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心口震動, 伸出手急急在玄霜眼前晃了晃,那雙眼卻仍舊空洞茫然,甚至不曾眨動一下。
她的心倏然一沉, 情急之下,聲音都揚高了幾分, 「惜月, 去請紀元中過來, 快去!」
玄霜跪在那裡,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不見殷芙的神情,只聽得她驟然揚聲, 不知自己又做了何事惹了她不快, 抬著一張兀自流淚不止的臉, 沉默下去。
殷芙又急又怒,他怎麼能做出這樣糊塗的事來?
是她把玄霜關太久了, 關得腦子都笨了。
裴鈺的瞎分明是裝出來的, 而玄霜為了更像他幾分,竟生生用燭火熏瞎了自己的一雙眼。
這若是能治好也罷了, 若是從此再不能視物……
殷芙越想越生氣, 厲聲斥道:「誰允許你擅自傷害自己的身體了?」
見玄霜還茫然地跪著,她抬手便扇了他清脆的一耳光, 「看來你是忘了,你的身體是屬於誰的。」
聞言,玄霜終於動了動唇,啞聲道:「奴沒忘, 奴的身體性命……皆屬於您。」
他默了片刻,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衝動之下做錯了事, 只能將臉抬得更高了些,給殷芙發泄。
紀元中匆忙趕來,見這芙花院里竟又瞎了一位,只覺是中了什麼邪祟,得請個道士來驅邪才好。
他趕緊上前仔細檢查了一番,玄霜的癥狀倒是很容易辨別,燭火灼燙,熏傷了眼睛,慢慢將養些時日,自會痊癒。
「……只是暫時不能視物,敷些葯養一養,避免見光,過些日子就會好的。」紀元中站在外間,小心對殷芙稟道。
殷芙這才放下心來,吩咐惜月把紀元中好生送出去。
回頭看了眼還跪在那裡等著她責罰的男人,殷芙深吸一口氣,他做下這樣的糊塗事,還是得給他些教訓才好。
她走回長案後,對玄霜冷冷道:「紀大夫說,你這雙眼睛已經徹底瞎了,往後再看不見東西了。本來打算過幾日出門時讓你隨行,如今看來,還是帶司絕去罷。」
殷芙哼了聲,「一個瞎了的暗衛,本小姐不知道還有何用處。」
玄霜怔了下,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還有隨她出門的資格,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急忙出聲道:「奴還有用的,只要奴還能聽見聲音,就還有用的。」
「是么?」殷芙故作不信,「既如此,那本小姐便給你一次機會。若你能從這裡跟著本小姐走到榻前,本小姐便相信你方才所言。」
玄霜立刻提起精神,「是,主人。」
殷芙刻意放輕了腳步,朝裡間的床榻走去。
男人跪行在她身後,模糊的視線會干擾他的判斷,他索性閉上了眼,只憑聽覺跟隨。
有時殷芙故意停下來,玄霜聽不見腳步聲,便會去聞嗅她身上的香氣,倒也一路順順噹噹地跟著她來到了榻前。
「嘖,看來也不是全然沒用。」殷芙在榻邊坐下,看著玄霜閉著眼,馴服地跪在腳邊,就連位置都是她以前喜歡他待在的地方。
她本該可憐這個盲了眼睛的男人,卻忽然想,失明的小狗在榻上,會不會更有趣味。
於是殷芙便抬手拍了拍身側,無需她開口吩咐什麼,玄霜便揣測著她的意思,摸索著爬了上來。
素來冷厲的男人睜著一雙失焦的眼躺在那裡,因為看不見她,身體肉眼可見地緊繃著,那雙手也不知該放在何處,惶恐而忐忑。
殷芙眸色微深,抬手扯落了簾帳。
對於新奇的玩具,殷芙自然是玩了個盡興。
翌日,玄霜昏昏沉沉醒來,發現自己還躺在殷芙的榻上,心口一跳,迅速坐起身穿上衣裳。
外間隱約傳來交談聲,是殷芙的聲音。
「……你眼睛還傷著,有事讓丫鬟過來傳個話就是,怎麼還親自過來一趟。」
