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心道這定然是燒糊塗了。
男人張開乾裂的嘴唇, 仔細含吮她的手指,一根一根,連指縫都清理得乾淨。
殷芙不得不拽動鐵鏈, 迫使他抬起頭來。
玄霜眼眸迷茫,直到殷芙拍了拍他的臉, 他才彷彿得到了指令一般, 吐出了她的手指, 又小心用臉頰擦拭乾凈。
「喝葯。」殷芙耐著性子,將葯碗抵在他唇邊, 「若不聽話,我就讓你再也見不到我。」
這話果然有效, 玄霜瞬間著急起來, 喃喃念著「屬下聽話的」, 然後便一口氣將碗里的葯喝光了。
殷芙滿意地摸了摸他的頭,「乖, 再把這碗粥喝了。」
玄霜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幸福神色, 大小姐竟然摸了他的頭,他真希望, 這場美夢永遠都不要醒。
他順從地低下頭, 由著殷芙一勺一勺將碗里的青菜肉絲粥喂到他口中,然後便睜著一雙意識不清的黑眸望著她。
殷芙嘆氣, 心知玄霜是因為發燒所以才如此,但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抱怨,養狗可真是件麻煩事。
她抬手,再次摸了摸玄霜的頭, 作為他喝完了一碗粥的獎勵。
男人低著脖頸, 眼睫顫動, 「謝謝大小姐……」
葯也喝了,粥也吃了,殷芙把碗收進食盒,站起身來。
被他蹭了一脖子的汗,她得趕快回去擦一擦才行。
才走出兩步,身後便傳來一陣急切的鐵鏈聲。
殷芙回頭,只一個眼神,方才還想要追上來的男人便聽話地停在了原地,直直地望著她。
「跪好了,不許跟著我。」殷芙命令。
玄霜的腦袋還昏沉著,身體卻本能地執行著指令,立刻擺出了標準的跪姿,想要去抓她裙角的手也自覺地背在了身後。
只是那雙素來毫無情緒的眼,此刻卻寫滿不舍。
殷芙看了一會兒,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怎麼辦,對她的小狗,她好像越來越心軟了。
她走回玄霜面前,彎下腰在他唇上親了下。
「早些養好身子,本小姐還沒有允許你死。」
門關上了。
玄霜跪在那裡,耳旁模模糊糊地回蕩著殷芙留下的那句話。
大小姐……還沒有想要他死嗎?
好……
他會努力,努力活下去的……
*
萬物復甦,春風和暖。
玄霜的身子也一日日地好了起來。
他抱膝坐在牆角,望著那扇緊閉的小窗,心裡默默算著,他已經有兩月沒有見到大小姐了。
起初他還會斷斷續續地做些有關大小姐的夢,大小姐會在夢裡喂他喝葯,會摸他的頭誇他好乖,還會吻他、安撫他。
可自從退燒之後,他便再也沒有夢見過大小姐了。
即使他每日都嚴格地按照大小姐的吩咐,默默學著裴鈺的樣子練習微笑,可大小姐卻一次也沒有來看過他。
大小姐……已經徹底忘記了他嗎?
玄霜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
這是他唯一能勾起大小姐興趣的東西了。
可若大小姐連看都不想看他,他是不是要一輩子被關在這裡,再也無法侍奉大小姐了……
玄霜只能更加努力地練習微笑,期盼著有一日大小姐走進這間屋子時,她的目光會因此而在他的臉上多停留片刻。
直到這日,玄霜正靠在牆角閉目養神,忽然聽見門外兩個小丫鬟的議論。
「唉,裴公子那樣好的人物,怎的好端端的會瞎了眼睛?」
「聽說是為了給小姐備生辰禮,日夜抄書,連著熬了好些日子,生生把眼睛給熬壞了。」另一個丫鬟嘖了聲,「裴公子待小姐可真是情深,若想送書,只管去鋪子里買些便是了,偏偏要送什麼孤本,說是小姐喜歡的,鋪子里不肯賣,只肯外借七日,裴公子本就身子弱,又趕著期限,今日一早睜開眼,竟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請府醫瞧過了?」
「小姐一得了消息便命人去請了,如今人都在雲書院里陪著呢。唉,也是可憐,若是裴公子的眼睛治不好,小姐定然要心疼壞了……」
雲書院。
殷芙坐在桌旁,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桌案,目光落在正躬著腰為裴鈺檢查眼睛的紀元中身上。
開春後,她忙於應付各家春宴,又要幫昭寧打理樂館的生意,白日極少待在府中。
今日好不容易清閑一日,便聽丫鬟驚慌失措地稟話,道裴公子不好了。
——為了在七日內抄完一整卷《葯經》孤本作為她的生辰禮物,裴鈺熬瞎了眼睛。
紀元中仔細把了脈,又圍著裴鈺看了半晌,實在不敢把話說得絕對,只能委婉對殷芙道:「公子脈象虛弱,確有可能因過度勞累而驟然失明,若好生養著,過些時日,或許能慢慢恢複。」
「有勞紀大夫了。」
殷芙抬手示意他退下,盯著裴鈺那雙空洞失焦的眼看了半晌,緩緩道:「一卷書而已,不值得阿鈺如此。」
