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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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遙要「隱身」的態度很明顯,她透過毛絨絨的帽子往外瞄了眼。

嚴慕舟身邊還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是他的助理,剩下幾個不是集團其他高管,就是值得他親自接待的重要客戶。

畢竟,這人今天上午才剛剛出院。

盛欣瞳都已經叫出聲了,她再「隱身」似乎也不太禮貌。

安遙內心祈禱嚴慕舟一定要假裝不認識他,把帽子往下摘了摘,非常客氣且疏離地朝他點了下頭。

幸好,嚴慕舟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劃至旁邊盛欣瞳:「你是?」

盛欣瞳也早想到他貴人多忘事,平時交際應酬那麼多,肯定不記得她這張臉,很大方地報了自己的名字,而後介紹:「我叔叔是盛啟赫,去年他帶我去Yeelen慈善晚宴和一次論壇的時候見過您。」

嚴慕舟顯然是依然沒想起來,但至少是記得她叔叔的名字,兩家企業之前有過合作。

他微頷首,象徵性問候了句:「盛總最近身體還好嗎?」

盛欣瞳笑著說:「還好,都是些小問題。」

嚴慕舟似是不打算再交流下去,兩句就結束了談話,「那就好,也是有段時間沒見過他了。我還有事,你們自便,代我問盛總好。」

盛欣瞳立刻道:「好的好的,您先忙。」

嚴慕舟和周圍幾人先下了樓,消失在走廊拐角。

盛欣瞳拉著安遙在原地,許久後,長鬆了一口氣。

「天哪,這也太巧了,好緊張好緊張,剛才我心臟都快蹦出來了。」

安遙看向她:「緊張什麼,你剛不是還說想跟他多接觸?」

盛欣瞳:「可他氣場真的好強啊,而後人如其姓,看著就特別嚴肅,我完全沒有跟這種人相處的經驗。其實之前兩次見面,我也就是問了聲好,基本都是我叔叔在跟他交流的。」

安遙看了眼時間:「我們也下樓吧,我差不多該回去上班了。」

盛欣瞳確認嚴慕舟一行人已經離開,跟她下樓梯的路上,還是不停在旁碎碎念:「居然真的能有偶遇機會,這還是我來實習之後第一次見到嚴總。」

「他和我印象里一模一樣,特別難相處的感覺。」

安遙後知後覺才找回自己應有的立場,嘗試以完全旁觀者的角度,開口說:「是啊,所以要不還是換個目標?」

畢竟,嚴慕舟本來就是個近乎不可能的攻略對象。

盛欣瞳搖頭:「那才有挑戰性啊,而且越是這種人,關係拉近之後反差就會越大,多有成就感啊。就算失敗了也是情理之中,不會有什麼挫敗感。」

安遙:「……」

也許是她沒有過戀愛經驗,不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會對「反差」二字著迷。

而且就她對嚴慕舟的了解,其實熟悉之後也不會感受到什麼特殊的反差。

不過,她其實也沒真的跟他發生過什麼。

她跟盛欣瞳一樣,不知道、也沒見過他在戀愛中是什麼狀態。

盛欣瞳最後宣布:「看來我還是要多來上班,雖然遇到的概率渺茫,但就跟買彩票一樣,買了還有可能,不買就必定不會中獎。」

安遙點點頭,對這項決定表示贊同:「那你以後多來。」

-

那天之後,盛欣瞳出現在宣傳部的次數果然多了起來。

一周能來個三四天。

最初只是坐在工位上刷手機,但可能是意識到在椅子上靜坐約等於沒來,主動要求安遙分給她一部分工作。

於是,作為實習生的安遙擁有了一個「小幫手」。

不論幫手是出於什麼目的,但她總算是沒之前那麼忙,能把一些簡單、重複性高的工作分出去。

