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黑冷的眸直直盯著她, 任由鄧川手中的鞭子毫無章法地抽在身上,鐵鏈抖動的顫聲,在狹小逼仄的石室里回蕩不絕。
見他如此不配合, 趙徽容有些惱怒,她令鄧川停了手, 將玄霜的右手重新鎖回刑架上, 確認眼前的人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威脅, 才挪動腳步,走到玄霜面前。
「還真是個聽話的奴才。」趙徽容譏諷道, 她伸手捏住男人下頜,毫不掩飾眼中的嘲笑, 「需要本小姐幫你念一念, 你臉上寫了什麼嗎?」
玄霜冷冷看著她, 漆冷的眼底殺意浮動。
這個女人,便是那日盛月樓中盯著大小姐, 欲對大小姐不利的女人。如今她又妄圖以裴鈺作要挾, 將大小姐騙到侯府——
該殺。
可惜,眼下他什麼都做不了, 甚至沒有力氣掙開女人掐著他的臟手。
「你的主子可是只拿你當個消遣的玩意兒, 連春風館裡的男倌都比你體面,你卻還要對她忠心耿耿。」趙徽容輕嗤了聲, 一口唾沫吐在玄霜臉上,「真賤。」
粘膩的唾液糊著玄霜的眼睫,他被迫閉上眼,屈辱地任由骯髒的液體淌過他的面頰。
看不見男人那雙如刀刃般鋒利的眼眸, 趙徽容不再覺得威脅, 愈發肆無忌憚, 又用力啐了幾口唾沫上去,直到他再也睜不開眼睛。
「乖乖聽話把信寫了,你放心,我不會對你主子做什麼的,到時候,你可以跟著你主子一起離開,回去繼續做她的奴才。」趙徽容輕笑著,拿過杏雨手中捧著的紙筆,再次遞過去。
男人雙眼緊閉,嘶啞著聲,「……我不會寫的。」
趙徽容擰眉,她不想在這件事上耽誤太多時間,可這個男人偏偏不肯順她的意。
「看來本小姐還是對你太仁慈了。」趙徽容冷聲,「鄧川,給我狠狠地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打到他願意寫為止。」
「是。」
鄧川應著,朝一旁的兩名手下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取來兩條新的刺鞭,一人一側,使出渾身力氣,抽打著刑架上縛著的男人。
皮肉破裂,血跡飛濺。
玄霜蹙著眉,痛苦地悶哼出聲,身子如一面斷了線的紙鳶,全靠鐵鐐牽連著,搖搖欲墜。
趙徽容坐回椅子上,耐心地等著。
半個時辰過去,男人昏死過去三次,又被她命人用冷水潑醒,卻始終死死咬著唇,不曾開口求饒過半字。
還真是個硬骨頭。
兩個行刑的侍衛早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趙徽容氣得咬牙,又命鄧川上了拶刑。
拶子套進男人修長的手指間,浸濕的麻繩用力拉緊,石室里瞬間響起凄厲嘶啞的叫聲。
杏雨聽得膽寒,縮在牆角捂著耳朵,心裡怕得厲害。
那雙好看的手很快變得血跡斑斑,無力地垂著,玄霜胸膛劇烈起伏,面色一片慘白,唇瓣咬出殷紅的血珠,宛如雪地里一點紅梅,觸目驚心。
趙徽容想,這一回,他總該服軟了吧。
可當她再一次把筆和紙遞上去,男人依然無動於衷,只是合著眼喘息著,似乎做好了承受一切折磨的準備。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
趙徽容強忍著心頭怒火,逼著自己換上一副溫和臉色,試圖曉之以情,「你與我犟有何用?不妨想想你的主子,你已經失蹤了兩日,這會兒她定然急得滿京城找你呢,你也不想讓你主子擔心吧?按我說的做,我保證,我不會傷害你主子,一定會放你們平安離開。」
聽見主子二字,男人終於睜開了眼,冷淡的眼眸中似有模糊的光亮閃動,只一瞬,又熄滅下去。
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只是一個替身而已,一個卑賤的贗品。
若是真正的裴三公子失蹤了,大小姐定會心急如焚,可如今只是丟失了一個贗品,大小姐又怎會放在心上。
玄霜唇角動了動,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心口倏然痛得厲害,像是有一雙手用力地攥擰著,擠出苦澀的汁液。
他重又閉上眼,沉默地忍耐著滿身的痛楚,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這些日子陪在大小姐身邊的一幕幕。
