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所住的小院, 再往前一段路,便是村東頭的小河。
幾名殷府侍衛站在河邊,神色尷尬地望著不遠處, 自家小姐正和幾名起早洗衣裳的村婦聊得熱火朝天。
「……沒想到那個裴公子長得人模狗樣的,卻是一肚子的壞水, 還好阿芙姑娘聰明, 不然, 還真要被他給騙了去!」
「可不是?」孫大娘啐了一口,「那會兒我就覺著有些不對,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說病死就病死了?虧得阿芙姑娘還為他傷心了好一場!」
殷芙一邊聽著, 一邊頻頻點頭附和:「就是, 後來, 他還帶著母親投奔到我府上去,想讓我養著他們母子一輩子呢。」
村裡婦人都愛閑話八卦, 見殷芙帶了個重傷的男人回來, 那男人的容貌又與先前和她同住此地的那位裴公子十分相像,實在忍不住好奇, 紛紛逮著殷芙追問。
本以為自家小姐乃京中閨秀, 怎會和這些粗鄙婦人閑話家常,不想小姐不僅越說越起勁, 甚至還跟著她們罵了那裴鈺好幾句。
幾名侍衛默默望天,只當什麼都沒聽見。
殷芙是想著,也該藉此機會把裴鈺的事和村裡的人解釋清楚,免得她們還以為她和裴鈺是夫妻呢。
這些婦人們的嘴最是靈通, 這件事應當很快便會在村中傳遍, 到時, 便不會再有人把玄霜認作裴鈺了。
「對了,阿芙姑娘。」孫大娘道,「你屋裡養著的那個,才是你男人吧?長得比姓裴的俊多了,身子看著也結實。只是可惜了那雙眼睛……我那裡倒是有個偏方,前年我小兒子傷了眼睛,就是用這方子治好的,一會兒我回家找找,晚些時候拿給你。」
殷芙彎起眼睛笑:「謝謝大娘。」
孫大娘擺手:「客氣啥,去年你住這兒的時候,可沒少幫我們家的忙。」
幾人又說了會兒話,便都收拾起洗好的衣裳,各自趕著回家做飯了。
殷芙回到小院,一眼便看見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從玄霜的屋子裡溜出來,她快走幾步上前,正將那人逮個正著。
司絕低著頭,彆扭地喚了聲:「小姐。」
殷芙眯起眼睛:「你玄大哥還沒死,不用擔心。」
此次出門,她本來沒帶著司絕,沒想到這小子竟一路尾隨到了白沙村,有一日她正在玄霜身旁睡著,便聽見一陣熟悉的瓦片挪動聲響,一抬頭,便和司絕大眼瞪小眼。
殷芙:「……」
事後,司絕很快便「招供」了。
玄霜突然盲了眼睛,他本來就擔心得不行,忽然聽說殷芙又把玄霜帶出了府,同行的還有那位裴公子。
回憶起這些日子殷芙對玄霜所做的種種,司絕無比篤定,殷芙定然是要把玄霜帶到某個隱秘的地方,像話本子里寫的那樣,把玄霜做成眼盲耳聾的人形玩偶,供那個姓裴的出氣,說不定,還會活活把玄霜玩弄到死。
司絕從馬廄偷了匹馬,一路追來,就看見了重傷在床的玄霜,愈發篤定了他心中的念頭。
倒霉的是,還沒等他開始實施救走玄霜的計畫,殷芙就發現了他。
暗衛不遵主令,擅自離府,是為大罪。
他被殷芙罰去燒水砍柴,殺雞除毛,一應臟活累活盡數往他身上推,就是不許他靠近玄霜半步。
今日,他好不容易趁著殷芙出門,得以偷偷和玄霜說幾句話,沒想到玄霜不僅不肯跟著他逃走,還說什麼是大小姐救了他……
定然是被大小姐下蠱了!
