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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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房中昏暗。

暗衛跪在床榻上,勁瘦的腰低塌輕顫。

還是太生澀了,即使殷芙塗了厚厚的潤膏, 也頗費了些力氣。

男人脊背結實寬闊,覆著數不清的褐色傷疤, 殷芙指尖緩緩撫過, 目露欣賞。

玄霜僵了僵, 啞著聲道:「屬下身體醜陋,望大小姐恕罪。」

「不醜啊。」殷芙低頭, 「本小姐很滿意。」

她紅潤的唇瓣落下來,潮濕而親密, 彷彿在親吻一件難得的珍寶。

玄霜指尖摳進床褥, 心跳越來越快。

他忽而膝蓋一軟, 那股陌生的痛楚,令他腦中有一瞬的空白。

那一剎, 玄霜忽然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安定, 彷彿一葉漂泊的浮萍,終於在這世上尋到了他的歸處。

他是大小姐的。

真好, 真好……

從前他不知自己為何而活著, 為何要日復一日地忍受那些常人所不能忍的苦痛和折磨,直到光陰流逝, 那苦變得尋常,他也平靜。

後來他遇見了大小姐。

他開始慶幸他足夠強大,足夠能忍耐,可以被允許, 跪在大小姐的腳邊——

那便是他活著的意義。

玄霜的臉悶伏在枕頭裡, 覆滿濕汗的後頸被少女纖白的手指掐出紅痕, 還未痊癒的唇角,扯出一絲感激的微笑。

即使到了這時候,男人也始終強忍著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殷芙頓了頓,忽然很想看看他此刻的神情,於是便拽著玄霜的發尾,令他翻過身來,又折起他的膝彎,俯身細細地吻上他的薄唇。

纖薄青紗縛住男人修勁的腕骨,緊繃的小臂肌肉流暢,他蹙著眉似在忍痛,黑眸隱忍地低垂,卻在忍不住望向她時,又隱隱透出幾分生澀的渴望。

窗外霞光穠艷,瀉進一簾青紗帳中。

襯得眼前這張臉,少了幾分冷冽殺氣,愈顯眉目清秀,俊朗溫柔。

殷芙微怔,指尖無意識地撫上男人眉間的紅痣,一剎的恍惚,令她不由喃喃喚了聲:「阿鈺……」

玄霜驀地一僵,少女眸色繾綣,掌心輕捧他的面頰,好似要將他的模樣刻進腦海里,一刻也不捨得移開。

真好看啊。

男人清冷漆眸里有一瞬的落寞,很快又垂下眼睫,薄唇輕抿,一副沉默順從又任她欺凌的模樣。

殷芙目光微凝,她知道自己喚錯了名字,可那一聲阿鈺,倒是令這張克制忍耐的面龐,難得流露出幾分情緒。

彷彿尋到了某種有趣的指令,她壞心地勾了勾唇,又往前挪了些,齒尖咬上他的耳垂,輕聲誘哄。

「出聲,阿鈺。」

男人果然猛地顫了顫,他微偏著臉,黑密的睫毛浸著濕漉漉的汗,呼吸聲在她惡劣的作弄下愈發急促。

他不敢回應她口中的名字,只能閉著眼,嘶啞著嗓音,喚出一聲顫抖的,「大小姐。」

*

天色漸暗,似要落雨。

晚風掠過床帳,浮動著悶熱的濕潮。

殷芙坐在榻邊,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拭著頸上的汗,低眸瞥了眼跪在腳邊請罪的暗衛。

他薄唇緊繃,雙手如往常那般順從背在身後,目光有些忐忑地落在殷芙身旁那片顯眼的污濁上。

這床褥子用料是金貴的揚州織錦,上面還綉了她喜歡的芙蓉花紋。就這般糟蹋了,實在可惜。

腦海中浮現出男人那時怔然慌亂的神情,竟像是頭一次知道自己的身體還有這般功用,青澀又純情,殷芙忍不住唇角輕翹,倒也不想和他計較了。

不過話一出口,卻自然而然地成了欺負,她扯了扯那片料子,冷哼了聲道:「以後沒有本小姐的允許,不可以。」

「是,屬下多謝大小姐寬宥。」

玄霜緊攥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些許,他應得很快,彷彿全然沒有意識到殷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剝奪了他往後紓解的權利。

