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動瀲灧燭火,殷芙怔了一瞬,很快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兩步。
眼前的男人,並非阿鈺。
五官雖有七八分相似,氣質神態卻大不相同。
裴鈺文人出身,皮膚白皙若月下冷雪,又素來喜穿白衣,更襯得姿容清冷絕世,翩翩如畫上仙人。
而玄霜的膚色卻是健康結實的小麥色,一看便知常年經受風吹日晒,緊身黑衣束出精|壯蓬勃的線條,寬肩窄腰,胸肌鼓脹,渾身上下,無一處不蘊著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最不相同的是那雙眸子里的神情。裴鈺望著她時總是溫柔含笑的,而玄霜臉上無一絲表情,像一把只會殺人的、沒有情感的刀。
即使殷芙能一眼辨出兩人的不同,驟然看見這麼一張像極了裴鈺的臉,她還是有些失神,定定地盯著玄霜看了許久。
惜月將燈籠放在門口,快步走進屋中,瞧見玄霜的臉,亦驚得不輕,驚疑不定地看向殷芙,欲言又止。
好半晌,殷芙終於緩緩從玄霜臉上收回了視線,她抬手示意惜月退下,坐回榻邊,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男人,淡聲道:「過來。」
「是,大小姐。」
玄霜低著眼,挪膝向前,在殷芙面前停了下來。
殷芙傾身,伸手捏住男人下頜,漫不經心地挑起他的臉。
借著燈燭的光亮,這次玄霜清晰地看清了眼前少女的模樣。
雪膚玉容,纖頸烏髮。眼尾微微上挑,美得鋒利張揚。
暗衛卑賤,怎可直視主子,只一瞬,玄霜便迅速垂下了視線。
殷芙不輕不重地掐著玄霜的下頜,左右晃了晃,似在斟酌這份生辰禮物是否有留下來的價值。
她很快發現男人下頜之下有一塊粗糙的疤痕,不由眉心輕蹙。和裴鈺這樣相像的一張臉,卻有了瑕疵,這讓殷芙很不高興。
「這是怎麼弄的?」
「回大小姐話,是屬下在影閣訓練時所傷。」
影閣規矩森嚴,每隔一月閣中便會有考核訓練,暗衛們兩兩捉對廝殺,勝者可得「影令」,依據影令數量,決定在閣中的排名。只有排名靠前者,才能得到相對充足的食物和水,不必日日忍飢挨餓。是以人人皆拼出性命,無人敢懈怠偷懶,時常有人在比試中死去,或是受傷殘廢。
玄霜無父無母,自幼便在影閣接受暗衛訓練,這處傷是他十二歲那年所留,彼時玄霜功夫尚淺,比試中偏偏又對上閣中排名第一的高手青祀,對方一刀劈中他下頜,若非手下留了些情面,他只怕早已命喪當場。
玄霜在床上躺了半月才勉強養好了傷,影閣當然不會給這些日後要賣出去換銀錢的低賤暗衛用什麼金貴的好葯,所以便留了道疤下來。日子長了,倒也漸漸淡了不少,唯有下頜處那一點,始終不曾消褪。
殷芙蹙著眉,不大滿意地摩挲著那塊疤。
這些年她帶著母親流落村野,早已不再是幼時家中嬌生慣養的閨閣小姐,她的手做過了養家糊口的活計,覆著薄薄的繭,撫弄過玄霜的下頜,激起一陣微妙的癢意。
男人的身體肉眼可見地緊繃,卻仍是低垂著眼睫,一動未動。
大小姐對他,似乎頗有不滿。
殷至鄴以十兩黃金的高價從影閣買下他,看中的便是他一身殺人的本事。若是殷芙對此有疑,不滿他身價太高,他殺幾人給她看便是,可殷芙不滿的,似乎……是他的臉。
暗衛唯一的價值,便是為主子殺人取命,這是玄霜自幼便知曉的道理。是以,他從未留心過自己的容貌。
玄霜默了一息,低聲道:「大小姐若不喜屬下容貌,屬下可用黑巾覆面,便不會冒犯大小姐。」
