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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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前。

進京的小路上, 一輛樸素的馬車徐徐駛過,在雪地里留下兩道醒目的車輪印。

風雪撲朔,一道溫潤清朗的男子聲音從車簾後傳來, 「還要多久能到京城?」

「公子,就快了, 至多半個時辰, 就能看見城門了。」趕車的小廝李忠一邊催著馬, 一邊高聲答道。

片刻後,車簾掀起, 裴鈺探出身,望向前頭的茫茫雪霧。

他看得出神, 遠遠地, 似能模糊瞧出京城的輪廓。

李忠餘光瞥了眼自家主子, 忍不住問道:「不過公子,這都已經過去小半年了, 您說的那位殷姑娘……還會認得您嗎?」

裴鈺收回目光, 笑了下,溫和道:「自然, 阿芙不會忘了我的。」

殷芙待他情深意重, 不過半年光陰而已,怎會輕易將他忘記。

何況後來他又突然「病逝」, 他的名字在殷芙心中,應當更加銘心刻骨才是。

身後傳來母親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裴鈺臉色微變,急忙放下車簾坐回榻上, 替母親輕輕撫著後背。

蘇姨娘的咳疾是老毛病了, 尤其到了冬日, 天氣寒冷乾燥,便愈發嚴重。

裴鈺從包袱里找出水囊遞過去,溫聲道:「母親且忍忍,等到了京城安頓下來,我就帶您去醫館,京中的大夫比咱們鄉下的郎中厲害得多,定能治好母親的咳疾。」

蘇姨娘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笑意,她欣慰於兒子的孝順,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去一趟醫館要費不少銀子,還是莫要折騰了,等開了春,這毛病自然就好了,算不得什麼大事。」

她喝了口水,掩著唇又咳嗽了一陣,才抬起清麗素凈的臉,有些擔憂地問道:「此番回京,你可曾和你父親打過招呼了?他……答應讓咱們回裴家了?」

提起裴家,裴鈺眸色微冷,不動聲色道:「母親,我們不住裴府。」

蘇姨娘愣了愣,頓時有些慌張:「不住裴府,那、那咱們住哪兒?」

她原是鄉下女,那年裴決帶兵剿匪,夜裡在村中歇腳,借宿在她家中,見她美貌,一時興起便要了她。後來她隨裴決回了京城,也曾得過幾年恩寵,直到裴鈺長大,裴決不喜裴鈺,連帶著也厭棄了她,將她們母子又趕回了鄉下。

她在京城無親無友,除了裴家,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我們先住客棧。」裴鈺為她緊了緊身上的斗篷,寬慰道,「眼下正是年關,宅子不好找,等過了年,我打聽著租個小院,咱們再搬進去。」

蘇姨娘眉心緊蹙,輕聲道:「離明年秋試還有大半年,咱們這麼早就過來,又要在外頭住店,得花多少銀子。考官那頭也少不了要打點……」

她又咳嗽了幾聲,自顧自打算著:「明日我去街上走走,看能不能找戶人家做事,只是娘如今年紀大了,那些大戶人家只要年輕的丫頭當婢子,也不知道瞧不瞧得上我。或者找些綉鋪接點活做,總不能白白地待著花銀子。」

裴鈺聽著母親的念叨,喉嚨一陣發酸,低聲道:「母親,您身子不好,就安心在客棧住著,銀子的事不用您操心。」

蘇姨娘還想說什麼,到底身子經不住路上顛簸,有些難受地靠向車壁,不多時,便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午後,馬車進了城門。

裴鈺尋了家客棧,服侍著蘇姨娘安頓下來,又同掌柜的要了兩大碗熱湯麵,讓蘇姨娘和李忠吃了。

蘇姨娘無論如何也不肯去醫館,裴鈺無法,只得自己去了葯堂,抓了副清肺止咳的方子,拿回客棧煎了。

一路舟車勞頓,蘇姨娘服過葯後便睡下了,裴鈺叮囑李忠照料好母親,便下了樓,打聽著往相府的方向去。

相府位於城東的長明街,沿街幾戶人家,都早早貼好了春聯福字,一派喜慶。

裴鈺遠遠便注意到中間一戶府邸,門前積雪清掃得格外乾淨,門楣上掛著紅綢彩帛,華美綉燈,不似年節時候的布置,倒像是要娶親或是嫁女。

兩個小廝站在大門前忙活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站在一旁,不放心地叮囑:「都量准些,這大門上的喜字位置可講究得很,半寸都差不得。」

