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不是誤會。」安遙趕忙澄清:「是你誤會。」
「是你誤會我誤會了。」
三句話說出來,嚴慕舟看她的表情更加疑惑。
尷尬之餘,安遙也沒忍住輕笑了一聲:「我真沒仔細看這些是什麼菜,也不知道都是補…腎的,就是去了家新開的養生餐廳,買了個推薦榜第一的套餐。」
「真沒有特別的意義。」
她語氣無比誠懇和乖巧,嚴慕舟默了默,拿起筷子。
「什麼餐廳。」
他語氣緩和了些,「蓉嘉薈開的那家,叫本元還是本初食府的?」
他掃一眼旁邊包裝袋上的logo,這才發現還真是這家。
安遙眨了眨眼,「是叫本元,你…還真去過啊?」
「沒。」
嚴慕舟舉箸好半晌,都有些無從下口,最後夾起一片山藥:「是程世嘉一個遠方親戚開的,家裡都是做中醫的,一開始想在全國範圍內開成連鎖模式,問我有沒有興趣合夥出資,我沒投。」
安遙笑:「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已經去過,這店還是嚴雪馨先發現的,我們一致認為很適合你。」
嚴慕舟看了她一眼,平聲道:「當時的計畫書我看過,他們目標人群主要是四十到五十歲、中產及以上群體。我目前還不怎麼符合。」
他也扯了下唇,「不過,還是要謝謝你的愛心晚餐。的確驚喜。」
「……」
安遙難得「愛心」一次,結果還弄出這種烏龍,也稍有點小情緒了,沒好氣道:「有的吃不錯了,別挑三揀四了嚴總。管它補什麼呢,反正都是食材,連中草藥都沒有,吃一頓也吃不出什麼明顯的效果。」
嚴慕舟淡笑:「好,那我多吃點,爭取吃出些效果,不辜負你的心意。」
最後「心意」兩個字還咬得格外重。
安遙沒忍住白了他一眼。
這天真沒法聊了,正說反說都能讓她被噎死。
嚴慕舟進食的時候本來就不怎麼愛說話,兩人在辦公室里,安靜地吃完這頓烏龍晚餐。
他收拾了桌子,安遙自覺去待客區,不在辦公桌附近影響他加班。
剛拿出手機,看到滿屏幕的未讀消息提醒。
她一進門就把手機扔包里了,吃了頓飯的功夫,能有什麼急事。
安遙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靠在沙發上解鎖手機。
所有消息都來自兩個人,一個是方鈺,另一個是秦可然。
她先點開最頂端秦可然的聊天框。
[這什麼情況啊,不會是你們的競爭對手吧?]
[以我在網上衝浪吃瓜多年的經驗,這帖子寫的相當專業,全是那種模稜兩可的春秋筆法,而且很可能買水軍了,不然不可能半個多小時就有這種恐怖的熱度。]
[不過你趕緊讓嚴總幫忙處理一下吧,這種事可大可小,要是發展成網暴,說不定有神經病找到你家門口。]
安遙看得一頭霧水,往上劃聊天框,才看到秦可然先發來的幾個鏈接。
各大短視頻和圖文平台的都有,她先點開一個。
「速速吃瓜!南城美院清純女學生毫無底線,金主身份竟是…」
安遙皺著眉點進這條短視頻。
濃濃的營銷號味兒,但封面就是她的照片,後面還拼了幾張前些天在學校拍畢業照時,她和嚴慕舟同框的照片。
都是拍到她的正臉,嚴慕舟只有側面或背影,那天幫他們拎東西的助理也有入鏡。
也就是半小時前發出的,現在評論已經有好幾百條。
她又翻了下評論區,點贊第一的評論就是自稱「知情人士」的網友透露嚴慕舟身份的。
「哦,這男的是耀微集團現任董事長啊,之前卸任CEO那段時間,還鬧得風風火火的。這女學生十幾歲的時候就跟著他了,那會兒還沒成年呢,圈子裡的人都知道。」
安遙眉頭緊鎖地退出來,又點開一條類似標題的公眾號鏈接。
這次就完全是娛樂八卦營銷號的文風了,洋洋洒洒一大篇,信息量還不少。
不僅寫了她高中時候在嚴慕舟家裡住,後來到耀微實習,還說她是安鳴山的孫女,靠嚴家的關係「霸佔」了安鳴山留下的全部財產、搶走堂哥的「婚房」云云。
最後一部分是寫嚴慕舟的,含糊其辭地說他近幾年跟多名富家千金都有過聯姻的考慮,但最終都沒成,還三十歲不到就坐上了耀微董事長的位置。而那些聯姻對象家裡的企業,或多或少都跟耀微有合作關係。
這種寫法,明擺著就是誤導讀者將他的成績、地位往男女關係的方向聯想。
雖然幾個平台的帖子都是剛發沒多久,但熱度正在以指數倍增長。
安遙逐一點了舉報,再次刷新進去,就能看到點贊和評論量又漲了許多。
