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遙剛去超市採購世買過一次性拖鞋,她正好從購物袋裡取出一雙,放在腳墊旁邊。
她垂著眼說:「…也就是剛剛發生的。」
嚴慕舟站在原地:「那如果我沒有恰巧在這個時間聯繫你,你要怎麼辦,就在家裡守著,直到他走?」
「……」
安遙還真是這麼想的。
她是個挺怕麻煩,更討厭矛盾衝突的人。
即使麻煩已經找上了門,在無法解決的情況下,自然是能避就避。
她甚至粗略計算了採購物資能支撐是時間,還認為敵人在外、她在內,即使沒有警察和物業的幫忙,她也不信安博洋能一直在她家樓道這麼守下去。
而只要春節一過,安遙就可以回學校。
她學校門禁很嚴,非校外人士溜進去的可能性不大,且各樓棟門口都有保安,安博洋他們也不敢去學校鬧。
安遙小聲咕噥:「這也不算是我『包子』,就是應付他們的時間成本太高,而且不一定有效果,單純浪費生命,不如能不理就不理。」
嚴慕舟看她須臾,似是輕沉出一口氣,換了鞋,平淡道:「既然你之前給他們留過餘地,他們不要,那也不用再講什麼情面了。」
「當然,決定權在你。」
安遙看向他:「我再考慮一下。」
之前在最後跟她大伯的那通電話中,她是說過,如果他們再來騷擾她,爺爺家那套房子他們也別想住,畢竟所有權同樣是她的。
但真到了這地步,安遙又有點擔心這一家人狗急跳牆。
畢竟他們人多,一家子又都是無賴屬性,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等年後吧,我先問律師諮詢一下,看看這種情況一般是怎麼把房子收回來。」
安遙指指沙發方向,「你先坐一下,我去燒點水。」
「對了。」
安遙走到廚房,轉頭問他:「或許南城這邊你有熟悉的律師嗎?」
「有。」
耀微在南城的子公司就有合作的律所,近幾年業務往來多,他跟裡面幾個合伙人都很熟。
嚴慕舟去她客廳的小沙發坐下,道:「等你考慮好,我找專門做這個領域的律師來談。」
安遙:「那太好了,諮詢費我按正常的標準付。」
嚴慕舟:「不用。」
「等到時候再說吧…」
安遙把熱水燒上,從廚房出來。
她也走去客廳,坐在小沙發的另一側。
這套房子是小戶型,兩室一廳,當年安鳴山買來做投資用的。
這麼多年下來,除了她之外,也沒來過其他什麼訪客。
嚴慕舟一個大男人坐在沙發上之後,身高腿長的,好像整個客廳都瞬間小了一圈,沙發也窄了一截。
狹小局促的空間像是安放不了他這個人。
安遙把茶几往前推了推,給他的腿騰出些空間。
嚴慕舟往空無一物的茶几上看了眼,「你自己沒過年?」
安遙靜了一秒,說:「過去了就算是過了。」
「你前兩天在北陽,也沒好好過年吧?」
嚴慕舟自己也是個沒生活儀式感的人,跟安遙的態度基本相同,過去了就算過了。
但此刻跟她在一塊,再看這空蕩的屋子,居然難道覺得有些冷清。
他說:「等會兒你堂哥的事處理完,出去買點東西,多少也要有點過年的氣氛。」
安遙指指門口鞋柜上還沒來得及收的購物袋,「我早上出去買過了,等會兒擺出來就行。」
這時傳來敲門聲,嚴慕舟的保鏢說,是警察同志到了。
還沒出去,兩人就先聽到安博洋咋咋呼呼的聲音。
「他們先打我,還限制我人身自由!」
「這女的是我堂妹,我大過年的好好過來跟她說事情,你看她,就找了這麼兩個黑。社會一樣的人,要打我。」
「我臉上這青的就是被打的!要是你們不來,還不知道他們怎麼對我呢!」
樓道空間比較狹窄,環繞著安博洋的聲音。
但好在警察同志也不會認為誰聲音大誰就占理,看著他們問:「誰報的警,說一下情況吧。」
又看向安博洋:「你小聲點,大過年的別擾民,情況我們會了解。」
安遙在一旁開口:「我報的警,他是我堂哥,這套房子是大概六年前我從我爺爺那繼承的遺產,他想要過去住。」
「今天在小區里遇到了,他就一路追我到家門口,一直敲門在樓道里說話騷擾我。我朋友擔心我一個人有危險,才帶了下屬過來幫我。」
嚴慕舟補充:「會動手是因為當時他說了一些具有侮辱性的話,如果要因此賠償什麼損失,我會承擔。」
「另外,我們也並沒有限制他人身自由,留保鏢在門口看著他,只是為了不讓他影響到鄰居,或者逃避擾民的責任。」
他那一拳本也沒下太重的手,這會兒安博洋臉上也就淡淡一點淤青,比她上次在霖江打羽毛球的摔傷還要輕一點。
警察開始調節,先表示打人是不對,而後看向安博洋:「這房子是人家的,你追過來要算怎麼回事?大過年的,還堵在別人姑娘家房門口,不讓人家出門,你覺得這樣對嗎?」
安博洋:「我沒堵,我就是在這等她!」