「哎,今兒先別急著貼,免得被風給吹歪了。除夕那日趕個早,把該弄的都弄妥當,小姐成婚是府裡頭等要緊的喜事,差事辦得好,相爺高興,自然少不了你們的賞。」

兩個小廝興高采烈地應了。

裴鈺腳步驀地一頓,不可置信地望著近在眼前的府邸,門口匾額上,赫然寫著「丞相府」三字,乃當今陛下親筆。

殷芙……要成婚了?

這怎麼可能呢?

她滿心滿眼都是他,得知他死了,定會悲痛欲絕,日夜哭泣,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嫁給旁人?

一定是他聽錯了。

裴鈺怔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快步朝那管事走去,客氣地問了句,府里可是有什麼喜事。

管事笑道:「是我家小姐要成婚,就在除夕那日。公子若住得近,到時可以來瞧瞧熱鬧。」

裴鈺攥緊了手心,盡量不讓人看出他神色的異樣,柔聲問道:「不知殷小姐,要嫁的是哪家的公子?」

「是永康侯府的三公子。」管事笑著答了句,又轉過身,指揮著兩個小廝在門環上也繫上紅綢。

裴鈺心中驚駭,他今日才回京,在此之前,哪來的什麼裴三公子?

難不成,是有人假冒他的身份,想要攀結相府這門姻親?

裴鈺站在門口吹了好一會兒的冷風,才慢慢冷靜下來。

既然殷芙要嫁的是「裴三公子」,那便說明,殷芙心中還是念著他的。

只要殷芙對他的心意沒變,其餘的,皆不重要。

「公子,您還有事?」管事見裴鈺還站在那裡,並沒有要走的意思,打量他的目光不免帶了幾分警惕。

裴鈺笑了笑,走上前,朝管事作了一揖,溫和道:「勞煩管事替我向殷小姐傳句話,就說,有故人前來拜會殷小姐。」

*

芙花院,前堂。

「小姐,裴公子回來了,您不高興嗎?」素玉站在圓桌旁,偷偷瞧著殷芙的神色,實在按捺不住,小聲問了句。

殷芙抿了口茶,並未言語,目光落在門外,那條裴鈺進院的必經小路上。

一旁的惜月連忙拽了下素玉的手,眼神示意她少說些話。

素玉委屈地撇嘴。

本以為這是件天大的喜事,她作為傳話的丫頭,怎麼著也能順手得些小姐的賞錢,可小姐聽罷,只是驚詫,並沒有她想像中的欣喜若狂。

她的賞錢自然也沒了指望。

一個小丫鬟走至門口,似乎有事要稟,猶豫地朝堂中張望過來。

惜月想起趙徽容的丫鬟還在門房那裡候著,可如今裴公子回來了,小姐哪裡還有心思管趙徽容的閑事,她放輕腳步走過去,低聲對小丫鬟叮囑道:「就說小姐身子不適,不見外客,把人打發了吧。」

小丫鬟應了聲是,快步離開了。

不多時,堂外便傳來一陣靴履踩過雪地的腳步聲。

殷芙緩緩擱下茶盞,看向那個跟在小廝身後,一步步朝她走來的男人。

枝頭梅花艷紅,冷風驟起,拂落簌簌薄雪,落在郎君清瘦肩頭。

他在堂前站定,仔細撣凈衣上雪屑,才邁過門檻,含笑朝她望來。

「阿芙。」

殷芙站起身,從上至下,一處不落地將他打量了一遍。

的確是裴鈺不錯。

許久未見,他似乎瘦了些,眉眼還是記憶里的樣子,溫和清俊。

下頜上長了些青色的胡茬,襯得他有些倦色,衣袍上也沾了雪泥,想來是一入京城便趕著來見她,身上還不及收拾。

殷芙慢慢開口:「阿鈺,你還活著。」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平淡,除了唇角有些笑意,臉上並不見激動欣喜,就這樣平靜地望著他,似乎在等著他開口解釋什麼。

