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未提解藥一事,便是要他繼續忍耐的意思了。
玄霜喉結動了動,依言將下頜又抬高了些。
案角燈影昏黃,少女烏髮披散,垂落肩頭,更襯得膚白如脂,容色姝艷。
殷芙神情專註,時不時抬頭仔細打量一番他的臉,然後才在紙上落下筆墨。
玄霜抿起唇,將沉悶的呼吸聲壓回喉嚨里,他不得不想些旁的事來分散心神,以此來自欺欺人地忽視幾分身上的疼痛。
大小姐……是在畫他么?
可他不過一個相貌普通的暗衛,如何值得大小姐浪費筆墨。
長案後,殷芙畫得專註,有了眼前這張像極了裴鈺的臉作參照,畫起來果然得心應手了許多。
五官只剩下眼睛未畫了,殷芙停筆,看向玄霜的眼。
男人點漆墨眸沁著冷色,幽深寒涼,即使正在忍痛,也如一潭沒有生命的死水,沒有半分情緒。
殷芙不由蹙眉,這暗衛,怎得像個死人一般。
她冷了聲,命令道:「笑一笑,讓本小姐看看。」
玄霜默了一息,他不知該如何笑,於是只能儘力扯揚起唇角。
「……醜死了。」
裴鈺笑起來時眉眼舒朗,溫柔雋秀,觀之賞心悅目,從不會如此難看。
見殷芙一臉嫌棄,玄霜默了默,低聲告罪:「屬下容貌粗陋,污了大小姐的眼,請大小姐責罰。」
殷芙睨著他道:「本小姐何時說過你容貌粗陋了?」
她自幼長於京城,也見過許多風流俊秀的美男子,卻無一人如裴鈺這般令她驚艷。那時若不是因為裴鈺這張臉,她斷斷不會答允一個陌生男子與她結伴同行。
殷芙瞥了眼男人微微發抖的大腿,只當沒看見,挪了挪宣紙,繼續往下畫去。
脖頸、肩膀,衣裳。
再往下,是裴鈺那雙作慣了詩詞文章的手。
殷芙指尖點了點桌案,示意玄霜手背朝上,把手放上來。她不擅畫手,因骨節難畫,光憑腦中想像,是畫不出的。
尤其裴鈺一雙手生得最為漂亮,指身纖秀,骨節溫潤,如冷玉雕竹一般,更要畫出其中神韻才好……
殷芙低眸看過去,卻看見了一雙和裴鈺截然不同的手。
手掌寬大結實,指節分明有力,一看便知是握慣了重器的,右手手背上還有一塊極為顯眼的刀疤,瞧著很是駭人。
殷芙皺起眉,裴鈺知道她極喜歡他這雙手,平日里格外愛惜,絕不會留下如此醒目的傷痕。
到底只是個不值錢的替代品,瑕疵不少。
不過……
那疤印在男人小麥色的手背上,倒並不醜陋。
殷芙不由多看了幾眼,才移開視線,起身去取了一瓶藥膏回來,倒了些在玄霜手背,用指腹揉弄開來。
膏脂冰涼,少女的手指卻是溫熱。
玄霜僵了僵,看著殷芙一點點將藥膏抹在他的舊疤上,心跳莫名加快。
他仍記得這道疤的由來,戴著漆黑盤蛇面具的閣主將少年們喚進狹小的暗室,命他們將手放在石桌上。一片黑暗中,鋒利的刀刃毫無預兆地插入手背,鮮血淋漓,霎時間,尖叫哭喊聲四起。
整整二十人,皆是影閣中的頂尖高手,只有玄霜,死死咬緊了牙關沒有出聲。
學會忍耐常人所不能忍的痛苦,無論痛到何種地步都不可出聲暴露自己,身為影閣暗衛,玄霜早已習慣這些殘忍的訓練。
可此刻,少女輕蹙著眉,將細膩的藥膏打著圈輕輕揉按在那道猙獰的刀疤上,玄霜一時怔住,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下,連謝恩的話都忘了說。
這是京中容雪閣買來的溫顏膏,是祛疤除痕的靈藥,殷芙小時候總愛跑鬧,時常跌傷,怕身上留疤,房中總要備著一兩瓶。
殷芙忽而想起裴鈺掌心的那塊胎記,那般冰清玉潔的郎君,唯獨手心裡有塊暗青色的醜陋胎記,那時她曾為此想過好多法子,可惜白沙村沒什麼好郎中,幾番問詢無果,也只得作罷。
這溫顏膏最是靈驗,再深的疤痕,用上月余也能祛得乾淨,或許,能除去裴鈺的胎記也說不定。
殷芙眼眸亮了亮,急切地翻過男人手掌,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在白沙村時的日子,她執拗地將厚厚的草藥敷在裴鈺手心,他無奈搖頭,溫聲道阿芙不必如此費心……
