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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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芙正抱得舒服,驟然被人推開,猝不及防踉蹌了下,好在玄霜並未用太大力氣,兩三步後,殷芙便站穩了。

神思漸漸回籠,殷芙蹙眉,看向垂首跪在她面前請罪的男人。

不是阿鈺。

只是穿著阿鈺衣裳的那個暗衛。

不是便不是罷,只是好端端的,偏要提什麼「死」字,好似在提醒她,裴鈺早已死了,如今在她眼前的,不過是個費心裝扮過的贗品。

殷芙冷下臉,回到床榻邊坐下,對著額頭仍緊緊貼在地板上的男人命令道:「跪過來。」

「是,大小姐。」

玄霜膝行至床榻邊,再次重重磕下頭去,又重複一遍:「屬下犯下大不敬之罪,請大小姐賜死。」

頭一次抱男人便被推開,殷芙的心情本就不佳,偏偏這男人又彷彿木頭一般,只會挑她不喜的話說。

她臉色又冷下幾分,睨著玄霜涼涼道:「張口閉口便是死字,也不知道晦氣,既不會說話,往後便當個啞巴吧。」

隨手從手邊敞開的匣子里拈出一粒明月珠,殷芙用腳尖挑起男人下頜,令他抬起臉來,又掐著他的腮,扯出口中的紅舌。

玄霜黑睫輕顫,看著殷芙將那顆雪白的珠子放在他的舌尖,他很快領會殷芙的意思,沉默而順從地將它含進口中,抵在舌根。

殷芙在他臉上隨意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津液,輕描淡寫道:「先含上兩日,何時學會該如何在本小姐面前說話了,何時再允你吐出來。」

玄霜下意識想張口應答,感受到口中異物的存在,又無聲閉上了嘴,望著殷芙點了點頭。

大小姐……沒有因為他方才那般冒犯舉動而賜死他。

只是罰他含珠兩日,不可說話,不可飲水,不可進食。

大小姐待他,實在仁慈。

殷芙此時才仔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他穿著裴鈺的舊衣裳,眉間還刻意點了一顆和裴鈺一樣的紅痣,一雙漆黑墨眸卻無半點情緒,只靜靜映著她的影子。

