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水上, 晃晃悠悠。
自寶善河離岸後,次日就突遇一場大雨,波濤惡伏,銀浪交騰, 即便是艘大船, 亦盪如搖籃, 晃得人骨頭犯懶、頭暈目眩。
案几上的桃形鏤空五足銀熏爐沉香裊裊,曲尺羅漢榻上鋪了兩層官綠色花機褥,疊放了印染鴛鴦麻綉軟枕,連珠斜靠在枕上,面白如紙。
昨兒船遇一浪, 就讓她胃中翻騰,嘔了一回,晚上早上都只吃了些稀粥。
蘭兒生怕她餓壞了胃,特意讓灶上調了鮮花藕粉又加了蓮子百合,端來給她用了兩口。
一吃下去倒壞了, 沒兩息功夫又乾嘔幾回, 用了濃茶都壓不下去。
澗藍看了心中暗道不好, 轉身算了算日子, 少爺和連珠同房以來已是有一個來月, 難說這麼巧是有孕了?她不敢胡亂去說, 卻也想著少爺這段時間同連珠似是起了齟齬, 倒不如借著機會去說上一說,好讓兩人緩和一二。
這般想著,澗藍便往謝垚所在的艙房走去,順心正在門口候著,見她來了隨口就問可是有什麼事?
澗藍沒答, 只問:「少爺可忙著?」
順心道:「也不是很忙,就是收了一封公函,說是什麼石城那邊有什麼邊患。」
謝垚確如順心所言,上任途中除了撰寫行錄、積累資政,還算輕鬆。只他對連珠避而不見,反讓澗藍她們以為他忙於公事。
他正讀一本石城雜記,看澗藍來了福了一禮就道:「澗藍本不該來打擾少爺,是連珠姑娘接連吐了兩遭,像是不大好...」
「吐了?」謝垚聞言,立馬扔開手中的書,情緒震動,「什麼時候的事?」
澗藍微微一愣,道:「昨兒午飯後就吐了一回,方才又吐了。」
謝垚皺了眉頭,惱道:「昨兒就吐了,怎麼現在才來報?」
澗藍聞言一滯,心中道,爺兒跟姑娘耍花腔,鬧得幾日不說一句話,臉不是臉的,誰敢去跟他提這個。
謝垚說完這句,也不管澗藍,起身就往連珠房裡去。
連珠才喝了兩口茶,謝垚就邁步走進來,瞧她神色懨懨,一臉嬌弱病態,心裡憐惜不行,走過去扶了她重新在枕上靠下:「怎麼突然病歪歪的,可是在船上待的不適應?」
這還是這些日子謝垚頭一回跟她說話。謝垚看他滿臉關切,又看澗藍跟在後頭進來,知是她去稟了這事,輕聲道:「許是這兩日風大雨大,我又是個沒出過遠門沒坐過船的,自然一時...不礙事的,歇歇就好了。」
謝垚瞧她身子虛弱,還是道:「明兒船就要經過赤關,便讓船停一停,請個大夫來看看。」
「哪就這樣麻煩了,本就路途長遠,沒得為了這點小事耽擱行程。」
澗藍想得多了一層,聽連珠不願叫大夫,也跟著勸道:「要只是水土不服倒也罷了,怕就怕這嘔吐之症是別的緣故,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保險些。」
連珠心思玲瓏,聽出了澗藍的弦外之音,臉騰地一紅,也想到那夜之後自己並沒有喝什麼避子湯藥,只是自己今日一早小腹微脹,正是葵水來前的徵兆,斷斷不會懷孕。
她給澗藍使了個眼色道:「我的身子我知道,方才吐過一回,已經舒服多了,哪裡就至於興師動眾的。」
謝垚坐在一旁,心裡也咂摸出幾分意思。澗藍話里話外,似是疑心連珠有了身孕。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心裡竟冒出一種滿足。他已年過二十,因著守孝的緣故親事便耽擱下來。莫說子嗣,只連珠一個房裡人,按理未有正室過門,不該讓妾室先有身孕。可他想著若能有個他和連珠生的孩兒,卻是個好事。
不過看連珠的神色,這事倒是澗藍多慮了。
澗藍眸子一轉,見氣氛轉好,想著不如讓兩人單獨說話,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中剩了謝垚和連珠對面坐著,兩人長久沒一處說話,一時安靜。
謝垚莫名想起雪涓的話,本想故作無意地問一嘴,可轉念想著她身子不適,何苦在這個時候為難她來。左右已經離了延州,山高水遠的和謝培也沒個見面的機會,還是日後再說吧。
他轉而語氣放輕,問道:「你這幾日身子不舒服,飯菜可還合胃口,一會兒想吃什麼?船上廚房簡陋,做不出什麼好東西,等到了石城,再著人好好補補身子。」