「在屋子裡待久了,也想出來走走,有李忠扶著我,沒關係的。」裴鈺道,「早上惜月姑娘與我說,過幾日你要帶我出門散心,不知……是去哪裡?」
殷芙笑笑,「是給你的驚喜,到了你便知道了。」
玄霜抿起唇,原來,大小姐是要帶那位眼盲的裴公子出去散心。
殷芙回到卧房,便看見男人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醒了?」殷芙出聲。
玄霜微微偏頭,循聲走過來,在她面前跪下,「主人。」
殷芙敲了下桌案,示意他跪近一些,然後便取出一條蒙眼的布帶,蒙在玄霜的眼睛上。
昨夜趁著小狗昏睡,她已經為他敷過了葯。
春日裡天光明盛,這布帶能替他遮一遮外頭的陽光,或許會讓他的眼睛好得快些。
殷芙欣賞著被蒙上眼睛的小狗,黑色布帶配上這張冷肅的臉,實在好看。
她心情愉悅地拍了拍小狗的臉,「收拾收拾,兩日後,我們便動身。」
*
得知殷芙要帶著裴鈺離京散心,殷至鄴自然是擔心的。
還是李蕙勸他,阿芙如此舉動,許是有自己的打算。再者,刺客的事已經解決,若實在擔心,多派些人跟著就是。
清早,一輛馬車緩緩駛出長明街,往城門方向去。
玄霜坐在車夫身旁,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一路上,殷芙對裴鈺這個瞎子自是百般體貼照顧,裴鈺臉上端著笑,心裡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可殷芙始終絕口不提此行的目的地,只說是怕他因眼盲而鬱結於心,所以帶他出來走動走動。
殷芙也不急著趕路,慢悠悠欣賞著沿路風景,夜裡就近尋客棧歇腳,好不愜意。
她安排裴鈺和李忠一間房,然後便朝守在自己房間門口的男人招招手。
「過來,服侍本小姐脫衣。」
「是,主人。」
沒有聲音指引,玄霜便聞嗅著她身上的芙蓉花香,一步步走過去,跪在她身前。
殷芙彎了彎唇,將腰間的香囊解下來扔在一旁,伸直手臂,看著小狗笨拙地摸索著,去尋她的衣帶。
這是玄霜第一次服侍她脫衣裳。
雖然看不見,但玄霜心中仍覺冒犯,只是脫了一件薄衫而已,耳根便紅透了。
殷芙也不催促,衣裳脫完,又讓玄霜提水過來,為她擦身。
她只當沒看見小狗越來越紅的臉,不緊不慢地吩咐:「明日便要到榕關道了。那地方土匪不少,阿鈺本就體弱,如今又瞎了眼睛,你要保護好他。」
她彷彿全然忘記了此刻跪在她面前的人也盲著一雙眼睛,話里儘是對裴鈺的關切。
玄霜低著頭,如往常一樣,平靜地咽下酸楚,「是,主人。」
翌日。
馬車裡,殷芙掀開車簾,懶懶欣賞著前方風景。
榕關道一帶多山林,土路兩側,隱約可見遠處繁茂樹叢,遮天蔽日。
春雨朦朦,新芽初生。
一切似乎還是一年前的樣子。
裴鈺坐在一旁,手指攥得緊緊的。
他自然不會忘記這條路,也不會忘記那群窮凶極惡的山匪。
「阿芙。」他終於按捺不住,溫聲開口,「我有些不舒服,我、我這身子,怕是經不起路上顛簸,我們還是早些回京吧。」
殷芙聞聲放下車簾,關切地朝他看過來。
「阿鈺哪裡不舒服?是眼睛嗎?」她嘆息一聲,惋惜道,「可惜啊,若是你能看見就好了。當初便是在這條路上,我與你相識。」
裴鈺唇角笑意僵硬,「我們……可是到了榕關道?」
殷芙點頭,「阿鈺可還記得,榕關道上的那群山匪?那時若不是阿鈺捨身相救,我怕是沒命能回到京城。這份恩情,我必當,湧泉以報。」
裴鈺莫名起了一身冷汗,卻不得不強撐著,笑說:「阿芙言重了……」
玄霜閉著眼,默默聽著車中兩人言語。
忽地,耳旁一陣風聲掠動,他皺眉,袖中匕首無聲滑至掌心,「大小姐,小心。」
馬兒揚蹄嘶鳴,車夫驚慌地拉緊了韁繩。
