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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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嚴慕舟,安遙能歸還人情的方式實在有限。

他不缺任何東西,若是請他吃飯,反而又像今晚一樣,是浪費他的時間。

畢竟他如果將這時間用在正經的談判或是商務飯局上,能獲得的利益或價值遠超她所能支出的一頓飯錢。

安遙點點頭,「感覺一直以來你總是在幫我,仔細想想,我也挺過意不去的。」

嚴慕舟大概也能感知到她語氣裡帶著的誠意,目光停留須臾,輕描淡寫般說:「上次就讓你不要有心理負擔,現在還是同樣,你不需要覺得欠我什麼。」

安遙:「…可事實上就是欠了挺多。」

最重要的是,她十多歲時對此還不知滿足,期盼得到更多。

「如果你實在心裡過意不去。」

嚴慕舟頓了下,語氣仍然清淡:「就別像前幾年那樣,一有機會,插上翅膀就徹底飛了。」

安遙臉有些熱,下意識轉頭避開他的視線,咕噥說:「也沒徹底『飛』。」

其實元旦、春節這種重要節日,她還是給嚴慕舟發過祝福消息的,雖然都是那種粘貼了一堆表情文字一看就是複製群發的內容。

她自己也很糾結,如果什麼都不發,擔心嚴慕舟反而察覺到什麼,或者覺得她太沒良心。

可如果真是正兒八經的問候,安遙又怕自己再次重蹈覆轍,陷入新一輪的內心折磨。

嚴慕舟也沒多提前些年的事,只是平靜地說:「常回來看看,別太把自己當外人。」

安遙張了張口,有點想問他說的「外人」二字是對他,還是對嚴家。

但話到嘴邊,她又覺得不太有必要,轉而換了句調節氣氛的:「嗯,我之前沒考慮周到。小時候電視上的公益廣告我都看過,年輕人不管多忙,是該多抽時間探望空巢老人。」

嚴慕舟看她一眼:「只是比你大了幾歲,老人還不至於。」

安遙笑:「也差不離了。」

她轉過頭,望了眼車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

想到嚴慕舟剛才對她的比喻,說她像一隻插上翅膀就飛走的鳥。

安遙也想起很久之前看到的一部電影,裡面的主角說,世界上有一種沒有腳的鳥,它只能一直飛啊飛,飛累了就在風中睡覺,好像一輩子就只能在臨終時落地一次。*

她覺得自己也好像是這種鳥,看不清來時路,也找不到盡頭。

曾經,她把嚴慕舟當做過一站能夠落地的終點,或是停泊的站台,但事實證明,她的希冀只是惘然。

也許他充其量只能算一陣風,在她累了時,被吹著在空中多兜一圈。

-

安遙論文和畢設提交的時間還早,有幾個月能準備,她也不算太著急。

從孟邵雲那取了一大波經之後,就一邊準備畢設,一邊重新整理論文思路。

但由於年底實習工作實在太忙,她還是進展緩慢。

臨近聖誕節,剛來打了沒幾天魚的實習生盛欣瞳又開始曬網,被朋友約去北歐過聖誕,再次從集團消失。

安遙覺得她對嚴慕舟的攻略欲。望也沒有特彆強烈,充其量算是偶發性的三分鐘熱度,只在無事可做時才去考慮。

優先順序排位其實比較靠後。

到平安夜這天,宣傳部工作雖多,但人心浮動,大部分人都有安排,交了更多的工作給安遙。

其他組的實習生都看不下去,偷偷跟她支過招暗示:「能者多勞,其實我們應該遵循反義法則。反正不管做多少,工資都是那麼點,也不會有轉正機會,最多是給領導留點好印象。」

安遙說:「…沒事,反正也幹不了多久了,先這樣吧。」

有時候她覺得不管是在學習或者工作上,她都被曾經嚴慕舟的習慣影響,總是特別「踏實」,想要盡善盡美。

記得高中他輔導她的物理還有數學時,都讓她不要干背公式投機取巧,而是帶著她一個一個從頭推導。

安遙一度認為很多此一舉,畢竟她一個藝術生,各科都是只要考得差不多就行。

可到後來做題、考試時,她就發現理解了公式很有必要,思路會更加通暢,實則是事半功倍。

高考時南城美院的文化課分數線比一般的純藝術院校都高,但安遙也都達到了,因此有了更多選擇。

下午六點半,距離規定的打卡下班時間剛過半個小時,安遙回頭一看,發現部門裡的人基本都走光了。

即使是加班任務繁重的年末,大家也都要去過聖誕。

安遙活動活動手腕,正打算繼續加班,收到嚴雪馨的消息。

[平安夜有約嗎?要不要晚上一起去酒吧玩,我介紹新朋友給你認識,她們人都特別好!]