連珠見他渾不似幾日前的冷清,心中也攢了委屈,她本想也學著他的樣子,冷了臉不答。可心思一起,自己又覺得彷彿是拈酸撒嬌一般,自己又不是真心要和他過日子,何苦來哉。
「還好,反正也吃不下什麼,清淡些也好。」
謝垚見她雖答了話,卻偏頭不看自己,扶了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子:「那可不行,本就瘦得沒有幾斤肉。船上風浪大,若再不吃,被風吹跑了,我上哪找去?」
他說著,伸手捏了一下連珠的鼻尖,語氣寵溺得像是哄孩子一樣。
他如此親昵,叫連珠忽覺意外,突然抬了頭,正看見謝垚眼角含笑地看她。
「怎麼傻了?」謝垚瞧她瞪圓了眼睛,彎了嘴角笑。
連珠不知怎地,脫口道:「許是這幾日在船上待著無聊,人也跟著木木的。」
話一出口,連珠便自己噎了一下。這話像是有幾分怪罪謝垚冷落她的意味,偏她又沒有這個意思,轉臉去拿了旁邊案几上的茶碗,捧著喝了幾口。
謝垚看她略顯慌亂,低笑了兩聲,拉了她的手道:「怪我。」
謝垚不去提謝培的事,尋了個借口:「這幾日是我疏忽了,又要看輿圖,又要安排到石城後的公務,一時沒顧上你。回頭我拿些書來,你留著打發時辰。」
他說到這兒又想起什麼:「從前讓你練字,我沒再督促,你可是耽擱下了?我看你寫字倒有幾分天賦,若是放下就可惜了。」
連珠沒料他舊事重提,卻也覺出他是真心盼自己向上向好。她有時也納悶,怎的謝垚待她這般上心,渾不像那些爺們只當房中人是個玩意兒。謝培就像是這湍急的江流,席捲而來又匆匆過去,只顧自己洶湧渾不管船上人是何感受。謝垚和他不同,像是平靜的湖水,既映照她的不安,也沉澱出自己的深度。
之後幾日,謝垚倒是不再無端鬧了脾氣,日日守在連珠身邊。待船行過畲江,就在洽舍停了船,一眾人又換了馬車繼續前行。
由恰舍到石城,一路往北,馬車碾過凍硬的土路,顛得人骨節發酸。
連珠掀開簾角,一股冷風挾著沙礫撲面而來。
石城到了。
天空飄下雪來,一粒粒硬邦邦的雪霰子被風裹著灌到面上,紛紛揚揚落在城垛上,倒給這座灰撲撲的邊城添了幾分乾淨。
還未進城,便見一隊人馬迎了出來。當先一人穿著青色官袍,約莫四十來歲,身形微胖,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聲音洪亮:「下官石城縣令周明遠,恭迎謝將軍!」
身後跟著縣丞、主簿等幾個屬官,還有一位披甲的武將,該是折衝府的人。
這石城乃是下縣,石城縣令也不過七品官職,出城一里迎接也是合情合理的人之常情。
眾人寒暄幾句,那縣令便道折衝府已稍作打理,又道自己在府中備了薄酒,謝垚回府歇息一二再來赴宴,算是為他接風洗塵。
蘭兒早偷掀了馬車的帘子,瞧著外頭的光景,雖已三月,路兩邊的樹木卻是光禿禿的,還下著雪,壓根瞧不見半分春意,忍不住道:「這可真是個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澗藍聞言,一拽蘭兒的袖子,笑道:「邊城也有邊城的好,瞧這一路上的牛羊,在這兒吃肉怕是不愁了。」
連珠聽著倒沒什麼愁容,只覺得一路風土人情各異,倒有些新奇意思。
前頭謝垚復又上馬,馬車轔轔向前。
約莫走了兩刻鐘,在一處宅院前停下,便是折衝府了。
與一路上低矮的土坯房不同,這宅院是磚木結構,青灰色的磚牆砌得齊整,牆角處還嵌著拴馬的石樁。門樓不高,卻做得結實,兩扇木門塗了黑漆,門環是黃銅的,被風打磨得鋥亮。
二進的院落,佔地雖大,遠不如延州謝府精緻富貴。
謝垚看連珠四下打量著院子,便道:「剛來處處難能周到,這地方是簡陋了些,回頭讓順心找人拾掇拾掇,收拾齊整了也讓你住得舒服些。」
連珠聞言莞爾,眯著眼睛道:「二爺是不是忘了?」
謝垚看她又道:「我從前是丫鬟,還會嫌這屋不成?你剛來這兒,若是大張旗鼓興動土木,不是給人話柄么?」
謝垚哪裡不知連珠說的,可他打心眼裡覺得委屈了她,他既違了她的心意帶她到了這裡,便沒有讓她委屈吃苦的道理。只是他沒想到連珠竟會主動替他顧慮名聲,心中涌動一股暖意。
他握住連珠的手,捂熱她指尖的一點冰涼,柔聲細語:「委屈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