鄰居家一對中年夫妻也開著門在看熱鬧,聞言在旁補了句:「誒喲,這小夥子聲音剛才可大著呢,我們在家裡都聽得清清楚楚,一直在這門口嚷嚷房子什麼的。」
只是尋常糾紛,又正值春節期間,民警也想盡量快些處理,看向安博洋:「這是你堂妹的房子,對嗎?」
安博洋理直氣壯道:「是我爺爺的,也算是我們家的。」
警察:「現在房本上寫得是誰的名字?」
安博洋:「…她。」
「那不就行了。」
警察訓道:「既然不是你的房子,以後就別來人家家門口鬧。要是再有下次,罰款拘留都是有可能的,他們也可以去法院起訴你。如果再嚴重點,就是尋釁滋事,你要承擔刑事責任的。」
安博洋悻悻然點了下頭,在警察的要求下,心不甘情不願地保證下次不會再犯。
-
再次回到家裡,安遙坐在沙發上,倍感疲憊。
警察和安博洋走之後,另一家鄰居剛看完春節賀歲檔的電影回來,一邊往家門口走,一邊興緻勃勃地討論劇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怎麼就這樣一地雞毛。
明明什麼都沒幹,甚至還能躲就躲。
嚴慕舟問她借衛生間洗了個手,擦乾出來。
安遙抬了下眼,不太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本來說你來南城我請你吃飯的,結果先遇到這種事。」
「哪可能真讓你請。」
嚴慕舟考慮到她的作息,又抬腕看了眼時間,推測她應該起床到現在最多只吃了一頓,問她:「還想出門嗎。」
安遙說:「其實折騰得有點累了,不然我先收拾東西吧。」
她站起身,去鞋柜上拎那一大袋擱置許久的東西。
裡面有好幾罐大容量的飲料,她提起的一瞬間,沒估對重量,胳膊往下一塌。
嚴慕舟接過,「你休息。」
畢竟是安遙家,她也不好意思真歇著,等嚴慕舟把購物袋放到餐桌上,她就跟過去,一件一件跟他一起收拾。
嚴慕舟雖然是第一次來,但也沒有太拘束的樣子,打開她的冰箱,把飲料一瓶瓶擺進去,又將購物袋裡的水餃和湯圓等冷凍食品放進下層。
安遙從櫥櫃里取出幾隻經年未用的餐具,把糖果和點心放進去,擺上茶几。
也是擺上去的一瞬間,對比之前,她才也意識到這屋子是有點冷清。
她轉過頭,看見嚴慕舟挽起一節襯衫衣袖,正在廚房的水池前洗水果。
兩個人單獨在這間小屋子裡,各自做家務,這場景讓安遙感覺挺玄幻的,像同居似的。
也是她很多年前幻想過的,與嚴慕舟共同生活的狀態。
安遙又去接著收拾日用品。
等水果也擺上茶几,這屋子總算是有了一點稀薄的節日氣氛。
安遙提議出去吃飯。
她小區附近就有商圈,也不用開車,兩個人直接步行前往。
路上,安遙問:「你今天都沒有別的工作了嗎?」
嚴慕舟說:「本身也是春節期間。」
安遙沉默了一下,淡笑說:「你這答非所問的習慣到底是什麼時候養成的。」
每次她問什麼,要不就是被反問,要不就是用原因回答問題,總之很少是能得到直接的回答。
嚴慕舟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有這個問題,倏而也笑了下,「可能是這幾年習慣了。」
「我也覺得是。」
安遙回憶了下:「我高中的時候,你好像還不是經常這麼說話。」
嚴慕舟道:「當時我也大學剛畢業。」
安遙感慨了句:「時間過得真快。」
居然都認識他快七年了。
-
在餐廳吃完飯,商場外面的led大屏上正在播放賀歲檔電影的宣傳片。
安遙抬著頭,想看看今天鄰居一家在討論的是哪一部。
可這宣傳片是滾動播放的,他們路過時,上面在放的是一部戰爭題材的,顯然不是那家人討論的喜劇。
後來聽到電影宣傳片切換,安遙又回了下頭。
聽到旁邊嚴慕舟問:「想看?」
安遙一愣:「我們兩個人看嗎?」
嚴慕舟:「不然哪裡有第三個人。」
安遙靜了一會兒。
她高中時候經常讓嚴慕舟帶她出去玩,但確實沒有看過電影。
唯一有次一起看,還是高一跟嚴雪馨,他們三個人一起。
暗戀期間的她做賊心虛,總覺得邀請他單獨看電影這件事指向性太像,顯得她的心思太昭然若揭。
嚴慕舟也沒有主動叫過她,她也就沒提過。
安遙:「…你能去這種人很多的公共電影院看嗎?」
嚴慕舟似是很輕地笑了聲:「我只是個集團ceo,不是什麼國家元首,也不是公眾人物。」
「想看就去,我上學的時候經常去。」他說。
「那行。」
安遙悶頭寫一個月論文了,今天又遇到安博洋那樁事,是挺想看個喜劇放鬆一下心情的。
她低頭在軟體上訂了票,又想起什麼,轉頭問:「你上學的時候還會經常去看電影?」
嚴慕舟:「雖然課業很緊張,但也總有休息的時候。學校里就有個電影放映室,每周五晚上都會播放一些經典老電影。」
安遙想到他在放映室里看電影的畫面,又感慨般的語氣說:「原來你也有青春的時候。」