裴鈺默了片刻,微微抿唇,「阿芙,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當初為何要假死離開,拋下你孤身一人。」

他嘆了聲,自顧自道:「是我不好。那時我收到母親的信,說家中遇上了難處,她一人無力支撐,令我儘快回鄉。我知你一向心善,若得知我家裡境況,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可我已經欠了你許多情分,決不能再拖累於你了。所以我才讓素玉幫忙,趁著你進城的那幾日,謊稱我病死在了家中。」

殷芙聽罷,不由轉頭看了素玉一眼。

那時她帶著惜月進城,只留下素玉在裴鈺身邊照料。母親身子不好,又不耐村中暑熱,一直待在後屋。所以素玉便順理成章地成了裴鈺「死前」唯一能見到的人,也是因著素玉的話,她才輕易相信了裴鈺病逝的說辭。

思及此,殷芙眸色微冷。

「素玉,本小姐一向待你不薄,你卻瞞著本小姐做下這等瞞天過海之事,在你眼裡,可還有本小姐這個主子?」

素玉愣了下,頓時慌了神,連忙跪下:「小姐恕罪,奴、奴婢想著,裴公子也是一心為您著想,不想拖累您,所以奴婢才幫了裴公子……」

素玉惴惴不安地低著頭,她原以為殷芙看見裴鈺還活著,定然滿心歡喜,哪裡還會計較這些小事,根本沒想到殷芙會向她興師問罪。

她跟在殷芙身邊也有些時日了,殷芙待下人一向寬和,何時發過這樣大的火?

素玉害怕極了,哪還敢告訴殷芙,其實是裴鈺給了她一塊名貴的玉佩作為報酬,所以她才答應幫裴鈺的。

那塊玉佩瞧著的確值錢,只是上頭刻了個字,素玉留了個心眼,去當鋪前先在街上找了個識字的人問了,得知那是個「裴」字。

裴鈺畢竟是永康侯府的公子,這東西許是裴家家傳之物,她也不敢輕易當掉,怕惹來什麼麻煩,只得吃了個啞巴虧,白白幫了裴鈺一場,卻一點好處都沒撈到。

一想到此處,素玉便覺委屈。

好在裴鈺曾對她允諾,待他解決了家中的麻煩,便會回來尋殷芙,同殷芙道歉賠罪。所以素玉一直盼著裴鈺早些回來,好把這沒用的玉佩還給他,換些實實在在的銀子。

素玉急切地看向裴鈺,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裴公子,您快替奴婢說兩句好話啊!」

裴鈺站在那裡,望著眼前神色冷淡的少女,一時有些恍惚。

她的模樣和之前並沒有太多變化,只膚色白了些,臉頰圓潤了些,似乎是長開了,出落得愈發明艷動人。

他記憶中的殷芙,天真,善良。

因他幾句懇切祈求之語,她便能答允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男子與她同行;他救了她的性命,她便一門心思地、任勞任怨地待他好。

她總是彎著眼睛喚他阿鈺,恨不得一日十二個時辰都黏在他身邊,用盡各種理由想和他親近……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冷著聲訓斥一個犯了錯的婢女,看著那婢女戰戰兢兢伏在腳邊告罪求饒,眼裡卻沒有半分憐憫。

來芙花院的路上,即使看見滿府貼著喜字的紅燈籠,裴鈺尚且從容鎮定,他篤信他和殷芙之間的舊情,篤信殷芙會因再次見到他而歡喜流淚,篤信無論他們分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何事,殷芙的夫君,都只能是他。

