著門框緩緩地跌坐在地,抱著自己的膝蓋想了一會兒,突然打開床邊的音響,放起一首復古歌曲。
他脫下鞋子,跳到柔軟的床上,開始肆意地舞蹈起來,手僵硬地揮著,腳用力地踢踏,腦袋甩得裡面的漿液都要均勻了,但他開心極了,因為做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沒想到有朝一日,他還能對譚冰宜、蕭呈和周之傾這三個天龍人擺臉色,這還是以前的窮小子李裕安嗎?
想到剛才譚冰宜那見了鬼的表情。
哈哈,一個字,爽!!
他跳了足足一個多小時,跳到整個人都被汗液浸濕了,心臟跳得快要停擺,才關停了音樂,去洗了個酣暢淋漓的熱水澡。時間還不到十一點,他就蓋上了被子,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
他又做了和譚冰宜有關的夢。
這次譚冰宜沒有坐在他的身上,她只是站在他的床前,抱著臂,神情莫測地瞧著他。李裕安也沒有被嚇到,他已經知道譚冰宜會出現在他的夢境里,她或許變成了他的心魔,所以這是遲早的事,他反而等待她許久了,他說:「你不過是我的一個念想罷了,這是我主導的夢境。」
「你這樣認為嗎?」譚冰宜問。
李裕安把她的胳膊一拽,逼近她,輕聲警告,「你想把我逼瘋,沒那麼容易,我告訴你,我是很堅韌的,再可怕的東西也不能把我毀滅掉!你別以為出現在我的夢裡,就能為所欲為了!」
她又問:「那你想對我做什麼呢?」
李裕安被她問住,眼珠遲緩地轉動。
「你叫我出現在你的夢裡,一定有緣由,你對我有著白日里無法消解的怨恨,所以我才出現在你黑夜的至暗時刻。你沒有夢到別人,只夢到了我,你對我也有過於深刻的感情,是愛嗎?」
「……愛?」李裕安從牙縫擠出這個可笑的詞,「我愛你?天方夜譚!你不知道我有多噁心你。」
「那麼你是恨我嗎?」她反握住他的雙手,然後,緩緩放在那隻纖細的脖頸上,十指相扣,教他用力,「反正這是在你的夢裡,你想做什麼都是被允許的,我只是你腦海中的一抹幻影,你想對我做什麼事都可以,反正也不會有人知道。如果你真的這麼厭惡我,你何不殺了我泄憤?」
李裕安盯著她:「我倒沒那麼恨你,恨到非讓你死不可,而且,讓我失態,不就如了你的願?」
譚冰宜笑了起來,「是么?」
李裕安也笑了起來,是那種獵物被逼上陡峭的高崖,窮凶極惡、孤注一擲的笑意,他拽住她的頭髮,狠狠地往後一扯!譚冰宜軟綿綿地倒在床上。李裕安開始沉默地解開腰間的皮帶。
「啊,李裕安,」她明白了他想做什麼,以一種波瀾不驚的語氣,「你太下作了,我現在可是你兄弟蕭呈的女朋友,你怎麼能對我做這樣的事呢?你也太不知羞恥了。」
「閉嘴。」李裕安說。
他抬手摁住她的兩隻手臂,高高舉起,月光灑落在她的身上,一切骯髒的慾望都無所遁形。李裕安閉了閉眼,悶聲踏入,譚冰宜眯著眼睛,很快就變得茫然而動人,「啊,裕安,裕安。」
「我叫你把嘴閉上。」李裕安重複。
譚冰宜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你這樣主動,我真受不了,難道你平時對我那般冷若冰霜,都只是偽裝而已?該不會我在樹上強吻你的時候,你感動得心肝都要化掉了吧?你其實早就對我產生了非分之想,就在我和周之傾在課桌下牽手的時候,就在我和蕭呈在樓道接吻的時候?」
他捏住她美得令人心碎的臉蛋,
「閉嘴,譚冰宜,不許再說!」
「啊,哈啊,李裕安吶,」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真是可憐,像敗犬一樣,好歹周之傾還有正面和蕭呈對抗的勇氣,你既然喜歡我,對我有感覺,卻自欺欺人,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左右為難的大好人,你甚至都不肯上前爭奪一下,你簡直是……孬種中的孬種!」