殷芙置若罔聞,仍在細細摩挲,見那道疤藏得還算隱秘,若非有意挑起玄霜的臉,平日里是瞧不見的,眼中懨色這才散了幾分。
她想,裴鈺那般如雪似玉的人物,這世間即使有人與他容貌相像,也斷難和他一樣白璧無瑕。
何況此人,不過是個幾兩金便能買來的暗衛。
裴鈺已經不在了,相思之苦最難消解,將這暗衛留在身邊,或許能聊以排解一二。
殷芙收回手,心不在焉地問道:「爹爹何時買的你,怎麼本小姐竟半點消息也不知。」
「回大小姐話,大小姐歸京那日,相爺便買下了屬下。」
玄霜從懷中取出一紙文書,雙手遞到殷芙面前,「這是屬下的影契,請大小姐過目。往後,大小姐便是屬下的主人。」
對暗衛而言,影契便等同於奴隸的身契,跟了主子,便要將自己的影契交到主子手中,從此生死性命,皆握在主子手中。
殷芙捏著手中的薄紙,目光落在男人臉上,順著他的話,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
「主、人?」
玄霜低垂著眼,冷峻面容不見絲毫情緒,「是。」
殷芙歪著頭思考了片刻,又問:「意思是,本小姐讓你做什麼都可以嗎?」
「是,大小姐。」
男人面容冷肅,從袖中取出兩隻藥瓶,一黑一白,遞給殷芙。
「大小姐若不放心,可給屬下服用此葯。此為影閣密葯,一旦服下,十日後,若大小姐未賜解藥,藥性便會發作,渾身穴位劇痛難忍。」
數年來,影閣一直用此法來控制暗衛,只有嘗過那般苦痛滋味,記住了教訓,才能對主子忠心耿耿,不敢有絲毫違逆。
殷芙卻扯了扯唇,十日才發作?這代價未免也太輕了些。
她對玄霜遞來的葯並沒什麼興趣,起身繞過屏風,從博古架上取下一隻木製的藥瓶,回到玄霜面前。
「伸手。」
玄霜順從地捧出掌心,殷芙取下木塞,將一粒漆黑的藥丸倒入他的掌心,命令道:「吃了。」
話音落,男人沒有絲毫猶豫,動作迅速地將藥丸塞入口中,薄薄頸皮下的喉結上下滾動,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吞咽的指令。而後他便張開嘴巴,讓殷芙檢查那藥丸確實已經咽下,而非被他藏在口中。
殷芙驚詫於他執行命令的速度,不由問了句:「你都不問問這是什麼葯嗎?」
「大小姐所賜,無論何物,屬下皆不可拒絕。」男人嗓音沉冷,仿若秋日寒霜,透著絲絲沙啞,竟別有幾分動聽。
殷芙勾了勾唇,還算聽話。
這藥名為牽烏,是殷芙在白沙村時閑來無事自己做的,那時她為了能治好裴鈺的病,從舊書鋪里尋來了不少醫書,無意間得了一本赫卑族的毒譜,碰巧她年幼時學過些赫卑文字,便一字一字認了下來。
她想著,鄉野間不比京城太平,時常有匪寇作亂,制些毒在身上,也能用來防身。
這牽烏之毒里,加了十足劑量的黃蘭草,有致幻生痛之用。
殷芙看著玄霜,慢悠悠道:「這葯可比影閣的那些破東西厲害得多,只一粒,藥性便可維持兩月之久。三日內若不及時服下解藥,便會有骨裂錐心之感,其中感受,比尋常人所能忍受的極限還要疼上數十倍不止。」
玄霜垂著眸,神色未變。
殷芙將木塞塞回藥瓶,語氣隨意道:「只要你聽我的話,我自然會按時給你解藥。不過呢,這解藥金貴,用材難尋,得省著些用才好,一次只能給你半顆。這分量只能替你紓解一半疼痛,剩下的,就要你自己好生忍耐了。」
昏黃光影籠著男人筆直跪立的上身,於滿室靜謐中,殷芙聽見他低聲開口:「是,屬下謝大小姐恩賞。」
殷芙此時才拿起被她隨手放在一旁的那份影契,目光落在末尾的名字和指印上,「你叫玄霜?」
