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殷芙無比清楚地知道,她想*的是眼前這個高大強悍卻又沉默馴服的暗衛,而不是她那死去的心上人, 那個文弱雋秀的郎君裴鈺。
她眯了眯眸,目光仍舊落在玄霜臉上, 好半晌, 才漫不經心地開口:「好好的一張臉, 誰許你打成這樣了。」
玄霜薄唇翕動,下意識想張口告罪, 他知道大小姐極看重這張臉,如今這副模樣, 怕是不好看了。可大小姐的語氣, 似乎又並無怪責之意。
正沉默著, 房門被惜月敲響。
「小姐,您可起了?奴婢過來收拾下您的東西。」
殷芙看了眼門口, 視線又落回玄霜身上, 「把面巾戴上,多少遮一遮臉, 免得被人看見, 要議論本小姐苛待下人。」
玄霜應了聲是,迅速從袖中取出黑巾系在臉上, 默了默,又順著她方才的話低聲道:「大小姐仁善寬和,是屬下犯錯,自該受罰, 與大小姐無干。」
「知道就好。」
殷芙心安理得地應下了這仁善寬和四字, 而後才出聲, 喚了惜月進來。
素玉緊隨其後,捧來木盆,服侍殷芙洗臉。
水珠澆洗過面頰,殷芙閉著眼道:「吩咐下去,用過早飯後便動身,不必等到晌午了。」
惜月正把殷芙的衣裳一件件疊好收進包袱里,聞言,不由「啊」了聲:「小姐怎的如此著急?眼下時辰尚早,山下的馬匹怕是還沒喂呢。」
殷芙心道,自然是趕著做要緊的事了,她輕咳了聲,一本正經道:「爹爹和娘親牽掛我多日,早些回去,也好早些讓他們安心。」
素玉巴不得快些離開這危險之地,忙搶著說道:「奴婢一會兒就喊他們下山喂馬,不會耽誤小姐動身的。」
玄霜垂首立在一旁,面巾遮住他大半張臉,一雙黑眸冷漠淡然,無半點情緒。
無人知曉,這副看似平靜的神色下,是被掌摑得近乎凄慘的頰肉,和流血結痂的唇角。
殷芙看在眼裡,唇角輕勾。
想著那件事畢竟要耗費不少力氣,回去的路上,她好心地沒再折騰玄霜,只讓他騎馬隨行,自己則靠在車中閉眼淺眠。
晌午時分,馬車在相府門口停下。
「大小姐,屬下先去向相爺復命,晚些時候再回來當差。」玄霜站在車簾外,低聲道。
昨日回府傳話的侍衛已將殷芙遇刺一事如實稟告,聽聞玄霜護主有功,殷至鄴便讓管事叫他過去一趟。
「嗯,去吧。」殷芙懶倦地起身,搭著惜月的手步下馬車。
李蕙聽說女兒再次遇刺,也憂心得緊,早早便遣了丫鬟在門口等著,要殷芙一回府便去見她。
陪著李蕙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殷芙答允她往後絕不再輕易離京了,一番溫言軟語,總算是哄好了憂思過度的母親。
回到芙花院,簡單用了些飯食,殷芙便屏退房中伺候的丫鬟,走至書架前,從一排遮掩的書冊後,摸索出一隻檀木長匣。
她拿著木匣回到長案前,將匣蓋打開,暗青色的綢布上,放著一隻木頭製成的器具,底下還墊了乾花熏香。
村裡不比京城繁華,這樣的物件更是稀罕少有,殷芙便琢磨著,仿著書中的圖樣,自己做了一隻。
一旁的角落裡,還放著一小盒潤脂,是她在城裡的市集上買來的,不過,也和那隻器具一樣,一直沒能派上用場。
殷芙摩挲著手中溫潤厚重的木頭,眸色微暗。
猶記得那時她抱著這隻長匣,滿懷期待地遞到裴鈺面前,問他可不可以,裴鈺面色漲紅,如摸到燙手山芋般重重合上匣蓋,而後便絮絮同她說了好些君子人倫的大道理。
她看著裴鈺清雋的臉,只覺他羞澀難堪的樣子可愛得緊,也不覺生氣,便坦然把匣子收了起來,之後再也沒同他提起過這件事。
砰砰,兩聲極輕的叩門聲打斷了殷芙的思緒。
她回過神,將長匣塞進案下,出聲道:「進。」
玄霜推門進來,在離殷芙幾步遠的地方跪下,垂眸喚了聲:「大小姐。」
「怎麼去了這麼久?」
