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很安靜,不同於樓下,空氣中不再有香薰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藥味。
安遙難得能在嚴慕舟面前當一回大人,以他之前的口吻來說教幾句,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剛才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他以為是他助理進來。
安遙也沒等他回答,自覺拉了張椅子過來,往病床邊上一坐:「我看你跟我們一樣不省心,小手術也是手術,多休息觀察幾天沒什麼不好。而且,出差是有多重要,集團里那麼多人,又不是離了你就不能轉。」
嚴慕舟也默了幾秒,似乎是沒適應他們之間這種突然的角色調換。
須臾,他倏而又笑了下,道:「怎麼裝起大人了。誰告訴你我在這的?」
興許是手術之後的確比較虛弱,大腦運行速度也有減緩。
也是在剛問完,嚴慕舟就想起來了。
方助跟他彙報過,在跟嚴雪馨通電話時透露過他的情況。
安遙瞥他一眼,「我本來就是大人,二十二歲,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連法定婚齡都滿兩年了。」
話畢,她才意識到後半句有點多餘,她也只是想強調自己各方面都已經「成熟」的事實。
嚴慕舟靠回床頭,輕按了按太陽穴,簡短道:「有個很重要的合作要敲定,我不能不在場。」
之前兩次談判都是他親自去的,到最後簽約的關頭,他於情於理也應該露面。
但接下來,安遙挑了下眉,有理有據地說:「既然都要敲定了,那就是細節已經差不多都談好了唄。你派個人去不就行,我就不信告訴合作夥伴你剛做完手術去不了,他們還會覺得你這邊沒誠意。要是真這麼苛刻,那這合作不要也罷。」
嚴慕舟看著她,片刻,無奈一般地道:「你這幾個月實習倒是真沒半干。」
安遙一點沒謙虛,還略有些驕傲地點了點頭。
這兩個月組裡什麼雜活都是她負責,跟人打交道多了,她是真覺得自己比在學校念書期間長進不少。
安遙乘勝追擊:「你就是什麼時候都責任心太重,大事小事都要自己操心,所以才讓自己一直這麼累。」
雖然平心而論,她也曾是這份責任心的受益者。
嚴慕舟視線在她身上停了良久,但一直未再開口說什麼。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倒是方助理先進了病房,見到安遙在,先跟她打了聲招呼,而後看向嚴慕舟:「嚴總,醫生那邊還是建議至少再住三天,明天下午的行程需要幫您取消嗎?如果要取消,我給南城那邊打個電話溝通一下。」
半晌,嚴慕舟似是決定好了,說:「再住三天吧,你跟李副總說一聲,後天簽約讓他過去,等明年設備都到位了我再過去看。晚點我打個電話親自跟那邊說。」
安遙在旁邊笑了下。
無論如何,說服這個固執的男人改變注意還是相當有成就感的。
因為要多住三天院,嚴慕舟交代方助去他家取些他慣用的生活用品來。
方助離開之後,病房裡又只剩下兩個人。
嚴慕舟偏頭,看見安遙從剛提來的果籃里取了一顆橘子,正低著頭在剝皮。
她嘴角帶著笑意,也不知是想到什麼事在開心。
察覺到他的目光,她問:「你吃橘子嗎,我剝好給你?」
嚴慕舟:「不用,我也沒到基本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這兒也沒什麼事了,你先回去吧。」
安遙搖頭:「還不急,哪有看望病人就待五分鐘的。對了,你本來是要去南城出差?」
嚴慕舟「嗯」了聲,沒多解釋工作上的事。
考慮到南城新出台的產研融合政策,他們會在周邊的科技園新建一個智能化的廠,用集團旗下的一個新品牌來做嘗試。
嚴慕舟問她:「你畢業了有什麼打算嗎,集團里短期的在校實習生應該沒有直接留用的機會。」
安遙想了想,含糊地說:「我應該是回南城找工作吧,畢竟我從小就是在那長大的,也比較適應。」
「好了,病號就安心休息,別再操心了。」
她不是很想聊這些,關於畢業後的規劃,她自己都還有點迷茫,沒完全想好。
嚴慕舟也沒再說什麼,但也並未休息,而是重新打開進入休眠狀態的電腦,處理起了工作。
安遙此次探病任務完成得非常圓滿,主要在於順利讓這工作狂放棄了帶傷出差的計畫。