安遙回覆:[不去了吧,我還要加班…]

嚴雪馨:[平安夜也加班?怎麼你也跟我哥那個工作狂一樣了。]

嚴雪馨:[那我找你吃個晚飯吧,反正我跟她們約的時間很晚,晚飯還沒著落。]

安遙站起身,估算了一下工作量,也決定出去小小放鬆一下。

安遙:[好,你離經開區遠嗎?]

嚴雪馨回答說不遠,她們晚上約的酒吧也在經開區。

選好餐廳,安遙就打車過去。

位置在距離公司幾公里外的一條步行街,算是經開區比較核心的商圈,幾家熱鬧的酒吧也都在附近。

餐廳里見面,嚴雪馨先問了問她的近況,輪到安遙反問她時,她哀嘆一聲:「我不太好,上個月第一家實體門店開始試營業,到現在已經支出去這個數了,但收益還沒到零頭。」

安遙看到她比劃的數字,驚了下:「這麼多?」

嚴雪馨表情沉痛地點頭:「但我哥一開始就說了,我現在開實體店就是純燒錢,尤其是前期,唯一能期待的就是廣告和宣傳價值。」

安遙想了想,「那其實從長遠看,說不定還是能賺回來的。」

嚴雪馨:「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吧,反正現在燒錢燒的我人都紅溫了。我發現你和我哥有些方面挺像的,都屬於…很有遠見的。」

安遙淡笑說:「你哥肯定有遠見,不然耀微這幾年也不會發展這麼好。但我其實是沒這種屬性。」

不然也不會經常感覺前路迷茫。

嚴雪馨抬眉:「你當然有啊,你忘了我高三的時候,差點就被渣男騙出國了,你去機場把我堵回來的。」

嚴雪馨一直對那件事印象深刻,因為對她來說太危險了。

高三那年她成績很一般,在國內基本上不了什麼好學校。

與其讓家裡砸錢走後門,不如直接出國念。

但一開始嚴老爺子和她爸都不同意,兩人觀念很老,覺得女孩子就不應該跑那麼遠,反正家裡也有能力養她一輩子,隨便在國內找個學校,混個文憑就行。

嚴雪馨自己其實不太有上進心,但就是很排斥他們這種看輕她的想法。

正逢她當時交的男朋友說自己在國外有人脈,只要她滿十八,就能幫她搞定一系列流程,去美國內華達州的學校。

嚴雪馨在成年生日後不久,就把身份證件給了她的男朋友,順利辦好手續,瞞著家裡訂了機票。

她連嚴慕舟都瞞過了,就透露給安遙自己要出國的消息。

安遙當時聽完就篤定她的男朋友不懷好意,勸她一定別去。

但她那會兒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一心想著要出去,等自己人先到國外,山高皇帝遠,誰都奈何不了她。

結果安遙在她準備出發的當天,翹了一整天課,在機場國際出發的安檢口從早等她到晚上,苦口婆心把她勸了回去。

後來還是安遙陪她一起找嚴慕舟,又讓嚴慕舟去勸老爺子和她爸,最終家裡還是同意了她出國上學的事。

也就是在嚴雪馨跟那一任男朋友分手,出國之後不久,她聽幾個新認識的留學生朋友說起,那男人是在拉斯維加斯做疊碼仔的,專把國內有錢又涉世未深的小年輕拉過去賭,從中賺取抽成。

她每次想起都覺得後怕,要不是安遙當時去機場攔她,她就真被騙過去了,後果不堪設想。

大概也就是因為這件事,即使安遙上大學後就明顯跟她疏遠,嚴雪馨也一直把她當成很重要的好朋友。

安遙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其實當時也是因為你太想趕緊離開家了,不然肯定也能看出那男的不是好人。」