李裕安要瘋了,目眥欲裂,他湊近她那張該死的嘴唇,說:「我爭奪你,然後就變成你掌中的玩物,和蕭呈、周之傾沒有任何的區別?我要變成那副自己都噁心的樣子嗎?我是傻子嗎?」
「那現在和夢裡的我糾纏的你,就不傻嗎?現實里我正在和蕭呈上床呢,用的還是你買的……別擔心,我們會一點點的,咬緊牙關地,把它填滿,嗯?李裕安,瞧瞧你現在的臉色,就像……」
「閉嘴!!」
他惡狠狠地堵住譚冰宜的嘴唇。
這隻惡魔再也發不出聲音,她用行為告訴他,她很喜歡他失態的模樣,她不知羞地纏上了他,李裕安高興得快要化掉了,她柔軟的嘴唇裡布滿未知的東西,品嘗它,是情葯,也是毒藥,他像是被她口腔里的刺狠狠撲殺,刺鑽進他的血肉,所以就沒辦法分離,用這種方式絞殺他。
啊,再多一點。
這種感覺可以再多一點。
李裕安的眼角憋得通紅,死死地攥住她的肩膀,身體在沉重地前行,靈魂在狂熱地飛升,一想到他在做著沒人能察覺的事,他終於又擁有了保守秘密的權利,這次,是他賦予自己的。他再一次得到獨立的人格,有了主體性,卻是在下流地攻克一個惡魔的過程中,他埋首在她嬌嫩的肌膚上留下痕迹,她的雙手漸漸從他的脖頸上鬆開,攤在床榻間,又被他強迫著十指緊扣。
「譚冰宜,譚冰宜,」他毫無意義地重複她的姓名,直到她的肌膚逐漸變得通紅,最後變成玫瑰一樣濃烈的艷紅,她的雙眼金光燦燦,光潔的額頭上長出了犄角,張開的唇里,獠牙盡顯。
「你變得非常、非常愛我了。」
惡魔說。
李裕安閉了閉眼,「……拜你所賜。」
「給我更多,還不夠,不夠。」
他滿頭大汗,恨聲說:「你存心想讓我累斷氣!」
不過,也無所謂就是了。
他融化成她身下的一灘屍水。
譚冰宜一直緊緊地擁抱著他,她的擁抱很用力,沒有溫度,她身上生長出連綿不斷的菌絲,一點點吮吸著他的血肉,直到他變成豐沛的屍水,還有一隻晶瑩剔透的骨架,在月色下泛著瘮人的光澤。她在他的肋骨之間摳出那顆腐朽的心,捧在掌心裡,無比深情地吻了吻,說:
晚安,好夢。
-
「李裕安,生物醫學專業,大一新生。」
李裕安拿到了自己的檔案袋。
他拖著行李往自己的宿舍去,分配到的宿舍是四人寢,除了他以外的三個新生已經安置好了床位,正坐在椅子上聊天。他們聊到同樣身為新生的風雲人物,他們說起那個名字,那個令李裕安無比熟悉,卻不得不裝作毫無交集的人物,他們說她多美,多麼優秀,會是多少男生的夢中情人,說有人偶然在路上碰見了他,都以為是天使下凡,看到她連呼吸都要放輕了。
他低頭繼續收拾行李,
順帶開始了他的大學生活。
李裕安是醫工院的,周之傾和譚冰宜都是工商院的,見面的機會很少,在李裕安的有意避讓之下,更是把概率降到零點。譚冰宜順理成章地加入了學生會,並且在大二時,以全校第一的績點和出色的管理能力勝任了學生會主席。周之傾則是副主席,成為譚冰宜的有力助手。
偶爾,他會和周之傾在食堂吃飯,或者在球館裡打會兒球,周之傾問起蕭呈的近況,因為他不想和譚冰宜打聽,那樣顯得他很在意她的男友。蕭呈在隔壁的車蘭大學,愛舍國際學校的對標院校,和國際軌跡對接,當然,和愛舍的定位也差不多,有錢就能享受最優質的教育。
車蘭的校風很開放,雖然不免被晴大學子嘲諷為公交車大學,畢竟給錢就能上,但蕭呈對此不甚在意,因為他的女友就是晴大最厲害的人物。他經常假借李裕安的學生卡,溜進晴大,和譚冰宜濃情蜜意一番,談最人盡皆知的校園戀愛。常常是譚冰宜在校級匯演上發表講話,蕭呈就像小迷弟一樣在後台幸福地望著她。他也說,大學前兩年就是他人生最快意的時候。
為什麼是大學前兩年?