他嗓音還有些啞,身上披著那件早被殷芙撕碎的薄衫,起不到半點遮蔽的作用,露出身前大片青紫的淤痕。

殷芙眼眸微眯,正想把人喚到跟前再欺負一會兒,房門被人不合時宜地敲響。

瞥了眼門口的人影,應是惜月。

她只得暫且按下這念頭,攏了攏衣裳,對玄霜道:「從窗子走,回去歇著吧,今夜不必過來當差了。」

話音落,男人低應了聲是,便利落地從窗子翻了出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體力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好,殷芙在心中點評道。

她勾了勾唇,收回目光,看向門口,「進來吧。」

惜月應聲而入,「小姐,相爺和夫人叫您去榮安堂一起用飯。」

「知道了。」殷芙站起身,隨口吩咐道,「把這床被褥拿下去扔了,換床新的來。」

惜月一愣,疑惑抬頭,小姐向來節儉,從不輕易扔東西的,這床褥子她記得沒用幾日,還新得很呢,怎的突然就要丟了?

她不由往榻上看了一眼,待看見床單上的臟污,隱約意識到什麼,頓時紅了耳根,小聲應了句是,把一床被衾胡亂扯下來抱在懷裡,低著頭匆忙離開了。

路上,惜月盯著腳下石磚,思緒重重。

她有許多事想不明白,譬如若是男女情|事,這男人的東西,為何會落在被衾之上,小姐又為何神色安然,甚至連鬢髮釵環都不曾亂過半分。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篤定,便是小姐和那暗衛,定然做過了比親嘴巴還要親密的事。

而她身為小姐最信任的奴婢,最要緊的便是護住小姐的名節,不可讓此事走露半點風聲。

惜月這般想著,不由加快了腳步,不想卻在轉角處迎面撞上了素玉。

見惜月懷裡抱著一大堆褥子被枕,素玉熱心地上前來,想幫她分擔一點,惜月還不及遮掩,那塊被單便被素玉拽在了手裡。

素玉盯著那片乾涸的痕漬,眨了眨眼。

她在人牙子手裡待了好幾年,什麼腌臢事沒見過,倒不覺稀奇,可轉念一想,這不是小姐房裡的被褥嗎?

而整個芙花院,能出入小姐卧房的男人,只有那個模樣像極了裴鈺的暗衛。

素玉忽然想到什麼,頓時瞪大了眼睛。

惜月心中叫苦,忙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小聲警告:「事關小姐名節,萬不可亂嚼舌根,你若敢傳出去半個字……」

而素玉的心思顯然不在此處,她愣愣抬起眼,「小姐和那個暗衛……這、這可是真的?那裴公子怎麼辦?小姐不喜歡裴公子了嗎?」

惜月聽得一頭霧水,她皺著眉把床單拽回手裡,奇怪地看著她,「裴公子都沒了,你想這些做什麼?小姐這幾日好不容易高興了些,這都是玄霜的功勞。你難道希望小姐像以前那樣,整日為裴公子鬱鬱寡歡嗎?」

素玉咬著唇,「自然不是……」

她耷拉著腦袋跟著惜月往前走,聽著耳旁絮絮叨叨的叮囑,嘴上敷衍答應著,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一個唯有她知曉的秘密。

那位裴公子,小姐的心上人——

根本就沒有死。

*

榮安堂里,菜肴飄香。

惦記著殷芙在寺里素了兩日,李蕙特意吩咐廚房,做了一桌子的肉菜。

殷至鄴一面給殷芙夾肉,一面語重心長地叮囑:「阿芙啊,這幾日就別再出門了,那些刺客既然來了第二次,只怕不會輕易罷休。爹爹又買了一批暗衛進府,人已經送去你院里了,務必讓他們都打起精神,萬不可鬆懈。」

「爹爹寬心,皇都重地,天子腳下,那些刺客膽子再大,也不敢在京中動手的。只要女兒不再離京,應當不會有事。」殷芙安慰道。

殷至鄴眉頭緊鎖,「話雖如此,可總要謹慎些才好……」

李蕙在一旁嘆了口氣,「眼下的確是待在家裡更穩妥些,可既在京城,便免不了人情走動,總不能把阿芙一輩子拘在家裡。」

李蕙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前日昭寧縣主隨長公主回京,在舊公主府設宴,還給阿芙送來了請帖,只是那時阿芙不在家中,我便婉言回絕了。方才縣主又特地差人傳了信來,想見阿芙呢。」

