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狹長而深, 隨著玄霜呼吸的起伏,血珠越涌越多。
忍痛是玄霜早已習慣的事,他皺著眉扯下纏在胸前的舊繃帶, 裹纏在腹間的新傷上,待血漸漸止住, 便將衣裳穿好, 面色平靜地跪候在屏風後。
不多時, 榻上便傳來了殷芙起身的聲音。
她懶懶穿上鞋子,走至長案前, 將她昨日作的幾幅畫拿起來,吩咐丫鬟拿去曬一曬。
「主人。」玄霜叩首行禮, 這個小腹彎折的動作扯得傷口又湧出一大股血來, 他身子晃了下, 很快又跪穩了。
殷芙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彷彿他當真只是個擺在那裡的物件, 「惜月, 幫我梳妝,一會兒我要去看看阿鈺。」
「是, 小姐。」
自然, 殷芙當然沒有去看裴鈺的打算。這話,只是說給玄霜聽的。
她今日要去清嵐樂館, 離昭寧打算開張的日子只剩下半月了,答應昭寧的畫還差三十餘幅,她得抓緊了。
一連幾日,殷芙整日都待在清嵐樂館, 快到傍晚才回相府。
她故意作出一副十分疲憊的樣子, 對跪在屏風後等了她一天的小狗視而不見, 沐浴過後,便徑自去榻上睡覺。
晨起時,也只當沒看見玄霜向他行禮,偶爾還會惡劣地直接將他當成擺在屋裡的長凳,坐在上頭對著銅鏡描補口脂。
起身後,隨手將銅鏡扔在男人低塌的腰間,他便一整日都不敢動,等殷芙回來時,便能看見男人手臂打顫渾身是汗地維持著她出門時的姿勢,賞心悅目。
長久下去,玄霜彷彿已經逐漸接受了自己只是個物件的事實,比之前還要沉默寡言,似乎完全喪失了說話的功能,只知道承受和忍耐。
這日,昭寧把殷芙拜託她定做的玉牌帶了過來。
殷芙摩挲著那塊質地清透的白玉,驚訝道:「這麼快就做好了?」
昭寧很是豪爽地攬過她的肩膀:「你托我辦的事,我何時磨蹭過。再說了,你幫我作了這麼多幅畫,還不要銀子,就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傍晚,殷芙離開樂館,依舊是那位名叫雲笙的樂師將她一路送到街上。
雲笙才十六歲,生了一張很討喜的白凈臉蛋。
從殷芙第一次來樂館,他便喜歡上了這個漂亮的大姐姐,每次都執意要送她下樓。
殷芙只把他當小孩子,並未放在心上,每回都隨手給他幾文賞錢,讓他去買些喜歡的吃食。
裴鈺從文房鋪子買了些紙筆出來,正看見雲笙引著殷芙出了清嵐樂館的門,朝街上走去。
裴鈺盯著那塊寫著清嵐二字的牌匾,眉頭緊皺,一旁的李忠卻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好奇道:「聽說這清嵐樂館名為樂館,實則就是個供那些貴婦人取樂的花樓,殷小姐竟然會去這種地方。」
裴鈺望著殷芙和那少年的背影,臉色鐵青。
為著玄霜的事,他已經夠惱火了。沒想到殷芙不僅在家裡和奴才行齷齪之事,在外頭還不知碰了多少髒東西,到底是在鄉下野慣了,行事實在荒唐!
李忠瞥見自家公子臉色,忍不住勸道:「公子,您想開些,您又不喜歡殷小姐,管這些作甚?只要不耽誤您做相府的女婿,殷小姐便是在外頭養上十個八個,您也只當沒看見就是了。」
話雖如此,可裴鈺如何能不生氣。
以前殷芙可是滿心滿眼都是他,如今他就住在相府,殷芙待他,卻再沒有了昔日的熱情。
這幾日,他明裡暗裡地也和殷芙提了好幾次成婚的事,無一例外,都被殷芙一句「且專心準備秋試」給堵了回去。
沒有相府撐腰,他又如何自信能一舉高中?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還有母親要奉養,絕不能重蹈去年的覆轍,再耽擱下去了。
繁雜瑣事湧上心頭,裴鈺手指緊攥成拳,心中忽然生出一個自暴自棄的念頭。
若是當初他沒有拒絕殷芙對他做那樣的事,如今哪還會輪得到玄霜和這些髒東西在殷芙身邊討寵獻媚。
不就是、不就是在床榻上受些委屈嗎?