殷芙冷哼了聲,評價道:「不夠像。」

她話裡帶著幾分怨氣,看似是在對玄霜說話,實則卻是在怨方才將他錯認成裴鈺的自己。

玄霜不知她話中意味,「屬下知錯」幾個字已到了嘴邊,後知後覺記起他尚在受罰不可說話,於是只能朝殷芙磕下頭去。

殷芙踩了踩男人的頭,心煩地命令:「把阿鈺的衣裳脫下來,一點都不好看。」

他穿白衣,遠觀尚可,近看實在拙劣,彷彿從戰場上浴血歸來的冷麵將軍,故意扮作風流俊秀的書生模樣。

玄霜抿緊了唇,待少女的繡鞋從他發頂離開,方直起身,動作迅速地解開袍帶,將那身白衫褪下,露出原本穿著的緊身黑衣。

玄霜小心將脫下來的衣裳整齊疊好,雙手捧著,遞還給殷芙。

殷芙接過來隨手放在一旁,再次從上到下地打量了玄霜一遍,心想,果然還是這身衣裳順眼許多。

她站起身,朝那張用來作畫的紅檀長案走去,對玄霜吩咐道:「過來,陪本小姐作畫。」

男人跟在殷芙身後,一路膝行至案旁,跪姿標準,像個不會說話的人形擺件。

殷芙鋪開畫紙,盯著玄霜的臉看了片刻,總覺得心中不舒坦,便從懷中取出帕子,拭去了他眉間的那顆紅痣。

玄霜眼睫低垂,任由殷芙擺弄,一動未動。

殷芙滿意了,一面瞧著玄霜的五官,一面在紙上落筆,一點點勾勒出裴鈺的模樣。

燭油蜿蜒淌落,不知不覺,一支白燭便燒盡了。火苗忽地一晃,卧房內霎時間陷入一片漆黑。

好在殷芙並不怕黑,只是作畫驟然被打斷,令她有些不快。

她想起身去尋支新的點上,可周圍半點光色也無,一時辨不清方向。

殷芙想起什麼,伸出手朝黑暗中摸去,摸到長案旁玄霜沁著薄汗的面龐。她拍了拍男人的臉,命令道:「把嘴張開。」

玄霜默了一息,很快明白殷芙的意圖,伸長舌頭,使了些巧力,將那顆明月珠穩穩托於舌尖。

清輝瑩亮,在滿室漆黑中散出一圈螢火般的光暈。

暗衛聽覺敏銳,玄霜靜靜聆聽著黑暗中殷芙的腳步聲,膝行伴在她身側,作一盞為她引路的燈。

他在前些,殷芙在後。

不知為何,玄霜卻覺得,是他在緊緊追隨著大小姐。

他聞到殷芙裙裾上的香味,不是影閣暗室里毒蟲凶獸腐爛的屍體味,而是一股清雅高貴的花香。

而他吐著舌頭跪行在大小姐腳邊,濕潤的口涎順著唇角淌下,粘在下頜,潮膩一片。

玄霜想了下自己此刻的模樣。

他平靜地想,他這般卑賤,怎配穿大小姐心愛之人的衣裳,所以方才大小姐才會那般厭惡地看他,命令他立刻脫下那身不屬於他的雪衫。

屋內重又恢複光亮,殷芙將新點起的白燭插回案角的銅紋燭台里,餘光瞥見玄霜還伸著那截軟紅,下頜邊凝著幾縷銀盪的水絲,眸光卻沉靜無波。

這樣一個峻拔冷厲的男人,卻這般模樣跪在她的面前,殷芙心中忽而有些異樣。

莫名的,竟想多看些時候。

此刻,殷芙清楚地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裴鈺。

嶺上清雪般的裴鈺,絕不會彎下一身錚錚風骨,做這樣的事。

她盯著玄霜的臉,輕拍了下他的面頰,示意他合攏嘴巴,重新將那顆明月珠含好,纖細指尖漫不經心地挑起他唇邊濕漉漉的銀絲。

既不是裴鈺,她自然不必對一個暗衛有任何憐惜。

她在玄霜臉上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同他算起舊賬來:「這顆珠子是罰你在本小姐面前提了死字,犯了本小姐的忌諱。方才你竟敢推本小姐,這般以下犯上,本小姐還未罰你呢。念你是初次犯錯,便只罰你掌嘴三十罷。」

那時少女溫溫軟軟地蹭著他胸膛,玄霜一心只念著不可冒犯主子,下意識推開了殷芙,如今回憶起來,也不知可有弄疼了她。

若是,只掌嘴三十,實在懲罰太輕。

可口中的珠子無聲剝奪了玄霜張口說話的權利,見殷芙已經提起筆繼續作畫,不再看他,玄霜默了默,抬起手掌,朝臉上落去。

靜謐卧房中,掌嘴聲不絕於耳。

男人力道乾脆,勁寸掌風揚動空氣,案角燭光都跟著顫了幾顫。

那聲音勾著殷芙分了神,忍不住停下筆,朝玄霜瞥去。

男人冷峻面頰染上緋紅掌印,額角碎發凌亂垂落,彷彿被人凌辱欺虐過一般,那雙眼卻始終平靜如死物,無一絲情緒。

殷芙想起這暗衛似乎極能忍痛,連牽烏髮作時的藥性也能生生忍著,這點懲罰,想來不痛不癢。

殷芙有些不快,便又在腦海中搜羅出一條莫須有的罪名:「還有,你身上的汗把阿鈺的衣裳都弄髒了,再罰三十下。」

漆黑眼瞳微不可察地暗了暗,玄霜復又抬起手,愈發清脆地落下耳光。

暗衛的手勁本就比尋常男人還要大些,玄霜又不曾收著力氣,是以臉頰迅速腫起一層滾燙紅痕,燈燭映照下,驚心動魄。

殷芙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她想,一定是因為這張臉太像裴鈺了,所以她竟覺得無比漂亮。

甚至,還想再親手添上幾分顏色。

殷芙終究還是忍了下來,只是拿起擱在墨碟旁的筆,將毫尖上那點原本用來勾勒裴鈺眉間痣的嫣紅,在清水碟中暈淡了些,落在畫中男子的面龐上,隨心所欲地覆上一層顯眼的紅艷。

*

翌日。

晨曦透過窗縫落進屋中,殷芙坐在妝台前,掩唇懶懶打了個哈欠。

餘光瞥見那身放在箱籠里的裴鈺舊衣,殷芙目光微凝,神思終於從睏倦睡意中清醒幾分,隨口吩咐道:「洗乾淨收起來,往後不許再給他穿阿鈺的舊衣裳。」

惜月正站在殷芙身後為她梳發,聞言不由有些忐忑,惴惴應了聲是。

她心裡琢磨著是不是自己這差事辦得沒能讓小姐滿意,可這世上終究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玄霜和裴公子模樣是像,穿上那身舊衣,遠遠都能將素玉唬著了,但小姐日日和裴公子相處,自然一眼便能分辨。

