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薄唇顫抖, 不可思議地緊盯著裴鈺的臉,他忽然意識到什麼,心中生出從未有過的慌亂。
那位真正的裴三公子回來了。
那他呢, 他該怎麼辦?
鎖骨下的傷口還在汩汩地流著血,他趁鄧川和幾個守衛吃醉了酒, 用手掌生生劈斷鐵鏈, 這才得以逃出那間石室。
他赤著腳, 一瘸一拐地跑過張燈結綵的長街,穿過一戶戶喜氣洋洋慶賀新歲的人家, 用最後的一點力氣,跪回大小姐的身邊。
想被大小姐抱在懷裡包紮傷口, 想被她親吻著安撫……
這是玄霜記不清多少次昏死過去時, 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念頭。
而此刻, 他怔怔看著大小姐身旁那一襲雪衣的如玉公子,心中無比清楚, 大小姐的心上人回來了, 他失去了用處,失去了唯一能留在大小姐身邊的價值。
氣息凝堵在喉嚨, 泛著晦澀的酸楚, 玄霜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好半晌, 才顫著聲,喚出一句沙啞的「大小姐」。
殷芙皺起眉,目光掃過男人身上慘不忍睹的傷口。
看樣子,事情似乎並不是她所想的那樣, 若只是逃跑, 他不會帶著一身如此嚴重的傷回來。
她心知自己冤枉了玄霜, 嘴上卻輕描淡寫:「你還知道回來啊。」
男人眼睫顫了顫,顧不上干啞得快要壞掉的嗓子,迅速將他被趙徽容的侍衛抓走一事從頭到尾交代了一遍。
殷芙聽著,眸色不由冷了幾分。
她一向懶得理會趙徽容,沒想到她還存了這樣的主意,竟然想用裴鈺來威脅她。
此事倒也怨不得玄霜,是她低估了那媚|葯的藥性,還讓玄霜戴著緬鈴出門為她買梅花湯餅,才讓趙徽容的人有了可乘之機。
明知如此,殷芙還是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心安理得地將過錯盡數安在了玄霜的頭上,「真是個廢物,兩個府丁都能把你抓了去,本小姐要你有何用。」
「對不起,是屬下無能,請大小姐賜罰。」玄霜啞著聲告罪,整個身子全憑撐在地上的一雙手支撐,受了拶刑的手指不斷滲出血來,將冷白的雪染得泛紅。
裴鈺驚愕地看著這個渾身是血卻跪在地上不停請罪的男人,他甚至都沒有聽明白,他究竟犯了什麼錯。
裴鈺幾次想要說話,但殷芙根本沒有看他,他只得拿起酒壺,往殷芙面前的酒盅里添了些酒,以此弄出些聲響來,「阿芙,他是誰?」
裴鈺出聲的剎那,殷芙清晰地看見玄霜的瞳孔縮了下,那雙素來沉肅的眼眸,頭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害怕和恐慌的神情。
他在害怕,害怕因為裴鈺的歸來而被她拋棄,成為一個無用之物。
殷芙心口微動,彷彿感受到了一種新的樂趣,盯著玄霜的眼睛饒有興緻地看了許久。
她還沒說不要他呢,他就害怕成這樣嗎?
這樣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此刻如受傷的犬類般脆弱地蜷縮在她的腳邊,比憐憫先到來的毫無疑問是惡劣的欺凌欲|望,殷芙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她真的要拋棄他,他會如何。
於是她溫柔地回答了裴鈺的問題:「他便是我昨日與你說起過的,那個與你容貌相像之人。不過……」
殷芙低眸看著玄霜,眼底閃過一絲玩味,語氣冷淡下來:「阿鈺既已回來,本小姐便不需要你了。」
話音落,她眼瞧著玄霜的眼睛一寸寸地黯淡下去,隱隱透出幾分絕望的哀切。
他僵僵地跪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能被允許留下來,慌亂間,只能卑微地扯住殷芙的裙角,小心翼翼的,似在朝她搖尾乞憐。
「求大小姐別丟下屬下。」
「就當是,就當是養條狗在身邊,求求您,大小姐……」
情急之下,什麼尊嚴,什麼臉面,玄霜通通都顧不上了,他仰頭望著殷芙,嘴裡不斷地重複著這些單薄的字句,試圖以此來求得殷芙的心軟,模樣可憐又狼狽。
狗?
殷芙思考了下,他本來就是她的狗啊,不是嗎?