到了月中,在宣傳部內部的周例會上,喬部長下達了一項指示,讓他們抓緊準備年會要表演的節目。

任務布置下來,會後,就輪到各組組長討論執行方案的環節。

張姐抱怨道:「以前的速畫或者書法表演不就挺好,又高級,又能體現我們部門的優勢和特色。行政那邊的人就是屁事多,還非讓換,合著年會不讓人出點丑就過不去唄。」

安遙也是通過剛才的周例會才知道,他們宣傳部以往每年年會的表演節目環節都是從美術組抽個人,去台上現場畫畫或寫書法。

雖然趣味性有限,但的確算專業對口。

美術組的宋組長道:「行政部那邊是覺得,以前好多節目都太敷衍,所以把書畫表演、詩朗誦這兩項給禁了吧。」

「不過其他部門的朋友也跟我說過,每年一到我們部門的節目,大家就開始犯困。」

張姐:「但唱歌跳舞小品相聲沒人在行啊,我們也上年紀了,學不了這些新玩意。要不就讓他們年輕人準備吧,他們學東西快。」

幾位組長討論的場地就在茶水區,安遙的工位附近。

她一聽到這話,表情都僵硬了。

隨後,同為中年人的宋組長也附和:「我也這麼想,讓他們上吧,也沒人願意看我們這些老東西唱歌跳舞。」

就這樣,部門裡的實習生和新入職不久的小年輕員工很快就被抓壯丁,被叫來齊聚一堂。

安遙聽他們討論時,已經在思考自己年會前離職「躲難」的可行性。

但她粗略一算,至少要到跨年之後,她的實習才滿三個月,達到當時跟hr溝通的最短時間。

安遙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聽大家出主意。

一向對工作不熱衷的盛欣瞳倒是發言很踴躍,但提出的兩項建議,法式歌舞劇、韓國女團舞,都因為難度太高被否決。

最終,他們敲定要表演的節目是企鵝舞。

比起各種小品、情節劇、魔術、相聲節目,安遙也覺得企鵝舞這項節目最好,投了贊成票。

也算是個比較取巧的主意,所有人穿著企鵝造型的玩偶服上台跳舞,動作大概就是左右晃,跳起來拍拍手,難度非常低,但因為玩偶服的加成作用,倒也不乏觀賞性。

-

跨年之前,安遙的另一項重要任務就是提交論文的開題報告。

她卡著ddl完成之後,發給指導老師,得到評價:選題算是新穎,但比較有難度,正文寫作前建議再多做準備。

也是在這時,安遙才想起之前程世嘉承諾過要介紹給她的人脈。

這人已經有段時間沒動靜了。

不過,她當時提的那位海報設計師孟邵雲也確實不太好請。

她猶豫了兩天要不要發消息過去問問情況,就先接到程世嘉的電話。

「人我約到了,這個姓孟的是真難搞!差點我都準備換人了,還好找到一個跟他有點交情的老朋友,幫著說了兩句話。」

安遙驚喜道:「真約到了?那太好了。」

程世嘉請他的主要原因是給他新開的藝術展館致辭,雖然已經談好「交易」條件,但她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表達一下謝意。

安遙主動問:「你那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我到時候提前過去。」

程世嘉說:「沒事,我這邊都有人安排,開業儀式你直接過來,我讓他們給你留好坐。」

安遙:「真是太謝謝你了。」

程世嘉笑:「這有什麼的,都是答應好的事。」

「晚上的飯局我也在安排了,但姓孟的意思是不要有太多人參與,他嫌麻煩,那到時候就你跟我去,一共三個人。」

「好。」

但安遙有點犯難:「我也不是特別擅長交際應酬,到時候還是要多拜託你…」

她想起去年有次和老師一起,跟期刊編輯吃飯,她就全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場面話的時機都找不到,結果全程就像啞巴似的給編輯和老師倒茶。