「……」
嚴慕舟:「從生物學的角度,我也很難一出生就是二十八歲。」
安遙笑了:「主要是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二十多歲了,沒見過你更年輕的樣子。」
嚴慕舟:「有照片。」
安遙:「你不是不喜歡拍照?」
嚴慕舟:「入學和畢業的合影。」
安遙:「我就知道。但那種合照里人都小小的,也看不出什麼。」
她買的最近場次的電影票,春節期間排片也很滿,說著,兩人就上電梯去了商場頂樓的電影院。
春節期間看電影,即使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也不會有太多不合適的旖旎氣氛。
小廳里幾乎坐滿了人,都是闔家前來。
電影開場前,小朋友們在走廊蹦蹦跳跳,家長像趕鴨子似的四處抓人,教育他們安靜些。
等燈光熄滅,電影開始,場內又是笑聲一片。
其間,安遙偷偷觀察過身邊的男人。
她得出結論,這人可能不適合看喜劇,中間有好幾個爆笑的梗,另一側大叔笑得前仰後合,嚴慕舟還是沒什麼表情,平靜地看著屏幕。
安遙在想,這還好是電影。
如果是線下的脫口秀或者劇場,嚴慕舟這種高笑點的觀眾,也許會把演員逼到懷疑自我。
片尾曲播放時,一個影廳的人都從散場通道湧出。
嚴慕舟個子高,模樣又出眾,出現在這樣的公共場所,只憑那張臉就非常耀眼矚目。
配合清貴的氣場,像是從另一個次元被摳圖p過來似的。
影廳里信號不好,安遙的手機尤其。
等散場出去後,她才看到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還有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安遙,你不要太過分了,你堂哥也是抱著誠意去找你商量的,一家人至於報警嗎,還讓不三不四的男人去打他。你不接電話也沒用,我跟你講,這事沒完。]
安遙深呼吸。
一看就是她大伯或者伯母發來的。
安遙剛因為喜劇好轉起來的心情再次down下去。
下了電梯,她轉頭看向嚴慕舟:「等春節之後,我還是找律師聊聊吧。」
反正無論她留不留最後那點情面,這一家都要跟她沒完了,不如給他們點教訓。
也省得以後總拿她當軟柿子捏,死纏爛打。
「嗯。」
嚴慕舟畢竟閱歷更廣,生意場上也接觸過一些不按規矩辦事的人。
方才餘光看到她剛才看手機時的表情,就大概猜到她收到了什麼樣的消息。
「今晚你還回去住嗎。」他問。
安遙「啊」了一聲,眸中閃過幾分難以置信。
「…什麼意思?」
她是失過一段憶嗎。
這單獨看完電影,又問她晚上回不回去住,仍誰也沒法不多想。
雖然她表情很快恢複如常,但嚴慕舟還是捕捉到她剛才驚詫的神色。
靜了須臾,他說:「想什麼呢。」
「今天你堂哥剛去門口找過你,我們還報了警,這也算是完全撕破臉了。你的住址他們都知道,如果今晚他們還去找你,你打算怎麼應對?」
安遙還真沒想到這一步。
如果晚上來找她,是有點嚇人。
再報警,如果大伯和伯母也在,那他們一家三個人一起吵吵,大概率能折騰一整晚。
安遙思考期間,聽到嚴慕舟已經給出解決辦法。
「自己的安全最重要,在律師處理之前,先盡量避開他們。」
安遙按了按太陽穴,她知道嚴慕舟說的是事實,就算是他有其他辦法,也至少不是在今天就能迅速實現。
嚴慕舟:「可以暫時去我那住,或者,我先留在你這幫你,如果他們找過來,也好過你一個人對付。」
已經到了商場門口的步行街,周圍人潮湧動,安遙腦袋也有點亂。
雖然事急從權,她目前處境是不太樂觀,但跟嚴慕舟同住,也超出了她預料。
三年前,她徹底放棄對這個男人再抱有幻想,就是從他拒絕她搬去跟他同住開始。
安遙想起曾經在書里看過的一句話——「全世界所有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
就像她曾經求之不得的,在歷經歲月後,都以另一種方式來到了眼前。
但安遙會擔心,長此以往,她的心思也會像北冰洋的水一樣,再次飄回跟尼羅河交匯的雲端。
比如,再次依賴他,再次期待什麼。
安遙咬咬牙,看向他,「你能不能,別總是對我這麼照顧…」
嚴慕舟側眸與她對視,「為什麼?」
安遙想說,她怕會對他有非分之想。
但這種話她不可能說出來,顯得很流氓。
於是她改成委婉些的表達:「我怕我會習慣,以後也沒法獨立了。」
「習慣也沒什麼不好。」嚴慕舟看著她,清淡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