但也是因為本就有替代措施,不然她也知道,嚴慕舟不會被她三言兩語就輕易說服。
她發消息跟嚴雪馨同步情況之後,坐在旁邊的小沙發,為了錯開第二波晚高峰,畫起了自己接的稿子。
期間,嚴慕舟結束手頭的工作,轉頭看了一眼。
安遙坐在小沙發上,將平板支起來,用觸控筆在上面勾畫塗抹些什麼,偶爾停下來,托著下巴像是在思考。
許多畫面也重合在一起,他記得安遙念高中時,有時周末吵著讓他帶她出去,她大多時候也都是這樣安靜地做自己的事。
有時是在他原先的辦公室,有時在球場,有時是程世嘉的會所。
嚴慕舟能理解她不想待在老宅的想法,老爺子規矩太多,氛圍很不自由,是個年輕人都難忍受。
但他那時會經常帶她出來,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在於她的安靜。
看見她在這種狀態中,彷彿能讓他的心也沉定下來。
這家醫院的病房沒有探視時間限制,房間里就設有給陪護居住的客房,帶獨立衛浴。
嚴慕舟先前問了一回之後,就沒再催她。
看時間快到九點,醫生也快過來查房了,看向她道:「你今晚要住這裡嗎。」
安遙畫稿畫的很投入,聽到他的聲音,一看時間,才發覺已經這麼晚:「啊,不住,我現在就回。」
她原本也沒打算要陪床,她一個女生,留在這怎麼也不方便。
她站起身,猶豫了下,又說:「要是就你一個人住院,我還是留在這?」
嚴慕舟:「方政十點之前會過來陪床。」
「行,他留在這是更方便點。」
安遙說:「那我就先回了,等你出院那天我再來吧。」
她在心裡感嘆嚴慕舟的助理還真是難當,因為他身邊實在沒幾個親近的人,大事小事都得靠助理來辦。
嚴慕舟表示:「也不用特意再跑一趟,本來就是小手術。」
安遙想了想,狐疑地看向他:「你不會是要把我支開,明天又偷偷跑去出差吧?」
嚴慕舟似是被她這清奇的腦迴路逗得笑了下,「要是真想去,哪需要把你支開?」
安遙也想起她高中去參加同學生日會喝酒那次,就是先找了個借口把嚴慕舟支開,然後偷偷出門的。
她心虛地摸了下鼻子,沒再多言,「哦,那我走了。」
嚴慕舟輕描淡寫地「嗯」一聲,提醒她注意安全,目光隨著她移動,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玄關,也不知想到什麼,很淺地扯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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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安遙清早想到嚴慕舟將要出院的事,原本打算髮消息問一句,結果忙了一整個上午,幾乎把這事給忘了。
到午休時間,她才翻出嚴慕舟的微信,詢問了句。
這軟體他大概是不太常用,頭像很老派,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上面掛著一彎月牙。
朋友圈更是什麼內容都沒有,甚至都沒開通,微信號也是默認生成的一串字元。
安遙幸虧一早就給過他備註,也記得他這頭像,否則這種好友存在在她的列表裡,是最容易被她清理出去的。
午休時間快過半,她才幫組裡幾個同事找完最後一波圖,正準備去食堂買份盒飯,實習生盛欣瞳背著小包翩翩然進來。
兩人的工位離得很近,盛欣瞳到了之後,環視一周,有些莫名地問她:「怎麼就你在,今天是有什麼活動嗎?」
安遙默了默:「…現在是午休時間,大家去吃飯了還沒回來。」
盛欣瞳:「哦對,還有午休。那行政部那邊是不是也沒人?」
安遙:「大概率吧,有人現在也不會處理業務。」
盛欣瞳嘆一聲氣:「來早了。你吃午飯了嗎?也正好,上次就說要請你吃的。」
「沒事,真不用那麼客氣,我就打算去食堂隨便吃點的。」安遙推辭道。
沒想到盛欣瞳雖然不怎麼來上班,但對工作之外的事還挺熱情,拉著她直接往出走。
盛欣瞳一邊拉著她走一邊道:「都說好的,而且之前就聽張姐說,你幫我分擔了好多工作,我怎麼也應該感謝你。」
安遙心想,張姐大概率是在陰陽怪氣,只是她沒聽出來。
但無論如何,盛情難卻,她就這樣被一路帶出來集團大樓。
盛欣瞳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廳,之前安遙跟Yara他們出來吃飯時路過過,聽說人均要大幾百,因此也從來沒進去。