只要能讓殷芙回心轉意,重新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儘快與他成婚,他也不是不可以,忍一時之辱。
*
殷芙回到芙花院時,玄霜正側卧在褥子上淺眠。
聽見腳步聲,他循著身體的本能迅速起身,將額頭貼在地板上,安靜跪伏著。
殷芙唇角輕勾,隨手解開鏈鎖,牽著他到長案前,「本小姐要作畫。」
玄霜當慣了她作畫時的參考物,無需她過多吩咐,很快便擺出標準的姿勢,雙手背後,垂眸屏息。
殷芙從懷裡取出那塊玉牌,掛在玄霜的脖頸上。
白玉溫潤清透,一面刻著「玄霜」二字,另一面,則刻著一隻被狗鏈牽著的犬,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如何,像不像你?」殷芙故意將刻著圖案的那一面遞到玄霜眼前,沒有讓他看見另一側是他的名字。
玄霜抿唇,點了下頭。
「張嘴,把它叼起來。」殷芙壞心地吩咐。
玄霜默了默,聽話地照做了。
男人眉眼不見情緒,那張臉呈現出過度物|化後的冷淡,偏偏叼著一塊這樣的玉牌,跪姿挺拔而馴服,哪裡都是無比誘人的。
殷芙眸色微深,提筆蘸墨,想畫下小狗此刻的樣子。
快畫完時,殷芙才發覺向來聽話的男人今日卻忍不住亂動了好幾回,膝蓋也不止一次地想要併攏,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殷芙蹙起眉,不悅地看向玄霜。
視線掃過男人微微鼓起的小腹,她後知後覺想起來,昨晚她睡得太早,似乎忘記了解開鏈子,讓玄霜出去解手。
這裡畢竟是她的卧房,她雖然將玄霜養在此處,但總不能把恭桶放在屋中。每日早晚,她都會解開鐵鏈,讓玄霜自行清理,擦身。
為圖方便,這幾日她給玄霜吃的都是些湯湯水水,殷芙看了眼屏風旁乾乾淨淨的褥子,心知他能撐到現在,實屬不易。
不過她還是不大高興地嘟囔了句,「真麻煩」,才起身,牽著玄霜出去。
芙花院東南角有一小片荒園。
年幼時殷芙很喜歡在此處捉蝴蝶,盪鞦韆,後來殷家出事,這院子也跟著荒落了下來。
夜闌人靜,月明星稀。
殷芙確認四周無人,便鬆開了鏈子,對男人道:「就在這裡吧。」
玄霜怔了下,眼前是一片空蕩的荒地,冬日萬物凋零,沒有草葉遮擋,一切都在月色下一覽無餘。
玄霜躊躇地站在原地,不自覺地併攏雙腿,想以此減輕幾分不適。
「怎麼?不是不舒服嗎?」殷芙作勢要帶他回去,「既然不願意,那就等明早好了。」
玄霜手指輕蜷,他從來都無權拒絕大小姐的命令,何況若是要他再忍下去,他定然會弄髒大小姐的褥子。
他只能強忍羞恥,屈膝跪了下來,解開腰間系帶。
忽聽殷芙嘖了聲,玄霜顫了顫,下意識止住了,手指緊緊摳著大腿肌肉,忍得發抖。
「太吵了,小聲些。」
殷芙心安理得地說著過分的話,眼看著男人咬緊了唇,努力放緩了,她又壞心地催促他快些,如此反覆,折騰了小半刻鐘,玄霜才頂著一張汗涔涔的臉理著衣裳起身。
月華如水,落在男人冷峻的面容上。
他身形挺拔高大,卻低垂著眼,因方才做的事而覺低|賤,好像他真的成了那玉牌上所畫之物,只能以這樣的姿態,被大小姐逗弄欺玩,讓大小姐得到一點消遣的樂趣。
玄霜這般想著,又矛盾地鬆了口氣,至少,至少大小姐暫時還不會丟掉他,他還可以做很多事,那位清俊矜秀的裴三公子所不能做的事——
殷芙忽然走上前,呼吸隨著夜風落在他的鼻尖。
玄霜心口驀地跳了跳,這樣的距離,大小姐往往都會要他吻她。
可眼下他並不敢,只能剋制地站在那裡,因為好幾日不曾開口說話的緣故,嗓音沙啞得厲害:「主人。」
