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緩緩睜開眼。
眼前仍舊模糊一片, 他扶著床榻,掙扎著想坐起身,才發覺胸口處痛得厲害。
伸手摸了摸, 掌心碰到粗糙的裹布。
傷口似乎已經被妥善包紮過,身上的衣裳……好像也被人換了新的。
這是哪裡?
玄霜心生戒備, 他如今看不見, 不敢擅自動作, 只能屏息聆聽著周圍的聲響。
不多時,便聽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醒了?」殷芙眼眸亮了亮, 快步走到榻前,「趕緊躺回去, 傷還沒好全呢, 亂動什麼。」
玄霜腦中懵了一瞬, 他……是已經死了嗎?
不然,為何會聽見大小姐如此溫柔的聲音。
玄霜抿了下唇, 試探著, 低喚了聲:「主人?」
「嗯。」殷芙在榻邊坐下,吹了吹碗里剛燉好的雞湯, 「看來還沒傻。既然醒了, 就先把湯喝了吧。來,張嘴。」
玄霜愣愣地張開嘴, 一勺溫熱的雞湯便被送進了嘴裡。
「好喝嗎?」殷芙對自己的手藝還是有幾分自信的,「村裡買的土雞,我親手燉的。給你補身體是最好的。」
玄霜眼睫猛然顫了下,將手背在身後,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
他竟然不是在做夢嗎……
「不好喝?」見男人獃獃地張著嘴, 殷芙眉心輕蹙, 強硬道,「不好喝也得給本小姐喝完,燉了足足兩個時辰呢。」
玄霜回過神,連忙道:「好喝的,主人,奴會全部喝乾凈的。」
殷芙這才彎了彎唇,又舀了一勺湯,耐心地吹溫了,喂到他唇邊。
玄霜安靜地靠坐在床頭,被殷芙一勺一勺地喂著,身上漸漸緩過來幾分氣力。
他默了默,輕聲問道:「主人,我們如今……是在何處?」
「在白沙村。」湯喂完了大半,殷芙夾起一塊肉餵過去,隨口道,「這裡是我以前生活過的地方。」
玄霜順從地張開嘴叼住肉塊,迅速吞咽下去。
殷芙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他的喉結上。
因為長久被鐐圈束縛的緣故,喉結已經磨出了一層血痂,除此之外,修長脖頸間還殘留著幾道深重的青紫痕迹。
好像……有點欺負過頭了?
若不是玄霜盲了眼睛,應當輕而易舉便能解決掉那個名叫青祀的匪首。
好在青祀與玄霜纏鬥時,也損耗了不少元氣,她事先在玉影上塗了毒,不過在青祀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小口,那片肌肉便肉眼可見地開始腐爛。
青祀大駭,哪裡還顧得上其它,扔下幾個半死不活的屬下便逃進了山林。
殷芙正想著那時的事,門外傳來隔壁孫大娘嘹亮的嗓音:「阿芙姑娘,我方才在村頭看見你家男人過來哩,好像傷得不輕,你要不要去瞧瞧?」
殷芙蹙眉,知道孫大娘口中的男人應當指的是裴鈺,畢竟她和裴鈺在此處生活時,旁人皆以為他們是一對恩愛的年輕夫妻。
她如今住的還是當時的那處小院,裴鈺記得此處,怕是很快便會找過來。
她要照顧小狗,可沒那個閑功夫應付他。
殷芙放下湯碗,站起身,打算吩咐守在小院門口的侍衛,若見了裴鈺,便把他趕得遠遠的,不許他靠近小院半步。
玄霜聽見瓷碗擱在桌上的聲響,下意識伸出手想抓住殷芙的衣袖,可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徒勞地聽著殷芙的腳步聲遠去,手指僵在半空,又默默地收了回來。
他垂下頭,落寞地攥緊了被子,心想,裴公子還活著,大小姐一定很高興吧。
正想著,殷芙卻已經回來了,還拿進來一碗米飯和一碟春韭炒雞蛋。
她無事發生般在他身邊坐下,先拿起那碗湯繼續喂他,「明日想吃什麼?孫大娘剛剛送了一隻野兔過來,還有鴨子,好肥一隻呢。兔子就爆炒吧,鴨子你想燉湯還是烤著吃?」
玄霜怔在那裡,似乎不相信這些話是對他說的,好半晌,才小心出聲:「主人,裴公子他 ……」
他默了默,極力剋制著不想表現出任何不該有的情緒,「您不用陪著他嗎?」
殷芙動作一頓,她險些忘了,如今裴鈺的事已經弄清,也該把這件事同玄霜解釋清楚,免得給小狗留下什麼不好的心理陰影。
殷芙放下碗,說:「本小姐早就不喜歡裴鈺了。之前之所以待他那麼好,不過是想欺負你,看你委屈而已。以後,不許再對本小姐提起他。」
玄霜愣了愣,大小姐……不喜歡裴公子嗎?