將要進門時,安遙就委婉表示不用吃這麼貴的,但盛欣瞳堅持請客就要請到位,不然她會過意不去。
餐廳的裝潢很精緻,大廳里只是象徵性擺了幾張桌子,其餘空間基本都用做包間。
大概是受消費水平和位置限制,會來這裡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企業的商務人員,用餐的同時還要談公事,注重環境的私密性。
盛欣瞳也徑直帶她去了二樓的小包間。
進包間等上菜期間,盛欣瞳先找了個話題問她:「你在這實習是因為想以後留在這工作嗎?」
安遙道:「沒有,就是刷一段實習經歷,以後寫在簡歷里,方便後面再找工作。」
盛欣瞳:「那為什麼不幹脆在這實習完就留在這?」
安遙不得已又跟她科普集團里的招牌與實習規定,而後問她:「那你是因為什麼來這裡實習。」
雖然,嚴格意義上也不能叫實習,稱作「掛名」更合適。
盛欣瞳頓了下,壓低了些聲音:「我告訴你,你不能跟任何人說。」
安遙明白,這是女孩子之間說悄悄話的預告詞。
只是,她也沒想到她們的關係已經到了能說悄悄話的程度。
安遙端起杯子,聽到盛欣瞳小聲地說:「我家裡是想讓我過來試試,有沒有機會多接觸到嚴總…但總裁辦的實習崗位實在沒法把我塞進去,就只能曲線救國了。」
安遙剛喝了口飲料,聽到這話,一時沒反應過來,把自己嗆得直咳嗽。
盛欣瞳在旁邊給她遞紙:「欸,你沒事吧。」
「我知道聽著是有點狗血,但事實就是這樣。」
安遙緩了半天,擺擺手:「…沒事。」
盛欣瞳進一步哀怨道:「結果完全沒機會啊,又不是我家裡那種小一點的公司,老闆和普通職員也經常能見到。」
安遙雖然已經猜到原因,但還是怕自己會錯意,跟她確認:「為什麼要多接觸嚴…嚴總?」
盛欣瞳:「還能因為什麼?」
她進一步解釋:「我叔叔家跟嚴家有點交情,好像也幫我介紹過,但聽說嚴總直接就回絕了。我爸就想著,是不是我自己先接觸一下,會更有可能。」
安遙徹底陷入沉默。
說不上是什麼心情,總之就是很複雜。
過了好半晌,她也覺得什麼都不說好像不合適,憋出一句:「…那可能,是比較有可能,但難度好像還是有點大。」
雖然她也沒真追過,但根據從十六歲到現在的觀察,嚴慕舟的心思是半點都沒有放在女人或者擇偶這兩方面過。
盛欣瞳嘆氣:「肯定是啊,但反正我爸給我介紹的其他對象我也看不上,不如沖一衝自己能看得上眼的。北陽單身未婚的鑽石王老五,嚴總至少排名前三,各方面都是極品。」
安遙無話可說,只能盡量附和:「嗯…有道理。」
盛欣瞳:「但在集團樓里偶遇的概率堪比中彩票。反正,至少年會肯定能見到,明年三月份的團建也有可能,如果把宣傳部跟總裁辦安排在一起。」
安遙點點頭。
於是接下來午餐的全程,她都在聽盛欣瞳的「主動型相親可行性分析報告」,還順帶對「競品」進行了分析。
其中甚至包括她認識的幾位,比如程世嘉、周之越。
據盛欣瞳的評價,前者太花心,後者有個大學談過許多年的前女友,雷點都太明顯。
也許因為一中午毫無心理準備地接受了巨大信息量,飯後從包間出來時,安遙腦袋有點發暈。
穿過走廊時,旁邊一扇門也正好打開,聽到裡面有人說:「嚴總,您先請。」
下一秒,嚴慕舟從包間里出來,穿著一身西裝,看樣子是手術後完全恢複好了,腿長步闊,身姿筆挺。
安遙一眼就看到了,迅速低頭,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雖然她私下已經沒必要再躲他,但這裡畢竟也算是工作場所的涵攝範圍之內。
更重要的是,她身邊還有盛欣瞳這個將他當成相親攻略對象的人。
為了避免各類麻煩,安遙剛才就沒向她透露自己跟嚴慕舟的關係。
安遙心裡默念「看不見我」,把羽絨服帽子戴上,步速也慢下來,試圖走在嚴慕舟一行人的身後。
可她忘了,恰恰就是因為盛欣瞳在…
很快,盛欣瞳將她胳膊一挽,往前幾步,略帶驚喜的語氣出聲:「誒,嚴總?好巧,您也來這吃飯?」
嚴慕舟聞聲回了下頭,朝身後看去。
他沒認出叫他的人是誰,倒是看到那人身邊,安遙把頭埋得很低,戴著白色羽絨服的帽子,帽子也拉得很低,周圍還有一圈毛,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像是一隻小北極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