她記得他們談戀愛期間,一應開支都是嚴雪馨付的,那男的也就佔了人帥嘴甜這兩項優勢,還主動問她要過不少貴重的禮物。

嚴雪馨:「那還真不一定,當時才多大啊,又完全沒見過壞人,傻乎乎的,誰都相信。」

「但你比我還小,而且經常跟我一起胡鬧,居然就能發現不對,我還挺意外的。」

安遙默了默說:「算了,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你也別再想了。」

也許,是她從小就見過不少壞人,比如安家的那一眾親戚,所以她會小小年紀就將人往壞里想。

這實在也不能算是什麼優點。

嚴雪馨:「對對,都是黑歷史,不提了!」

-

晚飯後,嚴雪馨去了附近酒吧玩,安遙就打車回公司,繼續她沒完成的工作。

雖然是工作日,但趕上聖誕,晚上九點仍然在堵車。

安遙到耀微總部樓下時,抬頭看了眼。

果然,絕大部分燈都是滅著的,很少有人會選在平安夜加班。

但頂樓居然有一盞燈是亮著,安遙空間方位感還不錯,憑位置,推算出那一間亮燈的是嚴慕舟的辦公室。

嚴家沒有過西方節日的傳統,對嚴慕舟本人來說,無論是平安夜還是聖誕,大概都只是普通的一天。

安遙也這麼想,這一點上他們挺相似,對過節不怎麼熱衷,或者說,缺乏生活的儀式感。

她回到工位,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把工作全都搞定。

地鐵差不多要停運了,安遙在打車軟體上提前看了眼,發現外面仍然在堵車。

平時十幾分鐘的車程,現在顯示四十分鐘。

安遙決定再多留一會兒,低頭,看到工位旁邊的紙箱。

裡面是他們年會上表演節目要用的企鵝玩偶服。

服裝到貨的那天,她正巧去市裡幫Yara送東西,錯過了大家集體試穿排練的時間。

因為企鵝舞很簡單,後來有同事把視頻發給她,讓她抽空自己練,就沒再組織新一次排練。

安遙想了想,把紙箱里的企鵝服取出來,不準備把這一坨重物搬運回住處來回折騰,就抱去衛生間里打算試穿。

大概是保潔也下班了,衛生間里的清潔度也實在不適合試這種笨重又大體積的玩偶服。

安遙又抱著企鵝服,去了東側比較偏僻的消防通道。

身處三十五層高樓,又趕上平安夜,這個時間不會有人走消防通道的樓梯。

衣服也不需要怎麼換,將玩偶服和頭罩套上就行。

安遙艱難地穿上之後,只覺行動十分費力,悶熱得不行,視野也大半受阻。

她愈發佩服街上那些穿著玩偶服發傳單的兼職工作者。

但尺寸還算合適,安遙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開0.5倍焦距,大致看了看自己的造型。

這時,聽到消防通道里傳來的腳步聲。

樓上的感應燈唰一下亮了。

緊張之下,安遙更熱了,在企鵝服里滿頭大汗。

其他部門還不知道他們的節目,這種情況下,深更半夜穿這麼誇張的衣服在消防通道里遊盪,只怕第二天就會在全集團成為新聞。

她也來不及脫,正要跑路,聽到熟悉的冷厲聲音。

「誰在哪?」

安遙停住腳步。

識別出那是嚴慕舟的聲音,她花了三秒決定停住腳步。

不然他一定會去查監控。

安遙戴著企鵝頭套,聽到漸近的腳步聲。

她整個人都像是要蒸發,既緊張又尷尬,只想趕緊離開這美麗世界。

嚴慕舟從樓梯拐角下來,見到這造型的人深夜在昏暗的消防通道里,也屬實被嚇了一跳。

該說不說,確實詭異。

他蹙著眉,沉聲問:「你哪個部門的,大晚上在這幹什麼。」

安遙咬了下唇,把企鵝頭套先摘掉,整張臉通紅,看他一眼,迅速低頭:「呃…」

嚴慕舟看到藏在企鵝頭套下的臉,靜默兩秒,倏而笑了:「安遙?你這是在唱哪出,行為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