後來好多次回想起來,她自己都覺得很尷尬。

本想著程世嘉在人情世故方面是一把好手,應付一場小型飯局更是手拿把捏,可不料,他也有點為難地說:「我也不擅長啊,要是其他也就算了,這種文化人我是真應付不來。」

「啊?」

安遙一愣,「你別逗我,我說正經的呢。」

程世嘉:「我也說正經的,不然人我早就請到了,也不用兜一大圈又去問朋友。都說文娛是一家,但我看文是文,娛是娛,我跟他打了兩回電話都是話不投機。」

「……」

安遙咬咬牙:「沒事,那我自己多努努力吧。」

程世嘉笑了:「這怎麼努力?算了,你這小孩也確實挺內向,你問問嚴慕舟吧,他要是抽得出空,有他在肯定靠譜。」

安遙:「…問他,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

程世嘉說:「那有什麼的,吃頓飯而已。而且那姓孟的確實牛逼啊,這次認識了,說不定以後也能幫上他的忙。」

安遙想了想,有點被說服。

掛斷電話,她給嚴慕舟發了條消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飯局時間和孟邵雲的介紹一併跟他說明。

到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回覆。

嚴慕舟說了一個字,「可以」,算是答應了。

安遙頓時就沒那麼緊張了。

她發覺嚴慕舟許多時候都承擔這樣的角色,他彷彿就是一劑定心丸,能讓所有人覺得安心。

不僅她這樣想,在嚴老爺子、程世嘉等他身邊的一眾人口中,都或多或少聽出過對他這樣的評價。

作為一個即將走出象牙塔的准社會人,安遙不由生出幾分敬佩。

-

開業儀式和飯局都在周日,安遙一早就去了市裡是藝術街區,程世嘉的新展館所在地。

嚴慕舟大概是白天還有其他安排,沒來參與,只說晚上飯局會到場。

雖然程世嘉說不用她幫忙,但提前到達後,發現各處瑣事也都缺人,安遙就自覺頂上去,跑來跑去幫他們布置。

忙活了大半天,終於萬事俱備。

開業儀式的致辭環節,安遙在台下見到孟邵雲。

他的衣著打扮、造型,都很符合大眾對藝術家的刻板印象,人很瘦,長頭髮,穿搭也非常時髦講究,一看就很有個性。

安遙在他的致辭講話中收穫一般,畢竟是為了展館開業準備的,許多內容都是程世嘉的人提前寫好的,可發揮空間不足。

最後提到了一些有關他個人對藝術海報創作的見解,但都是點到為止,沒有深談。

晚上的飯局就在附近,程世嘉安排在了自己投資的餐廳。

他們三人同行,嚴慕舟也差不多是同一時間到達。

包間里,雖然孟邵雲才是真正客人,但嚴慕舟和耀微集團聲名在外,面對這樣潛在的巨型金主,孟邵雲還是主動握了手。

「嚴總,久違大名,沒想到您也能來。」

嚴慕舟同他握了手,很從容地平聲說:「能認識孟老師也很榮幸,安遙跟我介紹過,您在海報設計方面很有建樹,她一直想跟孟老師多討教學習。」

安遙攥了攥衣袖。

這話說的,就好像他是她家長一樣。

這時嚴慕舟看向她。

安遙也立刻會意,接著自己提前準備好的台詞:「孟老師好,我也是設計專業的,真的久仰您的作品和創意很久了,能借這個機會跟您當面學習真的很幸運。」

孟邵雲淡笑道:「你們過譽了。」

一通場面話結束,四人總算是落座。

孟邵雲大概也從剛才嚴慕舟的話里聽出,今天的主角並非他和程世嘉,而是安遙這個女學生。

席間,他主動先問了安遙的學校和年級,說:「大四,那明年夏天就畢業了。好懷念,我大學畢業已經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安遙說:「時間是過得好快,我也覺得我才剛上大學,結果還沒反應過來,就要準備論文和畢設了。」