玄霜的掌心並無胎記,只有一層冷硬的繭痕。
殷芙眸色微怔,幾息後才回過神,她握著玄霜指尖,看向他掌中深邃紋路,道道分明。
而裴鈺掌紋極淡,朦朧模糊,有一回她跟著村中算卦先生學會了看手相,對著裴鈺的手,卻端詳了半晌也未曾看得真切。
殷芙想著舊事,無意摩挲著男人手心粗糲的繭,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裴鈺。
即使容貌再像,也不是他。
殷芙緩緩撫摸著玄霜的手,指縫,骨節,一處都不曾放過。
玄霜再無法保持沉默,「……大小姐。」
大小姐何等尊貴,他一介卑賤暗衛,雲泥之別,天上地下,這副軀體,怎配得到大小姐的觸碰。
殷芙聞聲抬眸,神色懨懨:「怎麼,本小姐碰不得你?」
玄霜指尖微蜷,並不敢擅自掙脫,只低聲道:「……屬下的身體性命皆是大小姐的,大小姐想如何都可。」
殷芙冷哼了聲,鬆開手,把溫顏膏扔給他。
「一日三次,塗抹在疤痕處,按著本小姐方才的手法揉按,可記住了?」
玄霜低應了聲,撿起滾落在地上的藥瓶,攥緊了握在手心。
時間無聲流逝,那毒發作得愈發厲害,只是稍稍前傾了些身體,他便有些承受不住,另一隻手拼力撐著地面,才沒在殷芙面前摔倒。
玄霜咬了咬牙,俯下身去,額頭磕在殷芙腳邊。
「求大小姐賞賜解藥。」
殷芙語氣冷淡:「這就堅持不住了?」
密密的汗珠潤濕了玄霜的眼睫,他抿了下唇,嘗到自己汗水的咸腥。
「……回大小姐話,屬下至多還可堅持半個時辰。」指甲摳入掌心,滲出絲絲血痕,玄霜聲音沙啞,「若屬下昏倒,大小姐可用銀針扎入屬下腰後.穴位,屬下便會清醒。」
殷芙瞥了眼跪伏在腳邊的男人,輕飄飄道:「那就再忍半個時辰吧。」
半個時辰,應當正好夠她作完眼前的這幅畫。
「是。」
男人抬起臉,即使已經忍痛到快要力竭,依然以最快的速度恢複成原本的跪姿,冷峻面容覆著薄汗,燭火映照下,泛著細細碎碎的光。
這副光景,竟別有意趣。
殷芙不覺多看了些時候,才重新提筆,在硯碟里蘸了墨,繼續作畫。
夜色靜謐,風聲悄寂。
殷芙揉著發酸的脖頸擱下筆,抬眸看了眼漏刻,還沒到半個時辰。
她挪開鎮紙,將作好的畫舉起來,滿意地端詳了一番,遞到仍跪在案旁的男人面前。
「如何?本小姐畫得像不像?」
長久地忍痛令玄霜意識都有些模糊,他抬起汗涔涔的眼,看向殷芙手中的畫。
畫中男子,五官輪廓,確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唯那雙眉眼,卻清柔含笑,溫煦如春。
——大小姐所畫之人,不是他。
玄霜微怔,抬眸看向殷芙。
她似乎極為滿意這幅畫,唇角漾著笑,落在畫上的目光也炙熱深切。
玄霜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道:「像。」
殷芙聞言,心情頗好地將那幅墨色未乾的畫攤在案上晾著,這才從袖中取出裝著解藥的瓷瓶,倒出一粒,掰成兩半。
玄霜低眸,雙手交疊掌心朝上,殷芙獎勵般扔下半粒解藥,淡聲道:「吃了吧。」
「是,屬下謝大小姐恩賜。」
玄霜感激地將藥丸塞入口中咽下,那股剜骨剖穴般的劇痛終於勉強疏解了幾分,雖然仍舊難熬,但至少,他不會活活疼昏在大小姐面前。
從始至終,殷芙連半個眼神都未分給他,她珍視地撫摸著畫上男子的臉龐,良久,才揚聲喚道:「惜月。」
惜月應聲而入,「小姐,有何事吩咐奴婢。」
殷芙凝視著裴鈺的眉眼,彷彿仍是煙雨朦朧的春日,他站在白沙村的小屋旁,桃花落滿白衣,郎君彎眉對她溫柔微笑。
她緩緩折起畫紙,吩咐道:「帶他下去,好好教教他,該如何當好阿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