司絕恨恨握拳。
正琢磨著該如何從殷芙那裡套出解蠱的方法,一向倒霉的他,毫不意外的,又被殷芙抓了個正著。
司絕訕訕地笑了下:「小姐,我、我就是想看看玄大哥,沒別的意思。」
殷芙笑笑,慢悠悠道:「司絕,在相府的時候,你偷了本小姐不少葯吧。」
司絕驀地抬起頭,驚慌地瞪大了眼睛。
她、她怎麼會知道?
那時他眼睜睜看著玄霜半死不活地從寒池裡被撈出來,拖進那間破舊的小屋,實在擔心玄霜會死在那裡,便悄悄潛入殷芙的房間,從架子上偷了好些葯,從窗子扔給玄霜。
可玄霜卻啞聲重複著他聽不懂的話,什麼「大小姐不許」,「不能吃」……竟生生忍著,一粒葯都沒碰。
殷芙笑盈盈盯著他,「偷竊主子財物,按規矩,本小姐可以直接處死你。」
「不過嘛——」眼見少年臉都白了,殷芙及時補充道,「本小姐這裡正缺個苦力,你若老實幹活,本小姐倒也不是不能留你一命。」
她抬頭看了眼後山,「今日天氣好,你進山打些野味來,給你玄大哥補補身子。」
司絕將信將疑地看著殷芙,他可不信,大小姐會忽然間待玄大哥這樣好。
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司絕掙扎一番,還是老老實實地去了。
他在林子里挖了些山菜,打了兩隻野兔,還撿了不少野雞蛋回來。
殷芙指揮著司絕生了火,然後便挽起衣袖,開始準備午飯。
去年住在這裡的時候,都是她和惜月一起做飯,如今再做起這些事來,倒也不覺麻煩。
屋子裡,玄霜聞到小院里飄來的飯菜香氣,下意識想下地幫忙,起身時聽見鐵鏈響聲,才想起自己的手腕還被鐐銬鎖在床頭,只得老實躺回去。
自從他發現自己每日吃的飯食都是大小姐親手做的,心中便惶恐萬分。
奈何他的眼睛還未恢複,前日因為急著想出去幫殷芙幹活,被門檻絆了一跤,摔得不輕,為此挨了殷芙好一頓訓斥,從那之後,殷芙便將他鎖在了床上,不許他擅自下地。
殷芙哼著小曲兒,利落地揮動鐵鏟,不多時便炒好了幾道香噴噴的菜。
她盛出自己和玄霜的那份,剩下的讓侍衛們拿去分了,然後便端著碗碟走進了屋裡。
「吃飯啦。」
殷芙在榻邊坐下,餘光瞥了眼趴在窗子邊上偷看的司絕,只當沒看見,專心地喂起小狗。
「猜猜今日我做了什麼。」殷芙夾起一筷子菜,看著男人順從地張開嘴,迅速嚼碎咽下,心想,這吃飯太快的毛病,還是沒改掉。
「主人做了香椿炒雞蛋。」玄霜很快回答了她的問題,撐著身子又坐起來一些,嗓音微啞,「謝謝主人。」
司絕扒著牆邊,伸長了脖子朝屋裡張望著。
他得盯著點,若是大小姐還像以前那樣欺負玄大哥,他便是豁出這條命,也要帶玄大哥離開這裡。
司絕警覺地盯了半晌,忽然看見殷芙脫了鞋子上了榻,許是端碗端得累了,她順勢倚在玄霜胸膛,懶洋洋靠著,一勺一勺地把飯菜喂到玄霜嘴邊。
玄霜主動解開衣襟,讓殷芙枕在他胸前新換的裹布上,一手被鐵鏈鎖在床頭,垂在榻沿,另一隻手則輕攬著殷芙的腰。
即使看不清殷芙喂來的東西,男人也沒有任何懷疑,溫馴地張開唇齒,乖乖地由著殷芙喂飯。
司絕揉了下眼睛。
他一時有些分不清,這是在吃飯還是在親嘴。
司絕恨鐵不成鋼地盯著榻上沉默安靜的男人,玄大哥那麼厲害的人,怎麼就不知道記仇呢?