而此刻,少女金釵華裙,亭亭而立,眉眼間透著身居高位而尊養出來的冷淡,無一處不是他高攀不起的模樣。

裴鈺忽而有些忐忑,比起他還活著,殷芙似乎更在意他欺騙了她這件事。

他動了動唇,終於輕聲道:「是我求素玉姑娘幫忙的,阿芙,你別怪她。」

殷芙這才將視線從素玉身上移開,朝裴鈺彎唇笑了笑。

「阿鈺,我最厭惡旁人騙我,尤其是身邊親近之人。她雖然跟了我這麼些日子,但犯下過錯,便不可輕饒。」

裴鈺心口一跳,「我沒有想騙你的,阿芙,我只是……」

「我知道。」殷芙聲音輕柔,「你有不得已離開的苦衷,但她卻沒有一個不得不欺瞞自己主子的理由,我今日罰她,她不算冤屈。」

素玉驚恐地睜大了雙眼,聲音都在發抖:「小姐,奴婢知錯了,奴婢往後再也不敢騙您了,求您寬恕奴婢這一回吧!」

殷芙漫不經心道:「從今日起,你不必留在芙花院做事了。惜月,帶她下去,讓李管事給她安排個去處。」

這樣一個曾經欺騙過她的奴婢留在身邊,實在讓她覺得厭惡,她沒有把素玉趕出相府,已經是看在過去的情面上了。

惜月立刻叫來兩個力氣大的婆子,把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素玉拖了下去。

裴鈺神色複雜地望著素玉在雪地中被拖行的身影,忽然覺得,他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殷芙。

「阿鈺。」殷芙溫聲喚他,「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這次是為何回京,又是如何知道我住在殷府的。」

殷芙注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尋常道:「我不記得我對你說過,我是殷家的女兒。」

她分明告訴裴鈺她姓尹,因家中做生意破產欠債,不得不離開京城去鄉下避難,從未對裴鈺提及過她出身相府,裴鈺又是如何找到這裡來的?

少女目光平靜,卻透著似要將他剖開洞察的銳利。

裴鈺被她看得莫名有些不安,強撐著鎮靜與她解釋:「我先回了白沙村,見原先咱們住著的院子已經空了,便向鄰居打聽了一番。是隔壁孫大娘告訴我,你被丞相府的人接走了。」

「至於我回京的緣由——」裴鈺頓了頓,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繾綣,「我、我還是放不下你,阿芙。」

「母親做活傷了腳,一時下不得地,實在無法支撐生活,只得寫信叫我回去。幸得上天庇佑,有一戶富紳人家請我做他家小少爺的老師,得了不少束脩,不僅治好了母親的腳,還剩下幾十兩富餘。我拿著那些銀兩,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去尋你,只是……」

裴鈺眸色暗了暗,「聽管事說,你要成婚了,嫁的還是『裴三公子』,這究竟怎麼回事?」

殷芙思量著他方才這番解釋,聽起來,他的確有不告而別的苦衷。

她看著眼前的青年依然俊美的面龐,發覺她完全沒有得知心上人死而復生的喜悅,他還活著,這當然很好,可似乎已經與她無關。

毫無疑問,她依然是喜歡這張臉的,卻再也沒有了以前的熱烈。

或許時間和分離磨平了她對裴鈺的感情,又或許她從來都只在意他這副完美的皮囊,當這張臉不再獨一無二,裴鈺的價值,自然也不復存在。

殷芙盯著這張臉看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他的問題:「我以為你死了,所以便嫁給了一個很像你的人,對外只說是嫁給了裴三公子。只是沒想到,你還會回來。」

她不過是實話實說,裴鈺聽在耳中,卻暗自鬆了口氣。

果然,殷芙還是念著他的。

如若不是因為對他情根深種,她又怎麼會嫁給一個與他相像之人,還讓那人以裴三公子的身份成為她的夫君?

如今他回來了,殷芙自然該嫁給真正的裴三公子,而不是一個冒牌貨。

思及此,裴鈺心下安定不少。

「小姐,相爺和夫人過來了。」丫鬟站在堂外稟話。

殷芙眉心輕蹙,裴鈺到她這裡不過一刻鐘,消息怎麼這麼快就傳到了爹爹和娘親那裡?