她站起身,「嚴慕舟…」
剛叫出名字,辦公室外也傳來敲門聲。
嚴慕舟說了聲「進」,就看到方助推開門,拿著平板電腦急匆匆去他辦公桌前。
「嚴總,網路上突然出現一批關於您的負面新聞,傳播速度很快,很可能是有計畫的造謠抹黑。」
嚴慕舟抬了下眼,「關於我的?什麼內容。」
方助剛才是打算下班,等電梯的時候在看手機,刷到這麼條新聞,在電梯口越看越覺得嚴重,才折返回來。
方助一言難盡的語氣:「內容挺多的,主要是針對您和…安小姐。輿論擴散的速度也不太正常。」
嚴慕舟接過平板,查看他屏幕上的文章界面。
他閱讀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地看完,吩咐道:「你現在聯繫公關部,讓他們立刻處理。留存證據,整理好後交給法務部門,再同步發一份給我。」
方助:「好,我現在就聯繫。」
方助出去後,嚴慕舟又打了一通電話,也是為了處理這些負面新聞。
但聽通話的內容,解決效率應該比集團公關部要快很多。
安遙點開方鈺的聊天框,發現說的也是同一件事。
方鈺自己就有運營自媒體賬號的經驗,跟她說,這肯定是有人故意為之的,其中幾條帖子,光平台投流買推廣就花了大價錢。
不可能是營銷號博主為了博眼球隨便一發。
等嚴慕舟掛斷電話,安遙走過去。
「我也看到了。」
嚴慕舟:「別怕,已經找人處理了,這些輿論不會再發酵,今晚之前就能全部刪除。」
安遙沉默兩秒。
嚴慕舟解決問題的速度永遠超乎她想像,她還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他這邊都已經處理完了。
但其實,也沒有完全結束。
安遙語氣凝重地說:「肯定是什麼人有意為之,針對我或者針對你。而且這個人對我們都很了解,我剛看過文章,裡面寫到的很多都是比較隱私的事。」
「會是什麼人啊。嚴家的嗎,但他們好像也不知道我家房子的那些事。」
嚴慕舟站起身,「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
他攬過安遙,帶她回剛才落地窗邊的沙發,在她身邊坐下。
他像是若有所思的樣子,問:「關於之前你在南城那兩套房子的糾紛,你還告訴過誰?」
安遙仔細想了想,「誰也沒告訴過。知道那些事的就只有你、我、安博洋一家。而且安博洋他們都不一定會告訴家裡其他親戚,因為他們是打著爺爺的名號問我要,如果要到了,其他親戚肯定也不平衡。」
「除了我們之外,就只有江律師,但江律師就更不可能了,完全沒動機。」
嚴慕舟緩緩說:「製造這些負面輿論的人,不僅了解我的私事,還知道你的。」
安遙在腦中檢索了一大圈,都沒想到誰符合這個條件。
嚴老爺子倒是有可能符合,但他沒必要,也不是會使這種陰招的人。
安遙想了半天,腦袋有點宕機:「其實我也沒結過什麼仇,家裡的親戚大部分早就不聯繫了,唯一算是有過節的,就是安博洋他們。」
「但安博洋,還有我大伯、伯母,不可能知道你的私事。」
嚴慕舟:「九成的可能性,就是他。」
安遙困惑地問:「那他這麼出錢出力針對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啊,他們家人是沒什麼底線,但更愛錢,不會做這種無利萬本的事。」
「而且,他怎麼知道嚴爺爺想給你介紹過哪些…」
嚴慕舟:「所以,應該是還有嚴家的人跟他合謀,甚至給了他一些利益。」
安遙:「那,誰都有可能。」
嚴慕舟靜了片刻,徐徐說:「曾國祥當時被撤職,有兩個原因,其中一個,就是被媒體曝出了跟代言人有婚外情的消息。」
安遙:「…曾國祥?他不是在國外嗎,自身都難保。」
嚴慕舟:「出國之前,他有大把的時間。」
話音剛落,他手機響起。
接起來,安遙聽到電話里的人同他說:「嚴總,查到了,是一家專門搞網路水軍的公司,公司名我簡訊發您了。」
隨後,就在說限制傳播以及聯繫刪帖的情況。
以嚴慕舟的地位和人脈,這一切處理得都很順利。
安遙也在他手機簡訊的界面看到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嚴慕舟手指點了點,道:「這就是安博洋現在的公司。」
安遙嘴角一抽,向來文明的人,都想罵句髒話了,「還真是他啊。」
嚴慕舟側眸看她,「要放過他嗎?」