這位昭寧縣主,大約是殷芙年幼時唯一能稱之為好友的人了。

長公主和皇帝一母同胞,姐弟情深,昭寧又是長公主獨女,皇帝便格外疼愛些。

那年貢州獻上兩匹西域寶馬,昭寧愛不釋手,皇帝便請了師傅教昭寧騎射,怕她無趣,便讓她挑幾位貴女陪著。

那兩匹馬高大威猛,性情剛烈,一眾貴女捏著手帕在一旁望而卻步,唯有殷芙,接過了昭寧遞來的馬韁。

從那之後,昭寧便不再搭理那些嬌弱膽怯的貴女,只和殷芙玩耍親近。

只是後來,殷家的變故來得突然,殷芙倉促離京後,長公主不願捲入這場肅清朝野的紛爭,也自請離京,帶著昭寧回了封地。

如今朝堂安定,皇帝又龍體康愈,長公主這才遞了摺子,重回京城。

殷芙展開信箋,紙上字跡潦草,約她後日晌午在盛月樓見面,落款處,寫著昭寧二字。

殷芙也想見見這位昔日好友,於是便抬頭對殷至鄴道:「爹爹,縣主盛情相邀,我若推拒,豈非失禮。」

殷至鄴沉吟不語,才出了那樣兇險的事,他自然不願女兒出門,可又不好駁了長公主的面子。再者,女兒離京多年,如今在京中也沒個能說得上話的同齡姑娘,若能和昭寧縣主重敘舊好,也是件好事。

殷芙也不急,眨巴眼睛望著他,「有玄霜在,爹爹不用擔心的。」

玄霜的本事,殷至鄴是知道的,聽聞那夜刃殺樓一行七人,連殷芙的房門都沒能摸到,便沒了呼吸。

殷至鄴思慮半晌,終究還是妥協了。

「好吧。記得多帶些人跟著,天黑前務必歸家。」

殷芙彎眸:「知道啦爹爹。我不會在外面玩太晚的。」

嘴上這般說,但殷芙心裡還是很想和昭寧多待一會兒的。

京城實在無聊,她整日待在家中,除了讀書練劍,便只能用作畫打發時間,遠不及在鄉下有趣。

翌日,玄霜一早過來向她稟過話,便出了府。

殷芙在松壽堂聽了一上午的課,只覺身上倦怠,用過午飯後,便沒去後院練劍,讓惜月取了新買的竹紙,在房中作畫。

畫中男子赤著身軀跪在床帳間,兩條修長有力的腿屈著,殷芙筆尖微頓,抬頭看了眼窗外天色,心道已是傍晚了,怎麼還不見人回來。

她懨懨喚了聲:「玄霜。」

若換做往常,這會兒男人已經悄無聲息地跪在房中了,可殷芙連著喚了好幾聲,仍不見人影。

只聽咣當一聲,像是有人從房頂跳了下來,之後司絕便頂著一張因沾了泥土而略顯狼狽的臉出現在殷芙了面前,乖巧道:「大小姐,玄大哥還未回府,您若有事,可以吩咐屬下。」

少年面龐稚嫩,唇紅齒白,看著倒還算舒心。

左右閑來無事,殷芙便沒攆他出去,隨口問道:「玄大哥?怎麼,你和他很熟悉?」

司絕如實道:「算不上熟悉,但玄大哥很厲害,影閣里沒人不知道他。」

殷芙一手撐腮,一手拿著鎮紙,漫不經心地將畫紙壓平,「是嗎。」

「那當然了,論本事,整個影閣,可沒人打得過玄大哥。」司絕下意識挺了挺胸脯,「就算是前些年影閣排名第一的那個青祀,其實也不是玄大哥的對手。只是那個青祀,之前似乎對玄大哥有些恩情,所以他們每次比試,玄大哥總是放水。」