幾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扛著刀從林子里躥出來,眨眼功夫便將馬車團團包圍。
為首那人面目粗獷,身形壯碩,光看容貌便已經足夠嚇人,一開口,更是如同地府里索命的惡鬼,令人心驚膽寒。
「今兒倒是運氣好,遇上筆大買賣。」男人大笑,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那面綉著金絲花紋的車簾。
玄霜眉心輕皺,「青祀?」
青祀微怔,倒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熟人,眯著眼瞧了玄霜一番,「是你啊。」
他看了眼玄霜身後那輛華貴的車輦,嘖了聲:「你倒是快活,跟了個富貴闊綽的主子。日子過得很滋潤吧?不像我,主子命薄,早早病死,一家奴僕盡數遣散,我無處可去,只好靠著以前的本事,在這地方弄點銀子花花。」
影閣規矩,影閣暗衛,一生只忠一主。
一旦離開影閣,認了主子,便不能再回到閣中。
是以,即使青祀空有一身本領,天地偌大,卻再無他的容身之處。
他輾轉於花樓酒館,身上的銀子沒多久便花了個乾淨。
後來兜兜轉轉來到這榕關道,做起了一方山匪。
他做事狠絕,為免留下後患,不僅要拿人錢財,還要取人性命,無論老幼婦孺,通通都不放過。
這半年來,他的惡名逐漸在周圍村鎮里傳開,再沒有人敢走這條榕關道,算起來,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開張了。
好不容易遇上個富貴戶,青祀自然不會放過。
「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我可以留你一條性命。」青祀眯縫著眼睛,「你主子死了之後,往後你也可以跟著我,我保證,不會虧待你的。」
說罷,他便朝一旁的幾名手下揚了揚下頜。
玄霜微微偏頭,聽見聲音的剎那,掌中匕刃倏然出鞘,躍身上前。
青祀見幾人不敵玄霜,啐罵了聲沒用的東西,提刀奔去。
一個精瘦的矮個子趁著幾人打在一處,用力將那面華美的車簾扯下來,喜笑顏開地抱在懷裡。這上頭的金線拆下來,也能賣不少錢呢。
看見車裡坐著的人,青祀身形一頓,眸色倏然深邃了幾分:「今日倒是巧了,還有筆舊賬,要一併清算呢。」
「裴公子。」青祀盯著裴鈺驚恐發白的臉,散漫道,「當年你要我與你做戲,成全你一番英雄救美,我按照你的意思做了,一刀傷在你小腹,一刀傷在心口——這第二刀可是手藝活,但凡偏了半分,你都是要沒命的。這天底下除了我青祀,可沒幾人能做到。我收你三十兩銀子,不過分吧?」
「可裴公子倒好,不肯結銀子,人還不知逃到哪去了。」青祀磨著牙根,「裴公子,你可是害得我好找啊。」
裴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驚慌地看向殷芙,顫抖著去握她的手,連裝瞎都顧不上了,只一遍遍地祈求:「阿芙,你莫要聽他胡說,我不認得他,我、我從未見過他!阿芙,你救我,我們不能死在這裡啊,你、你救救我!」
殷芙冷冷甩開他的手,「裴鈺,原來這一切,果然都是你算計好的。」
她故意在車簾綉上金線,大搖大擺地經過榕關道,為的便是引那群山匪現身。
原本她也只是存了幾分疑心而已,卻不想,當年之事,竟真的是裴鈺一手謀劃。
什麼家中遭難,不過是他為了躲避山匪追債,不得已才躲回鄉下。