裴鈺歉疚開口:「我本想著見過你之後,也該去向夫人問個好,所以來這裡的路上,便讓管事先傳了話。沒想到夫人竟親自過來了。」

李蕙扶著殷至鄴的胳膊匆忙走進來,她仔仔細細將裴鈺打量了一遍,不禁又驚又喜:「好孩子,你還活著,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裴鈺恭敬朝二人行了禮,「晚輩裴鈺,見過夫人,相爺。」

殷至鄴站在一旁,也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裴鈺。

的確氣度不凡,有文人的瀟瀟風骨,也懂禮守規。怪不得女兒這般喜歡。

玄霜長得是和他有七八分像,但在殷至鄴看來,玄霜和眼前的裴鈺比起來,可差得遠了。

一個是只會殺人的粗鄙暗衛,一個是出身名門的俊秀公子,若要從中選一個,毫無疑問,他當然偏心於後者。

那廂李蕙熱淚盈眶,不停念叨著,說裴鈺瘦了許多,模樣也憔悴不少。

殷至鄴不得不咳嗽了聲,打斷了李蕙的關切:「阿芙不是說你病死在白沙村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裴鈺便把方才對殷芙說過的那番說辭不疾不徐地對殷至鄴說了一遍。

「原是這樣。」殷至鄴頷首,「倒是個有孝心的孩子。」

「相爺謬讚,為人子女,自應盡孝,晚輩不過是做了該做之事。」

裴鈺應著殷至鄴的話,目光卻忍不住頻頻落在殷芙身上,少女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望著門口,不知在想些什麼。

裴鈺微微攥緊了手心。

按理說,長輩面前,這話不該由他主動提起,可是他不能再等了。

母親還住在客棧里,住店、吃飯,看病,樣樣都要銀子。

「相爺,夫人。」裴鈺委婉道,「我聽說阿芙的婚事,定在除夕那日?」

李蕙和殷至鄴對視一眼,此時才慢慢從欣喜中冷靜下來。

女兒的心上人還活著,這自然是件好事,可他活過來的時機,實在有些不湊巧。

李蕙嘆了口氣,說:「阿芙她呢,是因為太過思念你,所以才求了我們,成全了這門婚事。那孩子和你長得很像,有他陪在阿芙身邊,也能為阿芙排解幾分,我和相爺便是念著這一點,才答應了。」

「不過這門婚事,本相一直都不大讚成。」殷至鄴適時接過話來,皺眉道,「論身份,家世,才學……他樣樣都是配不上我們阿芙的。本相也知道,阿芙想嫁的一直都是你,你既然平安回來,阿芙的夫君,自然也應該是你。」

裴鈺連忙道:「多謝相爺,願意成全我和阿芙。」

李蕙聞言,不由拉了下殷至鄴的手,蹙眉提醒:「你還沒問問阿芙自己是如何想的,怎麼就先替女兒做主了。」

殷至鄴有些不解,女兒還能如何想?當初她和玄霜在一起,不就是看中了那張和裴鈺有七八分相像的臉嗎?如今裴鈺回來了,她當然是要嫁給裴鈺了,哪裡還會在意那個替身。

一直沒有說話的殷芙此時終於開口,平淡道:「阿鈺剛回京,想來許多事還沒安頓好,成婚一事,暫且不急。」

裴鈺臉上的欣喜僵在那裡,隱隱有些不安。

殷芙這話說得含糊。

雖然沒說要取消與裴三公子的婚事,但也沒提要改換新郎,與他成婚。

「對,對,阿芙說得對。」殷至鄴這會兒也冷靜下來,他是不滿玄霜做他的女婿,但裴鈺此人也有待考察,光看外貌是不行的,總得考量考量人品如何,和女兒是如何相處的,會不會欺負了女兒。

「離原定的婚期只剩下兩日了,又要改制喜服,還要知會裴家那邊,一時也忙不開。不如先安心過了年,待年後再說。」殷至鄴道,「你和阿芙來日方長,也不急於這一時,是不是?」

裴鈺有些不踏實,但也只能應道:「是,一切都聽相爺安排。」

「對了,你此番回京,可有住處?」殷至鄴問,「我聽阿芙說,你和裴家關係並不親近,不如就住在相府,後頭有空著的院子,我這就吩咐管事收拾出來。」

裴鈺推辭一番,也就順理成章地答應下來,「那晚輩便謝過相爺了。」

殷至鄴笑說不必客氣,李蕙朝他使了個眼色,兩個孩子許久沒見,定然有許多話要說。

殷至鄴會意,借口還有事要忙,帶著李蕙離開了。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殷芙神情淡然地站在那裡,似乎並沒有要與他寒暄的意思,裴鈺抿起唇,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兩人在一起時,總是殷芙主動的,她驟然如此冷淡,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好在片刻後,還是殷芙開口打破了這份略顯尷尬的沉默,「府上棠梨院和雲書院都空著,你想住哪裡,我讓管事去安排。」