不過,眼前的玄霜,似乎比原先那個只會面無表情挨*的啞巴玩具要有趣得多。
殷芙唇角輕勾,故意等了好一會兒,直到玄霜求得嗓音嘶啞,斷斷續續地咳嗽起來,她才紆尊降貴地開口:「看來是本小姐這些日子對你太好了,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小姐當初留下你,是看在你和阿鈺容貌相像的份上,如今阿鈺已經回來了,本小姐還留著你幹什麼?」
冰冷絕情的話語一字一句落在耳中,玄霜眼睫顫了顫,冷風順著微張的唇瓣灌進肺里,每一口呼吸都浸著血腥味,牽扯得肺腑生疼。
他眼前一陣模糊,險些跪不穩了,粘滿血污的髮絲被風吹到兩旁,露出憔悴清瘦的下頜。
裴鈺此時終於看清了玄霜的臉,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饒是他已經知曉此人與自己長得十分相像,仍是震驚萬分,這世間,竟然真的有容貌與他如此相似之人。
殷芙聽見身側動靜,故意做出體貼的樣子,關切問道:「阿鈺,怎麼了?」
裴鈺一手輕捂著心口,神色複雜地看著玄霜,輕聲道:「沒什麼,只是……他長得太像我了,我有些不舒服。」
「聽見了嗎?你的臉讓阿鈺不舒服了。」殷芙發覺自己似乎很有扮演惡人的天賦,只是以前玄霜太乖了,無論她對他做什麼,他都一副甘之如飴的樣子,讓她失去了許多樂趣。
現在裴鈺回來了,難得看見玄霜這副卑怯脆弱的模樣,她當然要趁此機會玩個盡興才行。
反正玄霜早就是她的人了,想怎麼玩,還不是都隨她的心意。
眼見玄霜抿緊了唇,低垂著眼睫無措地跪在那裡,殷芙按捺著心中興奮,慢條斯理地再添一把火:「本小姐若是留下你,會讓阿鈺不高興的。」
玄霜無聲掐緊了手心,心臟彷彿被鈍刀割過,痛楚遲緩而漫長。
前幾日大小姐還溫柔地喚他阿鈺,如今這名字,連同大小姐曾經賜予他的一切,都因裴鈺的歸來而被盡數收回。
他早知那些東西本不該屬於他,卻仍然難以自抑地深陷其中,生出僭越的依賴。
他聽著少女冷淡的話語,強忍酸楚,重重磕下頭去,再次啞著聲祈求:「屬下願意做任何事,只求大小姐不要趕屬下走,您要屬下做什麼都可以……」
他的身子已經被大小姐玩|爛了,他離不開大小姐的,如同家養的貓狗放歸野林,不出幾日,就會死去的。
裴鈺坐在一旁飲了盅酒,借著酒意,心緒慢慢安定下來。
他原先還擔心殷芙會對這個替身懷有感情,倒是他多想了。
他們分開了太久,殷芙對他有些疏離也在情理之中,如今有了這個低賤的替身作對比,她自然會想起從前他的種種好處。
思及此,裴鈺不由微微坐直了身子。
不過……
殷芙對待這個暗衛,是否有些太過殘忍了。
男人顯然傷勢很重,只跪了這麼一會兒,膝下的雪便紅了一片,殷芙卻彷彿看不見般,只一臉冷漠地要趕他走。
這樣的殷芙讓裴鈺覺得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裴鈺很快安慰自己,殷芙是因為不想讓他不高興,所以才如此急切地要趕走這個男人的。
這恰恰證明,在殷芙心裡,最在乎的還是他。
只要殷芙還記著昔日的情分,他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至於這個暗衛,雖然可憐,但為免留下後患,還是得趕走才行,若是殷芙愛屋及烏,真的因為這張臉而對他生出什麼不該有的感情來,那就不好了。
裴鈺在心中斟酌著詞句,正欲開口,殷芙卻先一步出聲道:「你既然不想離開,也好。阿鈺說得有理,如果本小姐把你趕走了,別人難免會覺得是阿鈺容不下你,怕是會有損阿鈺的名聲。」
裴鈺一噎,在沒有親眼見到玄霜之前,他的確是如此想的,可如今看見了玄霜的臉,他才知道此人竟然和他這般相像,若留在殷芙身邊,日後必有大患。
趕出芙花院不夠,最好是將此人逐出相府,逐出京城,離殷芙越遠越好,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
可殷芙並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你不是想當狗嗎?那本小姐便成全你。你可以繼續留在本小姐身邊,但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本小姐的未婚夫婿,也不再是暗衛玄霜,而是芙花院里的一條狗。」
「如何?這可是你方才口口聲聲求的。」殷芙勾唇輕笑,「可不是本小姐逼你的。」
玄霜手指蜷成拳,浸在冰涼的雪裡,陣陣發抖。他張開被牙齒咬得滲出血印的唇瓣,喉嚨里彷彿堵著潮濕的棉花,嗓音晦澀沙啞,「屬下,多謝大小姐收容之恩。」
殷芙瞧著他這副可憐模樣,卻猶覺不夠:「謝本小姐做什麼,是阿鈺心善,願意留下你,你該謝謝阿鈺才是。何況當初如若不是因為阿鈺,本小姐根本就不會把你留在身邊。」
玄霜僵在那裡,蒼白的嘴唇微張著,心臟被翻覆而來的酸楚淹沒,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還愣著做什麼?」殷芙輕描淡寫道,「還不快向裴公子,磕頭謝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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