夜裡肌膚交融的纏綿,她溫柔的親吻,炙熱的撫摸,清晨雪光下,少女彎眸朝他綻開的笑靨……
大小姐待他那樣好,他不能害了大小姐,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即使他真的寫了信去,大小姐大約也不會來救一個假的裴鈺。
玄霜沒有理會趙徽容,只是靜靜緩和著呼吸,將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忍痛上。
他的身體性命歸大小姐掌控,大小姐沒有允許,他還不能自行了斷,只是不知這具殘破的身子,還能支撐到幾時。
趙徽容見他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最後一點耐心耗盡,恨恨啐了玄霜一口,「看來好話你是聽不進去,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本小姐苛待你。」
趙徽容命人把玄霜從刑架上卸下來,再去拿一條沉重結實的鐵鏈,穿過男人鎖骨,拴在牆上。
這男人骨頭再硬,想來也熬不住這等殘忍的刑罰,熬上幾日,自然會向她低頭。
到那時,她便差人將他親筆寫下的書信送去相府,殷芙認出其中字跡,定然會來平陽侯府救人。
石室里響起男人痛苦的掙扎聲,冰涼的鐵鏈生生穿過血肉,殷紅的血淌過男人腰腹,將石地都染紅了一大片。
趙徽容俯下身,將筆和紙放在玄霜面前,又將墨碟也放在一旁。
男人驀地抬起頭,即使到了這地步,那雙眼依然如銳利刀鋒,殺氣凜寒。
趙徽容知道他此刻沒有力氣掙扎,當著他的面扯了幾下鐵鏈,玄霜整個身子都掙扎顫動起來,脖頸青筋暴起,臉上再無一絲血色,額角也滲出煎熬的冷汗。
「本小姐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筆墨都在這裡,你隨時都可以動筆,寫好了,本小姐自然會放過你。」
趙徽容說罷,便款款起身,帶著杏雨離開了。
石室里陰冷昏暗,外頭卻是冬日裡難得的晴天。
四日後便是除夕了,相府門口,小廝踩著長梯,將糨糊刷在門聯翹起的邊角上,再仔細按平。
「小姐,裴公子還沒有回來。」惜月憂心道,「已經兩日了,要不……還是派人出去找一找吧?」
「不用管他。」
殷芙坐在窗下矮榻上,撫摸著膝上嫁衣的裙擺,那裡新添了些綉樣,金線勾勒出一對花瓣飽滿的並蒂蓮,寓意同心永結,佳偶天成。
她可沒有那等好興緻,興師動眾地去尋一個逃跑的暗衛。
等到牽烏髮作之時,他熬不住,自然會乖乖地回來。
惜月還想再勸幾句,芳兒和桂兒叩響了房門,請殷芙去看一看院子里的布置。
殷芙吩咐惜月把嫁衣收起來,然後便站起身,隨芳兒在芙花院里轉了一圈。
院子裡布置得還算妥當,連纖細的梅花枝上都細心地綁了寓意吉祥的紅色香囊,流蘇隨風飄搖,滿院喜慶的紅。
「做得不錯。今年年底的賞錢,本小姐會給你們每個人都多包一些。」
幾個丫鬟面露喜色,連忙福身謝恩:「多謝小姐,奴婢們提前恭賀小姐大婚之喜,祝小姐與裴公子夫妻伉儷,白首到老。」
幾人剛得了殷芙的賞,自是揀著好聽的話說,殷芙神色淡淡,沒說什麼,讓她們各自散了去做活。
在外頭站久了,身上有些冷,殷芙正打算回房,腳下卻忽地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絆了下。
低頭一看,竟是之前跑進過她卧房裡的那隻小貓。
不到半年的時間,小貓長大了許多,只是身子仍舊瘦得厲害,許是冬日裡不好找吃食的緣故。
小貓伸出爪子拽著殷芙裙角,喵嗚喵嗚地叫著,似在向她討食吃。
殷芙蹲下身,把小貓抱起來,捏了捏它空癟的小肚子,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才吩咐惜月道:「讓小廚房蒸條魚來。」
芙花院里許久沒做魚了,小廚房得了這吩咐,急急忙忙去街上買了條河魚,匆忙蒸了,給殷芙送了過來。
殷芙把碟子放在樹下石桌上,小貓聞見魚肉的香味,奮力從殷芙懷中掙脫,跳上桌子,埋頭一陣猛吃。
殷芙站在一旁看著,忽而想起那個她被小貓驚醒的夏夜,男人掙開繩子起身,眼疾手快地捉走她身上髒兮兮的小貓,嗓音低啞地對她說,大小姐莫怕,屬下在。
此後的很多個夜晚,男人躺在她身側,溫熱結實的胸膛是她最喜歡的枕頭,讓她再也沒有被噩夢驚擾。
殷芙眼眸微暗。
是她對玄霜不好嗎?