因為第三年,譚冰宜就和他分手了。
而這風平浪靜的兩年里,李裕安過著平和的大學生活,唯一波折的,就是他的母親改嫁了。
之前在車裡見過的那位有錢有權的年輕男人,成了李裕安的新繼父,他姓陳,三十來歲,是京航生物董事長的二兒子。通過這樣的「高嫁」,李裕安和他的母親得以踏足更大的莊園住宅,享受到更上流的生活,這也是母親一定要他選擇醫療方面專業的原因。一切都是早有預謀,在這場權利的更迭之中,唯一受傷的只有那位前繼父,他無形之中成了母親向上走的跳板。
李裕安倒是沒有太多受傷的感覺,即便李婭然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母親完全就是個大賤人,你也是她肚子里出來的小賤人,管三個不同的男人叫爸,你難道也叫的出口?李裕安很冷靜地說,當然,我沒什麼叫不出口的,即便他和我只差了十歲,就算比我小,我都叫得出口。
前繼父為此是大病了一場,母親不聞不問,李裕安還是拗不過良心,去看望了一次。前繼父看著李裕安的眼睛,突然說:「你這一生註定是不會太幸福的,我有時看著你,真是可憐你。」
李裕安說:「我知道。」
「你生父有我的一半關心你嗎?」
「沒有,他已經很多年沒和我說話了。」
「你的下一任繼父,和你都能稱兄道弟了。」
李裕安也點頭:「是有點難為情。」
「你接受得還真平靜,就像當初來到我家,你也是這麼平靜,可當時你只有十七歲,那麼一點點小,瘦得嶙峋,現在你已經長大了許多,肩膀也寬闊了,但你也不過是二十齣頭的孩子。」
李裕安輕聲說:「……沒關係。」
「即便你……」
不想聽旁人訴說自己的痛苦,那些心事,被知曉的人揭開,也是再一次陣痛的過程。李裕安不忍地打斷了他:「沒關係,爸,我是怎麼樣都沒關係的,我的人生,早就已經蓋棺定論了。」
上不得檯面的,
見不得光的,
註定,要被旁人恥笑。
所以沒關係了。
他說:「希望你和繼妹好好生活下去。」
「……裕安,你也是。」
李裕安走出醫院,心裡像堵了一塊,不上不下的,但一陣風吹來,他隨之輕輕喘了一口氣,把它喘出去了。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李裕安接起電話,是蕭呈的,語氣頹然不失哀痛。
「我和譚冰宜……分手了。」
李裕安聽到,心裡沒有一點點驚訝,問,發生了什麼事。蕭呈說,今晚出來喝酒的時候說,然後就甩過來一個酒吧的坐標。李裕安還在反應著這個消息,又有人給他發來了一條短訊。
周之傾:譚冰宜和蕭呈分手了?