「阿芙安排就好。」裴鈺默了默,「只是我母親還住在客棧,不知阿芙可否派人替我向母親傳個信,就說我今晚不回去了,免得她擔心。」

「你母親也來了京城?」

「是。」裴鈺溫聲,「她身子不好,留她一人在鄉下,我不放心。」

殷芙盯著他看了片刻,「那便把你母親接來一同住吧。你一向孝順,將你母親一人留在客棧,應該也放心不下吧。」

一切都在按他所預料的那樣進行著,可不知為何,裴鈺卻高興不起來。

他迎著少女溫和的目光,卻總覺得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透著幾分洞察一切的戲謔,令他十分不自在。

裴鈺張了張嘴,輕聲道:「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殷芙笑了下,「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做這些,是應當的。」

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卻令裴鈺忽而有些緊張。

救命之恩……

只是救命之恩而已嗎?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殷芙已經抬手喚來一名丫鬟,吩咐她帶裴鈺下去休息。

「時辰不早了,我今日也有些累了。阿鈺,我們明日再聊,可好?」

裴鈺只能點頭應了,他轉過身隨丫鬟往外走,走至門口,忍不住又回過頭,望向坐回梨木圈椅中的少女,「阿芙,你沒有生我的氣吧?」

「怎會。你沒事就好,沒什麼比活著更要緊。」殷芙笑了笑,「你連日趕路,也該累了,快去歇著吧,有什麼話,明日再說。」

「……好,你也早些歇息。」

穿過梅枝掩映的小徑,丫鬟引著裴鈺往雲書院的方向去。

裴鈺留心著,這雲書院離殷芙的芙花院不過半刻鐘的路程,挨得十分近,心裡總算尋得了幾分安慰。

管事領著一眾小廝,很快便把院子里里外外布置妥當,還撥了幾個丫鬟進院服侍。

裴鈺站在窗邊,暮色尚未落下,從窗子望出去,能清晰看見星星點點喜慶的紅。

他想起那個頂替了他的身份,差點就要迎娶殷芙的男人,眉宇輕皺。

即使真如殷家人所言,那男人不過是殷芙尋來代替他的替身,可是終究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往後,殷芙打算如何處置他?

是夜,裴鈺輾轉反側,久久未眠。

他思來想去,決定找殷芙把這件事問清楚。

翌日一早,裴鈺早早起身,凈面漱口,又對著鏡子仔細剃了胡茬,用過丫鬟端來的早飯,然後便去了芙花院。

小院里,幾個丫鬟正聚在牆下,忙著把剛貼上去不久的喜字扯下來,另有兩個丫鬟踩著木梯,仔細挑選著,把樹上綉著「百年好合」「良緣永結」等字樣的香囊一一摘下,扔進竹簍里。

一小丫鬟抹著額上的汗嘟囔:「這好端端的,為何突然推遲了婚事?小姐一句吩咐,咱們之前的活都白乾了,也不知小姐答允的賞錢還作不作數。」

聽得有人抱怨,芳兒桂兒等幾個知道些內情的立馬來了精神。

「你們還不知道吧?小姐之所以推遲婚事,是因為真正的裴三公子回來了——那一位,才是小姐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吶。」

芳兒憋了好些日子,如今終於逮到機會能說出這個驚天秘密,滿臉興奮:「之前那個,不過是小姐身邊的一個暗衛,只是碰巧模樣和裴三公子有些像,小姐才賞了他一場造化。可惜啊,嘖,到底是生來賤命,沒那個做主子的福氣。」