殷芙又貼近了幾分,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男人輕顫的睫羽。
目光下移,她看向玄霜輪廓冷淡的唇,有些日子沒親他了,即使只是這樣站著,她都能清晰地看見男人的唇瓣輕輕張著,帶著幾分隱忍的期盼,小心地想要迎合。
殷芙壞心地一點點靠近,直到如願聽見男人逐漸粗|重的呼吸。
「明早本小姐叫了阿鈺來芙花院看書。所以今夜,你不能睡在本小姐房裡。」她故意沒有親他,只是將溫熱的氣息吐在他的臉上,輕描淡寫地編著謊,「不能讓阿鈺知道,本小姐還在用你,不然,阿鈺會不高興的。」
玄霜喉結輕滾,無聲攥緊了手心,「是,主人。」
殷芙環視四周,無意看見不遠處那座荒廢多年的鞦韆,忽然想到更壞的主意。
「今晚你就睡在這裡好了。」
她牽著玄霜朝鞦韆走去,令他跪在上面,單薄破舊的木板顯然難以承受一個強壯男人的重量,吱呀吱呀地響。
玄霜被命令著雙手背後,伏低身體,頸間鐵鏈被拽著繞至身後,似乎還有麻繩之類的東西,將他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固定在鞦韆上。
玄霜不得不時刻緊繃著腹肌以維持艱難的平衡,鞦韆慢悠悠地盪起來,月色下,實在是一道難得一見的美妙風景。
殷芙滿意地欣賞一番,又解開他束髮的布帶,蒙上了他的眼睛。
黑暗,寂靜。
玄霜此刻才意識到殷芙打算將他獨自丟在這裡,巨大的慌亂和恐懼霎時將他淹沒。
「主人……」
聽見殷芙離開的腳步聲,玄霜劇烈地掙紮起來,卻只是徒勞。
他看不見,看不見大小姐了……
玄霜一遍遍嘶啞地喚著主人,腳步聲卻越來越遠,沒有絲毫留戀。
他陷在被拋下的絕望和痛苦裡,卻又不敢違抗殷芙的命令,他聽話的,他會乖乖地待在這裡,明日一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大小姐就會來帶他回去的。
入夜的冷風拂過這片無人的荒園,恍恍惚惚地,玄霜想起了許多事,樁樁件件,皆與大小姐有關。
他想像著大小姐溫柔的唇瓣吻過他的臉,掌心安撫他顫抖的腰身,只有不停地回憶著這些,他才得以堅持下去,熬到月落日升,東方既白。
溫暖的晨曦落在玄霜的脊背,他等啊等,等到遠處響起零零碎碎的腳步聲,卻始終沒能等到殷芙。
他開始害怕,不安。
怕有人路過此地,看見他這副玩物一般的模樣,更怕大小姐將他留在此處自生自滅,再也不要他了。
直到天色再一次暗下來,殷芙依然沒有回來。
玄霜眼尾泛紅,惶恐而無助地呢喃,不,不要丟掉他,他什麼都可以做,大小姐,大小姐……
身後,忽然響起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男人絕望的眼中陡然升起希冀,用力掙扎著,鞦韆劇烈地搖晃起來。
殷芙一早便去了清嵐樂館,又在盛月樓和昭寧用了飯,才回到家中。見屏風後空蕩蕩,她才想起昨晚被她一時興起丟在荒園裡的小狗。
她才將鐵鏈解開,那冷峻挺拔的男人便連滾帶爬地跪在了地上,連規矩都不顧了,紅著眼睛撲在她身前,簡直像一隻太久沒見到主人的大型狼犬。
殷芙眉心輕皺,她這身裙子可是新裁的,可不能被他弄髒了。
她不悅地扇了男人一巴掌,玄霜立刻後退了些,一隻手卻還緊緊攥著她的裙角,好像生怕一鬆手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嘴裡語無倫次地說著祈求的話,「求求主人,別不要奴,主人,奴聽話的,奴、奴會努力學習裴公子的言行,努力讓您高興……」