那日玄霜渾身是血地跟在殷芙身後爬到雲書院,大半個相府的人都瞧見了。
後來,玄霜又像狗一樣地被鎖在芙花院里,好不容易放出來,又被裴鈺的小廝打得雙頰腫爛,被大小姐命人扔在寒池,抽爛手背,折磨得幾次昏死過去……
如此種種,玄大哥都不記得了嗎?
司絕氣得甩袖而去。
榻上,玄霜默默數著,大小姐已經餵了他六塊雞蛋,他抿了下唇,輕聲道:「主人,您也吃。」
殷芙嚴肅道:「這一盤都是你的,一塊都不許剩。孫大娘說了,多吃雞蛋,尤其是蛋黃,對眼睛有好處。」
說罷,她便又夾了一塊黃澄澄的炒雞蛋,送到玄霜嘴邊。
玄霜默了默,只好說:「是,主人。」
殷芙在他懷裡挪了下身子,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欣賞著男人的臉,還有吞咽時滾動的喉結。
那雙沉冷的眼,因不能視物而顯出平日里從未有過的依賴和溫馴,被她喂著食物時的聽話模樣也格外好看。
左右她也不著急,便著意放慢了速度,男人並不催促,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她喂,時不時低聲道一句,多謝主人。
殷芙彎了彎眸,照顧受傷小狗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只是玄霜過分的順從讓她有些無法判斷他究竟吃飽了沒有,她喂,他便吃,她若不喂,他也不會主動說餓。
殷芙估摸著分量差不多了,便放下碗,伸手摸了摸玄霜的肚子。
鼓鼓的。
……好像喂多了。
玄霜察覺到她在做什麼,頓時不自在地蜷緊了手指,耳根也有些紅了。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只憋出一句,「主人辛苦了。」
他的身份,怎配讓大小姐這般照料,待他身子好了,往後,定然要加倍盡心,侍奉好大小姐才行。
殷芙卻渾然不覺,又揉了一會兒男人撐得微微鼓起的腹肌。
玄霜臉頰發燙,感覺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隻被大小姐豢養在此處的犬寵。
「主人。」玄霜抿了下唇,低聲懇求,「屬下可以下地走走嗎?」
他悄悄吸了口氣,想讓腹肌繃緊一些,「這幾日屬下一直躺著,會、會長肉的。」
長肉了,身子會不好看,大小姐會不喜歡。
聞言,殷芙的視線便移向了玄霜的腰間。
用手指量了量,又像以前那樣掐了兩把,倒是沒覺得長了肉,前段時間,玄霜被她欺負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這些日子,也只是把掉的那些肉養回來了而已。
不過,一直把小狗鎖在床上,似乎也不利於他的身體恢複。
殷芙想了想,便答應了,「那便晚飯後帶你出去半個時辰吧。」
「多謝主人。」
這幾日也不知聽他說了多少遍謝字了,殷芙盯著男人那張冷峻的臉,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輕咳了聲,一本正經道:「感謝本小姐,就只是嘴上說說?」
玄霜眼睫輕顫,空洞的眸子里瀲灧著冷光,「屬下愚笨,請主人罰。」
殷芙被他這副突然緊張的模樣逗笑了,她傾身湊近,握住男人未被鐵鏈拴縛的那隻手,在自己臉上點了點。
合格的小狗一瞬便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玄霜微微直起身子,聞著她身上的香味,慢慢靠過去。
他很快想起自己才吃過飯,唇上還有些臟,就這樣親上去,怕是會冒犯了大小姐。
玄霜猶豫了下,用鼻尖輕輕地蹭著殷芙的臉頰。
男人克制的氣息灑在她溫熱的肌膚上,引得殷芙一陣發癢。
「主人,這樣可以嗎?」玄霜嗓音低啞,小心翼翼地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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