「回大小姐話,相爺命屬下協助府上侍衛追查刃殺樓一事。」玄霜頓了頓,「屬下明日需離府幾個時辰,求大小姐准允。」
聽得他要離府,殷芙有些不高興,但還是應了聲:「知道了。」
玄霜又道:「還有一事,相爺憂心大小姐安危,又從影閣買來了幾人,送給大小姐。」
昨日那傳話的侍衛細細稟了殷芙遇刺一事的經過,殷至鄴聽罷,深覺影閣訓出來的人果然比府上那些普通侍衛要有用得多,萬一再遇上刃殺樓的人,他派再多的侍衛跟著也是無用,還不如從影閣再買些人來。
影閣做生意向來痛快,得了殷至鄴差人送來的銀子,今日一早便把人送了過來。
殷芙興緻缺缺地抬眸,六名身著黑衣的暗衛便悄無聲息地跪在了玄霜身後,「大小姐。」
玄霜膝行上前,將幾人的影契遞給殷芙。
殷芙不甚在意地接過,潦草打量了這些暗衛幾眼,這幾人長相粗獷,膀大腰圓,看著倒是一身力氣,模樣卻實在醜陋。
唯有跪在最右邊的那個,瞧著年紀尚小,長得還算清秀,殷芙隨手指了指他,道:「他留下,其他人都去外院伺候。」
被點到的小暗衛面上一喜,忙上前道:「屬下司絕,謝大小姐恩典。」
「行了,都退下吧。」殷芙沒興緻再交代他們什麼,只對玄霜道,「往後這些人都歸你管,無事不要讓他們出現在本小姐面前。」
「是,大小姐。」玄霜嗓音沉靜,垂眸應著。
司絕隨眾人起身,剛走出去兩步,又轉過身,看向仍跪在原地的玄霜,眼神里的疑惑意味很明顯。
他不是應該和自己一起退下嗎?
他還有好多事想問玄霜呢。
殷芙對上司絕的眼神,耐著性子再次開口:「本小姐有事吩咐他。」
司絕瞭然,忙低聲告了罪,匆忙離開了。
卧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殷芙看著眼前低眸跪著的男人,指尖輕點桌案,玄霜順從地靠過來,被殷芙掀開面巾,掐著下頜親了一下。
玄霜下意識瞥了眼身後的房門,殷芙卻沒有給他分神的餘地,掰過他的臉,懲罰似的輕咬上去。
「怎麼,怕被他們看見?」殷芙語氣輕慢,「也是,以後,他們也算是你的手下了,這樣的事,自然不好讓他們知曉。」
唇角的傷痕在少女惡劣的捉弄下又滲出斑駁血色,玄霜手臂撐地,小幅度地打著顫,卻仍迫使自己迎合著殷芙的親吻,哪怕她的吻落在他破裂的唇角上,帶給他的只有疼痛。
好在殷芙親了一會兒便鬆開了他,她還有正事要辦,自然不急於這一時。
暗衛垂眸跪在她身前,剋制地輕喘,殷芙方才的話,令他臉上微微有些熱。
殷芙看了眼他身上的黑衣,捂得實在嚴實,她命令道:「去把身上洗乾淨了,換上那件青衫,再過來伺候。」
視線掃過玄霜胸膛鼓脹的輪廓,殷芙眼眸輕眯,又補充了句:「裡衣就不必穿了。」
玄霜手指輕蜷,啞聲應道:「是,大小姐。」
見殷芙沒有別的吩咐,他磕頭告退,起身離開了卧房。
才步下石階,便看見司絕正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似乎正在等他。
玄霜冷淡地移開視線,在影閣里待久了,他早已沒有了和人說話的欲|望,平時除了在大小姐面前,他從來都是沉默的。他只當沒看見,徑自從司絕身前走過。
司絕連忙快步跟了上來,「玄大哥,方才有個姓項的管事過來和我說,以後我和你住一間房。」
芙花院里空著的下人房不多,司絕和玄霜又同在內院當差,項叢便做了回主,將他安排去和玄霜同住。
玄霜神色淡漠地聽著,腳步未停。
司絕有些著急,屁顛屁顛地追上去:「玄大哥,你不記得我了嗎?」
玄霜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司絕一喜,順勢提醒道:「去年三月那場比試,你差點割斷我喉嚨哩,現在這兒還有道疤呢。」