孟邵雲笑笑:「有大概的方向了嗎?」

安遙:「我是準備寫雕塑語言在3

D渲染海報中的運用和創新。學校的知道老師說會有點難寫,但這方面您是行家,所以才更想跟您請教。」

孟邵雲最出名的幾幅獲獎作品都是用三渲二做的海報,先用3d建模做出立體效果,再渲染成2d畫面效果,這也是電影製作中常用的技術。

孟邵雲問:「雕塑?你對這方面有興趣嗎,跟平面設計跨得還挺遠的。」

安遙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對雕塑是更有興趣的,從小學的也是這個,但純藝學出來太難就業了,才考了設計類。」

孟邵雲笑著認可:「其實我大學專業就是雕塑,確實很難混。如果本身就有了解,其實你這個選題還挺好切入的。」

安遙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請他詳細講講。

接下來飯局的全程,基本都是兩人在交流專業問題。

嚴慕舟雖然被叫來幫忙,但大多起得是心理上的支持作用,除了開頭那幾句客套,也沒說過其他話。

當安遙講起自己對雕塑語言創新和傳統雕塑技藝活化這兩個興趣領域時,完全跟平時不是一個狀態,能夠侃侃而談,分享見解時,眸中好像都透著飽有熱情的光。

嚴慕舟一直在喝茶,時而看向她。

到後來孟邵雲集中給她講海報創意時,她甚至從包里掏出來一個小本子,邊聽邊記。

大約兩小時,外面天色將黑時,這場相談甚歡的飯局也要結束。

孟邵雲意猶未盡的樣子:「可惜我一會兒還要趕飛機回南城,沒想到現在南城美院的學生能這麼有想法。不過等你回學校,還多的是機會,先加個微信吧?」

安遙拿出手機,主動去掃碼,一邊問:「孟老師也是南城人?我記得您資料上好像寫的是桐安。」

孟邵雲笑說:「我現在在南城定居,工作室也打算搬去那邊了。ok,通過了,『遙啊遙』。」

旁邊程世嘉看向嚴慕舟,偷偷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業務接洽到現在,他都沒能加上這位孟姓設計師的微信。

出包間下樓,又是四人之間一場極其官方的客套。

最終孟邵雲被自己的司機接走,程世嘉也去找他女朋友約會,剩下安遙,跟著嚴慕舟的車走,一起回經開區。

兩人坐在後排,安遙看他一眼,不好意思道:「我也沒想到我這麼能聊…白浪費你晚上的三個小時。」

嚴慕舟很淡地笑了下:「也不算浪費。」

停頓須臾說:「認識你這麼久,聽你說過的話加起來好像還沒今天一晚上多。」

「……」

安遙摸摸鼻子:「那不正巧是聊到我感興趣的了嗎,而且你又不喜歡話多的人。」

嚴慕舟無波無瀾地糾正道:「不是不喜歡話多的人,只是不愛聽人一直說沒營養的話。」

安遙覺得有些口乾舌燥,興許是真的話說太多,從扶手箱拿了瓶礦泉水喝了一半。

「其實對你來說,今晚我們講的那些都是沒營養的,你又不需要了解,也不感興趣。」

嚴慕舟方才說完,也意識到這個問題。

但晚上飯局的幾個小時中,他竟也沒覺得聽著心煩過。

孟邵雲說話時他倒是偶爾走神,但輪到安遙開口,他好像都聽進去了,甚至還順著她的思路想過她提的幾個藝術理論問題。

安遙靜了幾許,又由衷道:「不過你在場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不然我肯定一直擔心說錯什麼話又圓不回去。」

嚴慕舟微抬眉:「我都不知道,我還有這個能力。」

安遙抬眉:「當然有。」

她想了想,似乎從高中到現在大都時候都是嚴慕舟在幫她,她沒回報過什麼。

從前是因為太在意情感上的得失,而現在想起,就有點愧疚。

她明明從不願意欠別人人情,但偏偏在嚴慕舟這裡欠了一堆。

安遙抿抿唇,躊躇又彆扭地問:「你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事嗎?」

嚴慕舟掃她一眼:「怎麼,想還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