玄霜默了默,點了下頭。
殷芙將那張紙折起來,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抹去了他用了二十餘年的名姓。
「記著,從今往後,你便叫阿鈺了。」
玄霜聞言,不由微怔,隱約記得方才少女疾步奔來,顫顫捧起他的臉時,口中喚的便是這阿鈺二字。
然不及他再想下去,殷芙已經開口趕人了:「行了,退下吧。本小姐喜靜,無事不要過來打擾。」
「……是,屬下告退。」
玄霜垂眸,收起地上的暗器,只一瞬功夫,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夜裡,彷彿不曾來過一般。
殷芙望向門口,腦海中想著方才男人的臉,漸漸的,那張臉便成了裴鈺的模樣。
往事一幕幕湧入腦海,殷芙靜坐半晌,嘆息一聲,喚了惜月進來,命她去備作畫的紙筆。
惜月很快將一應物件布置妥當,殷芙在長案後跪坐下來,纖細筆毫落在白宣上,一筆筆勾畫出裴鈺的眉眼,鼻樑,嘴唇。
她年幼時隨京中名師習畫,那時也曾得老師誇讚,只是多年不曾提筆,到底有些生疏,一連畫廢了五六張,仍是不滿意。
殷芙眉心輕蹙,和裴鈺分開不過十日而已,她就連他的樣子都畫不出了嗎?
她心中煩悶,翌日索性將自己關在房中,悶頭作畫。
得知安平郡主歸京,許多人都趕著想要藉此機會和殷家攀上幾分交情,宴會請帖一封封地遞到相府。李蕙知道殷芙大約還在為裴鈺病逝之事憂思悲痛,便一一婉言推拒了,又特意叮囑府中下人,無要緊事不得叨擾小姐。
芙花院里十分清凈,可殷芙始終沒能作出一幅滿意的畫來。
廢紙堆滿牆角,她握著筆,望著畫中人的眉眼,不知為何,越看越覺陌生。
裴鈺風骨清絕,落於紙上,反而失了神采,成了平平無奇的凡物。
殷芙煩躁地將宣紙揉搓成團,扔進牆角的竹簍里。
檐下燈籠輕晃搖曳,柔暖光暈在石階上洇開薄影,殷芙餘光瞥去,看見門邊立著一道挺拔身影。
是玄霜。
這幾日殷芙幾乎沒感覺到芙花院里多了個暗衛的存在,她不許他擅自打擾,他當真聽話,仿若死物般,一絲聲息也無。
殷芙眸光動了動,出聲道:「進來。」
夜風將男人低啞的一聲「是」送進屋中,玄霜掐緊手心,極力維持著身形平穩,跨過門檻,跪在房中。
三日之期已到,一刻鐘前,那牽烏之毒便已悄無聲息開始發作。
玄霜知道,頭一次服用這葯,主人難免要給他些教訓,立一立規矩,所以他不敢擅自叩門,只是沉默地忍耐著,等著殷芙叫他進去,方敢挪動腳步。
渾身關節彷彿有刀斧在削鑿,呼吸牽扯五臟六腑,鈍刀割肉般的痛楚,有如凌遲一般。
即使玄霜極能忍痛,忍到此時,大腿肌肉也忍不住微微發抖。
殷芙頭也未抬,重新鋪開一張雪白宣紙,命令道:「抬頭,看著本小姐。」
「……是,屬下冒犯。」玄霜靜默一息,抬起了眼。
訓練有素的暗衛跪姿標準,雙膝分至與肩同寬,兩手交握背於身後,足尖撐地,上身挺得筆直。
許是夏夜燥熱的緣故,男人額角脖頸布滿細密晶亮的汗珠,胸前和腰腹處的衣裳皆被汗水打濕了大片,肌肉輪廓愈發明顯。
房中寂靜,隱約能聽見幾聲壓抑隱忍的呼吸。
殷芙聞聲瞥去一眼,這才記起原來三日已經過去,他今夜過來,是為求解藥。
可惜她此刻心情不佳,並沒有賞他解藥的興緻。
殷芙提筆,在硯台里蘸了些墨,對男人苦苦忍痛的神情視若無睹,漫不經心地命令:「臉再抬起來些,不許亂動。本小姐要作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