春禾把撕下來的喜字隨手團成一團,泄憤似的擲在地上,「幸好裴三公子回來了,整日對著一個奴才恭恭敬敬地喚裴公子,可憋屈死我了。」

桂兒後知後覺:「怪不得好幾日都沒瞧見那暗衛的人影呢,估計是被小姐給打發了吧?如今正主回來了,哪裡會容得下一個不值錢的替身在自己眼前晃。」

裴鈺聽到此處,不由稍稍鬆了口氣。

原來那替身只是個低賤的暗衛,應當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他理了理衣襟,正要禮貌地上前請丫鬟傳話,房門打開,殷芙隨意披了件斗篷,從屋中走了出來。

幾個丫鬟立刻噤了聲,各自低下頭幹活。

殷芙搭著惜月的手,懶倦地步下台階,裴鈺忙含笑上前,喚了聲:「阿芙。」

殷芙的目光落在他明顯比昨日乾淨了許多的下頜上,「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昨夜睡得可好?若缺什麼,便和李管事說,讓他置辦。」

「一切都好,你知道的,我夜裡睡不了幾個時辰。」裴鈺溫聲,「我們許久沒見了,我想和你說說話。」

「好啊。」殷芙隨口道,「今日天氣好,正好可以在院子里坐坐,賞一賞新開的梅花。」

兩人在後院里的石桌旁坐下,裴鈺抬頭遠望,沒看見新開的紅梅,只看見了遠處零星掛著的大紅燈籠。

一名小丫鬟端上點心,又倒了兩盅新釀的梅花酒。

她不知殷芙不能飲酒,只知如今天寒,丫鬟們私下裡也會喝些酒暖身,便自以為體貼地端了酒來。

殷芙看著酒盅里琥珀色的酒液,沒有動。

裴鈺坐在一旁,等了許久也不見她說些什麼,雖然不大習慣,也只能硬著頭皮主動開口,與她寒暄起來。

「阿芙,你回京後過得如何?可還順心?」

殷芙漫不經心道:「還好。除了為你病逝而傷心難過了好一陣子以外,沒什麼糟心事。」

「都是我不好,阿芙。」裴鈺歉然道,「我一心想著萬不可再拖累你,卻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答應你,往後一定好好陪著你,再也不會做出這樣的糊塗事了。」

殷芙沒有作聲。

裴鈺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緊,臉上有些難堪。

以前一向是殷芙纏著他說話,如今卻要他主動,殷芙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裴鈺深吸一口氣,也不再彎彎繞繞,盡量平和地問道:「阿芙,昨日你說起的那個長得很像我的人,怎麼一直沒看見他?」

他想起方才那幾個丫鬟的話,不動聲色道:「我聽說,他原是你身邊的一個暗衛,是因為我回來了,所以你把他趕走了嗎?」

「他本也沒犯什麼大錯,若是因為此事就把人打發了,反而會讓人覺得我心胸狹隘,沒有容人之量,難免惹人非議。」裴鈺溫和道,「不如還是讓他留在府里,去別處做個侍衛,以後別出現在我們面前就是。阿芙覺得如何?」

殷芙聽著裴鈺這番儼然一副男主人姿態的話,眉心輕蹙。

她還沒答應和他成婚呢,他倒是急不可耐地先端起了主子的架勢,與她商量著,要處置她的人了。

殷芙不想回答裴鈺的話,索性拿起酒盅,打算一飲而盡,卻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她心頭微動,驀地抬頭看去。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正半跪半爬地穿過院中小徑,驚得路旁洒掃的丫鬟捂嘴尖叫,連連後退。

那男人卻恍若無所察覺,只是用盡身上最後幾分力氣,掙扎著跪倒在了殷芙的腳邊。

他上身赤|裸,布滿猙獰交錯的鞭痕,鎖骨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穿孔,還掛著半截鐵鏈,血銹斑駁,觸目驚心。

難以承受的痛苦令玄霜幾乎失去意識,他聞嗅著空氣中熟悉的香氣,唇角扯出一絲蒼白的笑,是大小姐的氣味,他終於回到大小姐的身邊了。

他數日未歸,大小姐定然生氣了。

玄霜依賴地往殷芙的腳邊挪了挪,強撐著抬起一張滿是血污的臉,正欲張口告罪,卻看見大小姐身邊坐著一個眉目俊朗的青年。

玄霜冷沉的黑眸倏然一震。

那青年的模樣,竟與他有七八分相似。

【📢作者有話說】

可憐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