裴鈺扶著李忠的手,目光虛浮地望著窗外,溫聲道:「若為了旁人,自然不值得,既是為了阿芙,我倒不覺傷心。當初我能為阿芙捨棄性命,如今只是瞎了一雙眼,算不得什麼。」
「阿芙,你還記得嗎?在白沙村時,你為了尋這卷葯經,跑遍了方圓十里的書鋪。」想起往事,裴鈺臉上不禁浮現出微笑,「你喜歡的東西,我既有緣得見,當然要想方設法地得來給你。」
殷芙眸色深了深,沒有說話。
裴鈺忽而想起什麼,嘆了口氣:「只是如今我盲了眼睛,雖說日後或許能養好,但今年的秋試,怕是不能了。」
殷芙盯著他,「阿鈺既然是因為我而熬瞎了眼睛,我自然會好生照料你。」
她說著,在李忠驚駭的目光中,從袖中取出玉影,鋒利的刀尖,就停在裴鈺眼前一寸之處。
「畢竟,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她慢悠悠地把刀尖往前挪去,李忠大張著嘴,雙腿止不住地發軟,險些就要衝過去奪下那把刀,殷芙忽而笑了笑,無事發生般將玉影收回鞘中。
「既傷了眼,便好好歇息。改日我再來看你。」
出了雲書院,殷芙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候在一旁的惜月快步迎上前,擔憂道:「小姐,裴公子的眼睛如何了?可還有得治?」
殷芙眉心輕擰,沒有回答惜月的話。
裴鈺自以為精湛的演技,或許能騙得過旁人,卻騙不過她的眼睛。
他安分數日,她原以為他是想通了,不想,卻在籌劃著這等主意。
他費盡心思演了這麼一遭,無非是想讓她想起昔日他對她的救命之恩,以此來勾起幾分過往的回憶,讓她因為歉疚而給出他想要的許諾。
殷芙忽而有些懷疑。
裴鈺似乎胸有成竹,那份救命的恩情,是他手中最好用的籌碼。
他既然能算計著她相府千金的身份,難保不會在這件事上也算計於她。
可事情已過去一年,即使她有心想查,也無從查起。
除非——
她再次回到榕關道,尋到當年攔路的那群土匪。
殷芙眼眸輕眯,望著前方繁盛的樹叢,心想,小狗關了這麼些日子,也該放出來,放放風了。
傍晚,殷芙用過晚飯,便吩咐把玄霜帶過來。
養了兩個多月,他的身子也該好全了。
她在長案後坐下,隨手整理了一番近日作的畫,男人已悄無聲息地跪在了桌案旁。
「主人。」
那聲音不同於往日的低沉喑啞,竟帶著幾分不自覺的討好,殷芙有些異樣,擱下畫紙抬起頭來。
男人望著她,臉上維持著一個完全稱不上好看的笑,那張冷峻鋒利的面龐,因為被她棄在那間小屋裡太久而變得溫和順從,一副隨時可欺的模樣。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他極力端著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張口便是:「奴的身子已經養好了,求主人使用。」
殷芙眉心輕皺,心想,他還是不笑的時候好看些。
正想問問是誰教他這樣對她笑的,惜月從外間進來,低聲說了句什麼。
殷芙心煩地站起身,快步出去了。
玄霜跪在那裡,臉上還掛著他苦練了多日的笑,望著殷芙離開的背影,他攥緊了手心,黯然垂下眼睛。
好不容易能見到大小姐,可大小姐卻對他一點興緻都沒有了。
以前大小姐總會多看他幾眼的,不為別的,只為了這張臉,也不會就這樣將他晾在此處。
是因為他的臉變了模樣,不再像裴鈺了嗎?
玄霜怔怔地想。
案角燭火搖曳,在畫紙上落下朦朧的光影。
他盯著那支紅燭,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聽說那位裴公子前幾日瞎了眼睛,大小姐日日照料,關懷備至。
瞎子的眼睛是和常人不一樣的。
定然是因為他這雙完好的眼睛,害得他不再像裴鈺了。
玄霜挪動膝蓋,靠近桌案,將那盞燭燈拿在手中。
他平靜地想,若是他也瞎了眼睛,自然會更像那位裴公子,只要像他,他就還有用處,就不會再被大小姐丟下,不管不問。
火苗灼熱,炙烤著玄霜的面頰。
作為影閣里的頂尖暗衛,他自幼便被訓練出了一雙敏銳的眼。
而此刻,他睜著這雙眼,一寸寸靠近眼前晃動的火苗,直到眼睛熏得流淚不斷,布滿血絲,他仍緊緊地握住那支紅燭,不曾避開半分。
直到眼前漸漸模糊,視線變得不再真切。
殷芙打發走裴鈺院里過來請她的丫鬟,又和李蕙派來給她送東西的管事說了會兒話,一進屋,便看見男人跪伏在案邊,手裡的燭台跌在地上,紅油蜿蜒,淌了一地。
她嚇了一跳,快步走過去,還沒問出一句「這是怎麼了」,就看見了一雙空洞的、靜靜流著淚的眼睛。
「主人。」玄霜仰起臉,兩行清淚無聲順著這張冷肅的面容淌下,「奴現在……像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