過往的一幕幕,仍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他膝行著爬過冰冷的雪地,看著大小姐和裴鈺並肩依偎的背影;他跪在雲書院里,承受著裴鈺的耳光,被罰入寒池,浸得渾身發抖,聽著大小姐溫聲細語地哄著裴公子,莫要為一個奴才而生氣。
裴鈺一句責罰太輕,大小姐便毫不憐惜地命人打爛他的手背,他燒得昏迷不醒,被丟進不見天日的小屋裡,自生自滅……
如今大小姐卻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她根本不喜歡裴鈺。
他睜著空洞的眸子怔坐著,似乎無法相信這個事實,殷芙好笑地問了句:「生氣啦?」
玄霜驟然回過神,拚命搖頭,模糊的眼睛裡泛起濕意。
他薄唇顫抖著,似是想說些什麼,殷芙難得耐心地等著,等了半晌,男人卻只悶悶憋出一句:「主人,您能……抱抱小狗嗎?」
這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實,他迫切地需要殷芙身上的溫度,來告訴他,這些是真真切切地在發生,而非他夢中美好的想像。
大小姐不喜歡裴公子。
只是因為喜歡欺負他,喜歡看他委屈,所以才故意這樣做的。
玄霜簡直欣喜若狂。
只是不知道,他這些天的表現,大小姐還滿不滿意,若是大小姐還沒玩夠,他的身子已經養好了,還可以給大小姐再欺負一遍的……
殷芙不知玄霜此刻所想,只覺得他傷了一回,倒是學會撒嬌了。
她嘆氣,嘴裡嘟囔著「麻煩」,放下碗爬上床,掀開被子,尋了個舒服些的姿勢,窩進玄霜懷裡。
「抱吧。」殷芙大方道。
得了她的允許,玄霜小心翼翼地將手臂環在她腰間,卻又不敢過分用力。
抱了一會兒,他仍覺不安,低下頭埋在殷芙頸側,深深聞嗅著她身上溫熱好聞的香氣,如此,才終於尋得了幾分安定。
那粗|重的氣息弄得殷芙耳根發癢,她忍不住偏頭避開了些,嗔責道:「還沒聞夠,真當自己是狗啊?」
半晌沒聽見男人說話,肩膀上卻莫名有些濕潮,殷芙無奈,「行了,我保證,以後不再這樣逗你了。趕緊把傷養好,我們早日回京。」
「是。」聞言,玄霜終於抬起頭來,雖然沒哭,但聲音卻止不住地哽咽,「屬下一定儘快養好身子,努力多陪主人幾年。」
殷芙皺眉,轉過臉扇了他一巴掌:「好端端的,說什麼晦氣話。」
玄霜一邊把臉擺正,一邊解釋道:「相爺買下屬下的時候,閣主應當對相爺說過的,暗衛的壽命,只有三四十年的。」
由於從小經受嚴苛殘忍的訓練,暗衛的身體多多少少都會落下些毛病,年輕時不覺得,日子一長,便會顯現出來。能活到四十歲的暗衛,已經算是上天眷顧。
「三四十年?」殷芙不滿,「三四十年怎麼夠,我要一輩子。」
玄霜怔愣了下,心跳驀地跳快了一瞬,「主人……」
殷芙坐起身,嚴肅地盯著男人峻肅的臉:「聽到了嗎?你要陪本小姐一輩子,這是命令。」
玄霜心頭顫動,掙扎著跪起身,他不便下地,就跪在榻上,朝著他的主人深深磕下頭去。
「是,大小姐。」
「屬下會努力,努力陪您一輩子。」
殷芙這才滿意了,彎起眼睛,伸手摸了幾下玄霜的頭。
窗外是春風拂動樹葉的沙沙聲響,黃昏的薄光落進屋中,一片溫暖的金黃。
「好啦,乖狗狗。」殷芙笑起來,去拿桌上的小碗,「該吃飯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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