她都沒有玩旁的男人,也沒有興趣玩,就只欺負他一個。
他不知道珍惜也就罷了,竟然放著她的夫君不做,逃了。
石桌上,小貓已經吃完了盤子里的一整條魚,心滿意足地舔著嘴巴。
殷芙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想把它抱回懷裡,誰知小貓竟兩爪一蹬,眨眼功夫便鑽進白茫茫的灌木叢里,消失不見了。
殷芙氣笑了,拿起桌上只剩下魚骨頭的瓷碟,罵了句:「不認主的玩意兒。」
*
兩日後,趙徽容再次來到石室。
被鐵鏈拴著鎖骨的男人渾身血污,奄奄一息地倚著身後石牆,也不知還有氣沒有,面前的信紙上,卻依舊空無一字。
趙徽容愣了片刻,快步走上前,不信邪地拿起那張紙,的確一個字都沒有。
她惱怒地看向一旁的鄧川。
鄧川趕緊解釋:「小姐,不是屬下不盡心辦事,實在是這人的骨頭太硬,怎麼都不肯拿筆,這、這要是再折騰下去,人就要沒命了呀。」
鄧川實在佩服,受了整整兩日的穿骨之刑,此人竟然能一聲不吭,即使疼得連粥碗都拿不住,也始終不曾屈服。
趙徽容眉頭緊鎖,馬上便是除夕,亦是殷芙的大婚之日,她不能再拖了,萬一殷芙驚動官府,即使她是侯爺之女,也難逃罪責。
這人眼看著是不吃硬的,趙徽容想了想,在玄霜面前蹲下身,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太糊塗。你一心想著不連累你主子,她可是根本沒把你當人看,不然也不會喂你喝下媚|葯,明知你路都走不穩了,還讓你出門。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徐徐誘哄,「只要你乖乖寫信,我就讓你留在平陽侯府,做我的貼身侍衛,我保證待你好,再也不會讓你遭受那些折磨。」
趙徽容自認為拋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誘人條件,有哪個奴才不想跟個仁善寬和的好主子。
男人眼睫顫了顫,虛弱地抬起眼來,一雙黑眸冷寒如水,映著點點燭光。
趙徽容以為他是要說些什麼,連忙湊近了些,不想玄霜卻只是張開嘴,用盡僅剩的幾分力氣,將口中的鮮血猛地吐在了她的臉上。
「我是大小姐的人。」男人聲線嘶啞,幾乎氣若遊絲,卻字字無怨,「只效忠大小姐一人。」
趙徽容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她驀地站起身,用力擦著臉上粘膩的血,惱羞成怒道:「真是給臉不要臉,鄧川,把他的嘴給我堵上,我不想聽他說話!」
鄧川連忙從一旁的水桶里撈出塊臟抹布,胡亂團了團,塞進玄霜口中。
「小姐,他、他不肯寫,咱們該怎麼辦?」杏雨小聲開口,到底沒敢再說出把玄霜放了的話。
趙徽容頭也不回地走出石室,冷聲道:「既然他派不上用場,本小姐也不指望他辦事了,一會兒你去一趟相府,把那對紅寶石耳璫拿給殷芙,告訴她,她的夫君在本小姐手裡,若不想做寡婦,便自己來見本小姐。」
杏雨哆嗦了下:「奴、奴婢去嗎?」
趙徽容翻了個白眼:「你是本小姐的貼身丫鬟,你不去,難道要本小姐親自出馬?」
杏雨訥訥應了聲是,將趙徽容遞來的耳璫揣進懷裡,再不敢反駁。
兩刻鐘後,相府。
眼看便是殷芙大婚的好日子了,芙花院里的丫鬟們早早換上了新裁的紅色夾襖,站在窗下貼喜字,裁窗花,一片熱鬧喜慶。
殷芙窩在榻上,一面吃著惜月從茯苓坊買回來的栗子糕,一面心不在焉地聽一旁的喜娘叮囑著大婚那日繁瑣的流程。
一個丫鬟叩門而入,打斷了喜娘的嘮叨:「小姐,平陽侯府來了人,在門口求見小姐,說是趙小姐身邊的丫鬟,有要事要告知小姐。」
趙徽容的丫鬟?
殷芙眉心輕蹙,她可不覺得趙徽容會有什麼好事要告訴她。
她抬手示意喜娘先退下,正打算吩咐把人帶進來,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素玉跌跌撞撞地跑進屋,一隻鞋掉在石階下都顧不上撿,幾乎是撲到殷芙面前,不及喘口氣,便滿臉喜色地喊道:「小姐,裴公子回來了!裴公子回來了!」
殷芙聽著素玉話中難以掩飾的激動,心想,這丫頭何時和玄霜關係這樣好了,這幾日玄霜不在,也沒見她關心過半句,如今玄霜回來了,她倒是高興。
有牽烏的藥性在玄霜體內,殷芙知道他早晚會回來,所以並不覺驚訝,只淡淡嗯了聲,「知道了。」
素玉見殷芙一臉平淡,頓時著急起來,急切地解釋:「小姐,是真的裴公子回來了,不是假的裴公子!」
殷芙正要去拿栗子糕的手倏然一頓。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直直盯著惜月,緩聲重複:「你是說,阿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