少年誇讚起玄霜來,比誇讚自己還要賣力,眼中滿是崇敬與嚮往,嘴裡的話就沒停過,只是他畢竟和玄霜交集不多,也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

「……玄大哥很少說話,一開始,我還以為玄大哥是啞巴呢。我每次見他從石室出來,都是滿身的傷,可玄大哥從來都一聲不吭的。還有一回,我見他整個手背上都是血,可把我嚇壞了……」

正說著,司絕忽然察覺到什麼,下意識止住了聲音,轉頭朝門口看去。

「啊……玄大哥回來了。」

殷芙聞聲抬眸,男人一身黑衣立在門口,高大挺拔的影子落在石階上。

殷芙瞥了司絕一眼,司絕連忙起身,規矩地告退。

玄霜和他擦肩而過,仍舊是平日里那副神色冷淡的模樣,大步朝殷芙走去。

司絕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過頭,望著玄霜的背影,若有所思。

昨日傍晚,他去小廚房領飯,順帶把玄霜的那一份也領了回來,一進門,正巧撞見玄霜正在盥室沐浴。

下人們住的房間久未修繕,門板破舊粗陋,留了道關不嚴的縫。

透過門縫,司絕清晰地看見了玄霜身上新鮮的紅痕和淤青,胸前和腰側還有大片已經結了痂的舊傷。甚至臉上也有青紫的痕印,應是掌摑所致,怪不得這麼熱的天,他卻一直用黑巾覆面。

再往下,那雙膝蓋竟也是腫的。

司絕看得心驚,這樣的傷痕,顯然是被主子罰的,可是玄霜明明對他說過,大小姐很好。

而且方才他在大小姐面前待了那麼久,大小姐瞧著是有些冷淡,但脾氣還算好,不像是會下這麼重手的人啊。

司絕糾結半晌,為解開心中疑慮,他輕手輕腳地繞到牆後,躍上房頂,小心地挪開一塊瓦片,將眼睛貼了上去。

卧房裡,玄霜正垂眸跪在長案旁,向殷芙稟話。

「……刃殺樓的人不知大小姐已經回京,今日仍在暮雲寺埋伏。屬下一路跟著他們……」

殷芙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落在玄霜身前,眉心輕蹙。

玄霜頓了頓,想起殷芙那時的命令,動作迅速地解開了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膛。

房頂上的司絕睜大了雙眼。

沒人告訴過他芙花院里還有這樣的規矩啊。到大小姐面前稟話,還要……脫衣裳?

司絕不信邪地揉揉眼睛,把瓦片挪回原處,又重新挑了一塊挪開,再次把眼睛貼上去。

「……那些人大多是些亡命之徒,為躲避朝廷追捕,聚在一處,做些殺人的買賣混口飯吃。屬下已將樓中之人清理了大半,往後……」

玄霜垂著眼,繼續稟著今日的事情,視線里卻忽然伸過來一隻白皙漂亮的手,勾著他的下頜,把他往懷裡帶去。

玄霜雙手撐地,踉蹌著跪穩了,下一瞬,少女便親了上來,帶了幾分懲罰之意,重重咬上他的薄唇。

玄霜呼吸不穩,抬眸朝房頂看去一眼,腰又被殷芙抱住,控制不住地發軟。

「你今日回來得太晚了。」她輕咬他唇角的傷痂,不滿道。

玄霜的臉被她掐著,聲音有些含混不清:「對不起,屬下……」

「方才說到哪兒了?」殷芙慢條斯理地舔了下,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回大小姐話,此番刃殺樓傷亡大半,往後,應當不敢再對大小姐動手,唔……」

「沒查到幕後主使?」

幾聲低啞的喘息聲後。

「那些人收了重金,寧死也不肯吐露半字,留著他們性命也是無用,屬下便自作主張……」

暗衛低著眼,冷峻面容上不見情緒,規矩地向她稟著公事,那雙開合吐字的薄唇,卻被她斷斷續續地親吮得潮濕紅腫。

殷芙掌心攬著他的腰,沒有衣衫的遮擋,她摸到暗衛緊實泛熱的肌膚,手感極佳。

玄霜跪伏在少女懷中,迎合著她細密的親吻,像一條只在主人面前馴服低頭的狼犬,嗓音低啞地提醒,「大小姐,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