他一面說,一面顫著手解開衣襟,扯開小腹上的繃帶,露出那道狹長的傷疤,討好似的給殷芙看。
殷芙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很熟悉玄霜身上的疤痕,那毫無疑問是一道新鮮的刀疤,邊緣處還殘留著未褪的血痂。
那日她提起裴鈺的疤,不過是想藉此打擊他幾分,卻沒想到玄霜竟然會親手劃傷自己,只為了能得到一道,她隨口胡扯出來的,和裴鈺一樣的疤痕。
嘖,好傻的小狗啊。
殷芙愉悅地彎了彎唇,盯著男人眼中小心翼翼的渴盼,卻只是一字一頓地,吐出殘忍的兩個字。
「不像。」
玄霜眼睫輕顫,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是、是奴沒用,奴的身體恢複很快的,再過幾日疤就養好了,到時奴重新劃一道給您看……」
殷芙瞧著男人患得患失的模樣,若不是玉勢沒帶在身邊,她真想就在此地,就在那座鞦韆上欺負小狗。
她牽起玄霜,不顧他踉蹌不穩的腳步,大步離開荒園,回到卧房。
被丟到榻上的男人怔愣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還有躺在這裡的資格,愈發地沉默馴服。
可腹間的傷口卻經不起這般作弄,很快便又開裂,滲出血來。
殷芙嘖了聲,真是麻煩的小狗。
玄霜慌張地看著繃帶上洇出的紅色,慌亂間甚至想伸手去堵住那不聽話的血流。
殷芙取了些乾淨的繃帶來,一圈圈纏在男人勁瘦的窄腰上。
「奴自己來就好,主人。」玄霜低聲開口,生怕殷芙就此沒了興緻,將他趕下榻去。
殷芙樂得清閑,隨手把繃帶扔給他,看著男人強撐著力氣坐起身,粗魯地將傷口裹纏緊實,直到再看不見半點血色。
目光落在小玄霜上,殷芙輕眯起眼,壞心道:「一併綁了吧,反正也用不上,省得礙本小姐的眼。」
「……是,主人。」
玄霜默了一瞬,抬手朝小腹按下,將繃帶又裹緊了幾圈,直到那礙眼之物也一併看不見了。
殷芙伸手撫摸過略帶粗糙的裹布,俯下身去。
「以後不要再做這些無用的事情。」她殘忍道,「再如何拙劣模仿,你也比不上阿鈺半分。」
男人顫了顫,被她扣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是,奴知道。」
殷芙看著這張俊朗冷肅的臉,故作不滿地皺起眉,她起身,將惶恐無措的男人丟在榻上,徑自去了裡間,找出一幅裴鈺的畫像。
自從回京,她作了不下幾十幅畫,都凌亂地堆在箱子里。如今一看,才發覺其中大部分畫的都是玄霜,穿衣裳的,不穿衣裳的,跪著的,趴著的……
各種姿態的小狗。
她的小狗。
殷芙著實費了些功夫,才從中翻出這幅裴鈺的畫像來。
她回到榻前,隨手將臉的部分撕下,在玄霜錯愕的目光中,將那張清俊的郎君面容,用力按在他的臉上。
「這樣便舒心多了。」殷芙懶聲道。
隔著薄薄的畫紙,她肆意親吻著玄霜的唇,全然沒有注意到,那張被她按在掌下的臉,微不可察的顫抖。
殷芙正親得舒服,掌心忽然摸到幾滴潮濕從紙上透出來。
她怔了下,微微直起身子,才聽見男人極力隱忍的抽噎聲。
他胸膛顫動起伏,大顆大顆的水痕洇透臉上的畫紙,模糊了紙上裴鈺的面容。
殷芙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竟然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