惜月不由在心中嘆了口氣。

小姐心思通透,聰慧明秀,當然比誰都懂得人死不能復生的道理,如此舉動,不過是飲鴆止渴罷了。

正想著,又聽殷芙吩咐道:「你去讓管事備好馬車,一會兒讓玄霜陪我去一趟浣紗樓,給他買幾身衣裳。你也跟著。」

「是,小姐。」惜月答應著。

殷芙用過早飯,玄霜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卧房門口。

也不知他如何做到的,半點腳步聲也無,如同鬼魅一般,好在白日里黑衣顯眼,殷芙一眼便瞧見了他。

得了殷芙眼神允許,男人方邁過門檻,沉默跪於榻前。

曦光清盛,將男人臉上的掌痕映得格外清晰。

即使過了一夜,那顏色也只褪去了三分,甚至隱隱透出些許青紫。

殷芙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男人身體僵了下,很快便閉上眼睛,彷彿在等待殷芙再次降下懲罰,哪怕毫無緣由。

仍有些熱。

殷芙沒想到玄霜力氣這樣大,這種程度的傷,最好是該敷些葯才好。

轉念一想,他又不是裴鈺,只是個惹了她生氣的暗衛,她為何要待他這樣好?

可是,若就這般帶他出門,那傷又實在惹眼。

玄霜等了許久,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未落到臉上。

他緩緩睜開眼,見少女撐腮,正蹙眉盯著他的臉打量,想起方才惜月跑來告訴他小姐要帶他出門買衣裳,玄霜大概猜到殷芙此刻在想些什麼。

受了罰的暗衛本該待在府中思過,是大小姐心善,才會允他伴她出門。

可他如今這張臉,實在會丟了大小姐的體面。

玄霜猶豫片刻,從袖中取出黑巾,以眼神告訴殷芙,他可用此物遮去臉上傷痕。

殷芙看著他手中那塊黑漆漆的蒙巾,不由皺起眉,光天白日之下,臉蒙黑巾出入街市,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行兇的刺客呢。

殷芙想了想,起身進了裡屋,那裡放著幾隻她從白沙村帶回來的木箱,裡面大多是些書冊藥材,及一些日用雜物。

殷芙翻找半晌,從角落裡尋出一隻銀制的面具。

在白沙村時,殷芙常去的一家舊書鋪老闆見殷芙懂得赫卑文字,又對赫卑族的毒術秘方十分感興趣,便將這物件隨手送給了她。

赫卑族擅制毒,因時常出入叢林採藥,為防止被毒蟲咬傷口鼻,便用銀鍛造成面具,覆擋住下半張臉。

這面具設計得極為精巧,銀子結實,不比棉綢透氣,所以便在耳後設了耳鉤,用來調節面具鬆緊。

雪銀上刻著飛羽雲紋,扣在玄霜臉上,更顯冷冽肅殺。

男人面無表情,任由殷芙動作,見他如此順從,殷芙突然起了壞心思,故意將耳鉤調緊了幾分。

那面具便幾乎緊貼在玄霜的臉上,只堪堪留下一絲細小的縫隙。

眼下正是暑熱時節,他這般出去,只怕不出一刻鐘,便會呼吸艱難,頭腦發昏。

玄霜喉結滾了滾,呼吸間是面具上馥雅的香氣,是殷芙放在箱中用來熏香的乾花味道。與他昨夜聞到的,她衣裙上的香味一樣。

房中悶熱,不過幾息功夫,玄霜臉上便因憋悶而沁出汗來。

他卻恍若無所察覺,只是下意識地想,這面具,是否也是那位裴公子用過的舊物。

可大小姐的心上人容貌清絕雋秀,怎會用得上這等遮面之物。

所以,這面具,是大小姐賞他的。

賞給玄霜的。

因著這念頭,玄霜面具下的臉,竟久違地,扯出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