「不、不……」裴鈺拚命搖頭,「我、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阿芙,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歡你的,起初我對你的確有些算計,但後來,在白沙村,你日夜照顧我、陪著我……與你朝夕相處的那段日子,我也是真的心悅於你的……阿芙,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裴鈺聲淚俱下,哀哀地望著她,而少女只是神色淡漠地坐在那裡,眼裡滿是失望。
「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不純粹的東西,本小姐,不稀罕。」
裴鈺心口猛然一痛,恍惚意識到,他即將要失去他苦苦籌謀的一切。
「阿芙……」
他哀切地喊了聲,身子跌跪在地上,去抓殷芙的手腕。
殷芙厭煩地拂袖甩開,「裴鈺,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早就不喜歡你了。」
馬車前,塵沙飛揚。
玄霜閉著眼,皺眉聆聽著身旁動靜。
幾個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痛苦地捂著流血的肚子。
青祀抹了把唇角的血,皺起眉,瞎了一雙眼還如此能打,看來以前在影閣時,的確都是玄霜讓著他的。
男人沉靜地站在那裡,出聲道:「讓路。」
青祀笑了,好不容易遇上筆開張的大買賣,他怎麼能輕易放棄?
他眯縫著眼看向不遠處的馬車,「你家主子都要拋下你跟那狗男人跑了,你還要替她賣命啊。還不如跟著我干,以你的本事,咱們保准能發大財。」
玄霜攥緊了匕首,明知青祀不過是故意刺激他,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幾個被他打倒在地的匪徒衝上去,想要去搶殷芙身邊的包袱,模糊的輪廓在眼前晃動,他彷彿看見大小姐護在了裴鈺的身前。
心口驟然一痛,身體卻還是下意識地朝馬車奔去,他是大小姐的人,他要保護大小姐。
青祀看準時機,一把抄起掉在地上的匕首,狠狠朝玄霜心口插去。
他很清楚,今日只要玄霜活著,他就別想靠近那輛馬車一步。
玄霜腳步踉蹌,蒙眼的黑布飄落在風中,他單膝跪地,一手仍死死握著匕首,艱難挪動著,想朝大小姐爬去。
馬兒受了驚,不受車夫控制,揚蹄奔逃。
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空氣中淡淡的芙蓉花香。
玄霜知道,這次,是他的血。
他要死了嗎?
大小姐,已經帶著裴公子逃遠了嗎……
意識模糊中,他聽見林間鳥雀啼鳴,遠遠的,傳來大小姐驚慌的喊聲。
「玄霜!」
他仰面倒在地上,唇角揚起幸福的微笑。
大小姐喊了他的名字,真好聽啊。
可惜,他再也聽不到了。
……
遠處。
裴鈺驚恐地縮在角落,幾個壯漢中了毒針後緩緩倒下去,唇角淌出黑乎乎的血,被殷芙嫌棄地踢下馬車。
還有一人想扒著車轅爬上來,殷芙皺眉,玉影出鞘,一刀扎在他手背上。
裴鈺臉都白了,巴不得快些離開這裡,見殷芙還望著前方,慌忙拉著她的衣袖勸阻:「阿芙,莫要管他了,一個暗衛而已,能為咱們拖些逃命的時間,他也算死得其所,咱們快走吧……」
殷芙此時終於看了他一眼。
裴鈺張了張嘴,還不及說些求她回心轉意的話,殷芙已經一腳踹開了他。
眼前一道寒光閃過,是玉影割斷了拴馬的繩子。
裴鈺倒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少女翻身上馬,毫不猶豫地,朝玄霜倒下的地方狂奔而去。
一個合格的主人,永遠不會丟下她的小狗。
【📢作者有話說】
掏空存稿箱,下章正文完結[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