說罷,生怕玄霜記不起他,忙扯下衣領,仰著脖子給玄霜看那道傷。
玄霜沒有說話,只腳步慢了幾分,往後院的住處去。
司絕卻是個閑不住嘴的性子,一路上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好巧啊,沒想到我也能進殷府做事,和玄大哥一起誒。」
「對了,玄大哥到殷府也有段日子了吧?不知那位殷小姐性子如何?可好相處?」
玄霜推開下房的門,聞言,終於開口說了句話:「大小姐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司絕鬆了口氣。
方才他遠遠見了殷芙一面,只覺這位殷家大小姐面容太過美艷,甚至美得令他覺得有些壓迫,幾乎不敢抬頭直視,他實在擔心,會遇上個不好伺候的主子。
自己的心事落定,司絕便又關心起玄霜來,「玄大哥,這麼熱的天,你為何還要戴著面巾啊?是大小姐定的規矩嗎?我也要戴嗎?」
……好吵。
玄霜走到木榻邊,把他的那床被褥往旁邊挪了挪,冷淡道:「去找管事領床褥子,明日我不在府里,白天你當差。」
司絕「哦」了聲,注意力很快被褥子的事吸引,嘴裡念叨著,出去找項叢了。
玄霜提了桶水,在逼仄的盥室里沖洗過身子,從箱籠里尋出那身洗晒乾凈的青色薄衫換上。
臨出門前,餘光瞥見擺在木桌上的那面銅鏡,玄霜靜默片刻,又折回屋中,提筆在眉間點上一顆紅痣。
落日餘暉灑滿院中青石,玄霜順著偏僻小路繞回殷芙的卧房,輕輕叩了下門。
「進。」
長案旁,少女眉眼專註,正撐著腮,打量著眼前那張作了一半的畫。
大小姐……又在畫裴公子嗎?
玄霜垂眸,在殷芙身側跪下,低垂的視線里,是自己赤|裸的胸膛,和里褲下一截若隱若現的窄腰。
玄霜靜靜地想,那位光風霽月的裴公子,怎會如他這般放|盪而不知廉恥,外頭天還亮著,他便被命令著,赤|身跪在了大小姐的身旁。
在大小姐心中,他終究,只是個模樣肖似裴公子的玩物罷了。
玄霜低著頭,他沒有看見,殷芙的畫紙上,是暮雲寺後院里的清冷月色,男人垂眸跪在水井旁,纖細紫毫勾勒出胸前溝壑,腹肌塊壘分明。
畫至下裳,殷芙頓覺無趣,懶懶擱下了筆。
隨手將畫紙折起,殷芙抬眸打量了一番跪在眼前的暗衛,目光凝在他眉間那點嫣紅上。
她原本沒打算讓他扮作裴鈺的,令他穿上這件衣裳,也不過是看中這件衫子既輕又薄,在床榻上,可以毫不費力地撕壞,再用來縛住他的雙手,分開他的腳踝,或是堵住他求饒的嗚咽。
不過她眼下心情不錯,暫且沒計較他的自作主張,從案下拿出那隻長匣,打開來,遞到玄霜面前。
「見過嗎?」
玄霜聞聲抬起頭,看見匣子里放著的物件,不由一愣。
他從未見過這般形狀的木器,卻因它和自己某處的相像,隱隱猜到了它的用處。
殷芙慢條斯理地拿起匣中的物件,用帕子拭去上面的灰塵。
見男人兀自怔愣著,殷芙動作微頓,挑了挑眉:「不願意嗎?當初可是你自己說的,本小姐讓你做什麼都可以。」
玄霜喉結輕滾,「屬下沒有不願意,屬下只是……」
他只是,只是不敢想,這副卑賤身體,能得到大小姐的臨幸。
殷芙懶得聽他的解釋,既然他親口說了願意,那便不算是她強迫了他。
她用手中木器挑起玄霜峻瘦下頜,暗衛素來沉冷的黑眸里,少見地有些緊張。
殷芙難得溫柔,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安撫的吻,說出口的話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去榻上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