安遙斬釘截鐵道:「當然不,而且必須給他漲點更實際的教訓了。他這算是侮辱誹謗吧,連我照片都貼出來了,我們能直接起訴他嗎?」
嚴慕舟:「不僅起訴。他們這種生意,個人獲利兩萬元以上就能立案,明天我聯繫律師,報警提供證據。」
安遙:「如果立案調查,你的信息是誰給他提供的,是不是也能查出來?」
「應該能。」
嚴慕舟站起身:「走了,先回家。」
-
這天晚上,安遙真沒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嚴慕舟昨晚睡眠時間就不夠,到家又加了會兒班,她也沒拉著他再說話,為了他的身體健康著想,十一點多就催他去睡覺。
剩下安遙自己洗完澡躺在床上,幾分鐘就要刷一次手機。
幾條熱度最高的視頻和文章都已經被刪了,只能刷到零星幾條網友的八卦發言。
都在說這瓜刪得可真快,北陽的資本大佬果然能隻手遮天。
她也知道,互聯網有記憶,但不多。
僅半小時的熱度,又迅速消失,估計過不了三天,就不會再看到任何人討論這件事。
但在嚴慕舟辦公室時,她點開的視頻和文章評論區罵得實在太難聽,還是給她造成了一些後知後覺的心理衝擊。
而且,安博洋現在還活蹦亂跳著,安遙擔心他看到花大價錢買的帖子都被刪了,會再鬧出什麼其他幺蛾子。
安遙好不容易睡著,沒多久,又做了噩夢。
夢裡,一群人圍在小區和工作室門口,用毛筆對著她,瘋狂往她身上甩紅油漆。
她好不容易從人群里擠出去,拚命地在路上跑,那群人就在她身後拚命追。
追到路的盡頭,她居然看見了爺爺。
爺爺攬在她身前,被潑了一身紅油漆,還被他們圍起來毆打。
安遙尖叫著揮拳進去,一個一個把人拉開,但怎麼找都找不到爺爺。
這時她猛然驚醒,心跳又快又重,感覺整個人呼吸都有些困難。
安遙恍惚在想,一定是秦可然給她發的那些新聞,給她造成了二次的心理陰影。
秦可然擔心她不重視,還轉發了一堆網暴致受害者被打、被跟蹤,乃至自殺的社會新聞。
她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深呼吸調整狀態,剛覺得舒服些了,隱約聽到門口有動靜。
安遙的心瞬間又懸起來:「誰?」
房門被開了一條窄縫,她聽到嚴慕舟很低沉的聲音:「我。」
「聽到你剛好像在叫,出什麼事了嗎?」
安遙再次長舒一口氣。
「就…做噩夢了。」
嚴慕舟緩步進來,開了盞牆邊的地燈,確認她狀態。
那盞燈是暖黃色的,照明範圍很小。
朦朦朧朧的光,不至於刺眼,好像給他的輪廓勾出一層毛絨的邊緣線。
「夢到什麼?」他問。
安遙輕抿唇,看起來可憐兮兮的,組織了下語言,說:「夢到有一堆人用毛筆往我身上甩紅油漆,最後爺爺過來救我。」
嚴慕舟走過來,坐在床邊,幫她撥開貼在臉上的髮絲,「沒事了,都是夢。」
「想喝水嗎。」
安遙搖搖頭。
嚴慕舟嗓音偏低,在這樣的夜晚,顯得更加富有磁性。
「繼續睡吧,再做噩夢了就叫我。」
他欲起身,安遙從被子里伸出一隻手,拉住他的衣角。
嚴慕舟垂眼看她。
安遙靜了靜,躊躇著,很小聲地說:「要不,你…」
須臾,嚴慕舟輕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讓她往旁邊一些。
「我陪你。」
他躺在她身邊。
或許是安遙剛做了噩夢,腦袋還有點暈,或許是夜晚會給人更多的勇氣,她一側身,鑽進他懷裡。
嚴慕舟擁住她,「這樣就不會做噩夢了?」
安遙含糊道:「說不定呢…」
但她這樣躺得很舒服,能清晰聞到他身上的清幽的香味,也能感受到比她略高一點的體溫。
她有個難以啟齒,也的確這輩子都不可能告訴任何人的經歷。
高中那幾年,她在嚴家老宅經常睡不著覺,有時就會用被子把自己裹緊,再往懷裡抱住一個邊,閉上眼偷偷幻想是嚴慕舟抱著她睡。
現在真正體會到,才發現真人比幻想更能讓她安心。
卧室里安靜下來,只能聽到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安遙聽到嚴慕舟問她:「後天是周末,想去哪裡玩嗎。」
安遙的困勁已經重新上來了,沒多思考,隨意報了個正好想到的地名:「霖江吧。」
嚴慕舟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