李裕安回覆:我也是才知道。
半分鐘後。
周之傾:我需要你,李裕安,幫幫我。
啊,又來了。
李裕安的世界天旋地轉。
周而復始,循環往複,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回到那個鬱鬱蔥蔥的公告牌下,回到譚冰宜看向他的那一眼,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回到那些保守了秘密的時刻,吞服下鮮紅欲滴的毒蘋果。
李裕安晚上有了行程,要陪蕭呈喝酒解悶,明天,他立刻要幫周之傾出謀劃策,重奪所愛。現在他回到宿舍,先把醫院裡沾染的消毒水味洗凈了,等頭髮乾的時候,拿出日記本寫下:
我依舊扮演著那個不起眼的角色。
時隔多年,什麼也沒有改變,或許說一切都已經改變了,但在這些人看來,我還是以前那副模樣,孱弱、忠誠,膽小到不敢惹是生非,我好像是誰豢養的一條狗,誰都能來摸摸我,給我一點肉骨頭碎渣子,或者給我一個愛撫一樣的巴掌,而我,只會甘之如飴。我儘力想擺脫這種現狀,仍然以失敗告終,於是安心做一個逆來順受的人,這更容易,並且省時而省力。
我清楚地知道,遲早會回到這一天,就像我清楚地知道譚冰宜和蕭呈不可能長久得好下去,撒旦給予子民的恩惠,只是為了在對方最幸福的時候,殘忍地收割回來,品嘗絕望的眼淚,悲憤至死的嘶吼,所以我一直在和周之傾說,和譚冰宜更進一步,對蕭呈來說其實不是一件好事,反而是極大的壞事,大難臨了頭,一塊巨石懸在頭頂,你需警惕它不知何時砸下來。
對我而言呢?其實我也不知道,譚冰宜和蕭呈分開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夢裡和她相見,和她纏綿了。說實話,宵想別人的女友,對於我李裕安來說還是太恥辱了,而且我並不是愛著譚冰宜,而是切切實實地恨著她。我也不知道,我對她的感情到底如何。
這份感情更複雜的趨向,在於當我的大學生活過了一半,我還是感到靈魂像是被什麼抽空了一樣,那股令人作嘔的死意並沒有消散,而是深深地埋進了我的體內,有朝一日它會重現。
是的,我原本以為譚冰宜從我的世界消失了之後,我會如獲新生,我的人生會一天比一天更值得期待,但是,沒有。一切還是那樣無聊,和以前沒有任何的區別,我終於明白人生就是這樣一個按部就班的東西,上了大學,之後就是找工作,和社會打交道,再呢,結婚生子。
就這樣無聊地老死過去。
這讓我總是忍不住地想到譚冰宜,不,我已經過了嫉妒她的人生如何美好的年紀了,現在我就知道,那完全是空想,任何人都不能成為她,她也不屑於去過旁人那庸常的人生,我想的是,如果她還在我的生命里,雖然痛苦,飽受折磨,但會不會比當下一潭死水的生活好些?
所以,當我得知自己又要和她產生交集的那一刻,雖然可恥,雖然我萬般不願意承認,但,我的內心其實是有一點狂喜的,我是如何自虐般地心想,她又出現了,起碼,我的人生,
又重新變得「有趣」了。
……
書頁一張張地翻過。
這麼多年以來,李裕安依舊保留了寫日記的習慣,他的日記本,也從當初嶄新的封皮,變得陳舊而泛黃,好在他保存得細緻,而文字又是世上最長存的載體,若僥倖遺忘了,只需翻閱就能會想起當時的心境。李裕安經常在動筆之前,先隨意翻閱之前的內容,此刻也不例外。
在三分之一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不想再往下翻閱了。今天的日記還沒有寫,新婚之夜,感慨萬千,就在十分鐘之前,他把瘋狂的惡魔新娘拒之門外,親手替她攏住了欲脫的衣服,他那麼做的時候,每一根手指都發著抖,直到重新坐在書桌前,才平靜下來,他拿起鋼筆。
「今天應該是一個男人一生之中最意義重大的一天,而對我來說,又是飽受折磨的一天。今天發生了更多事,是自那個仲夏夜之後,我度過最「精彩」的一天了,還有,我想說的其實是,」
「和譚冰宜結婚,」
他筆尖停頓。
寫下,「我並沒有非常高興。」
合上日記本,李裕安把它鎖在書桌的保險柜里,最深的地方。做完這一切,重新回到床上,李裕安閉上雙眼,無邊的黑暗湧向了他,他的心並不焦灼,無論如何,明天都是新的一天。
……
次日,他是被譚冰宜操醒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