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石城, 謝垚事務纏身,日日早出晚歸,有時太晚便夜宿軍營,同連珠三五日都見不上一面。
本來夜夜和謝垚同睡一張床, 就讓連珠心有戚戚, 他不回來倒是好事。不過平日里, 連珠也不閑著,府里一應事務繁雜,澗藍一個人忙不過來,她便在旁幫襯一二。
折衝府原來的人手不算多,統共幾個, 其中大都是老人,服侍過兩任都尉,各有一副老於世故的圓滑面孔。
跟著從延州來的,除了貼身服侍的澗藍、蘭兒,另有四個小丫鬟、三個婆子, 被澗藍一併安排了人事, 又定下早晚點卯的規矩。
連珠則從書房取了歷年的賬目來看。這一看不打緊, 細細深究下去, 卻是從崇定十二年開始採購府內各項物品的銀錢就連年走高。單炭火一項, 去年入秋後一月就支了十三兩銀子。
她蹙了蹙眉, 擱下賬本, 想著延州中等炭火也不過二十文一斤,折衝府不大,她來時在屋裡轉了一圈,幾個房間攏共六個爐子,大廚房生火做飯用的卻是柴火, 按這樣來算,就是日日生爐子,哪裡用得了五百斤的炭呢?
莫不是石城偏遠,炭火的價格更高些?
只是這又不對了,單說炭火一樣就罷了,怎的胰子皂角、火燭燈油...支出去的銀錢都漲了。
蘭兒從屋外進來,便瞧見連珠皺著眉頭不知想些什麼。她端了茶壺過來往杯里添了熱茶,又順手將壺放到一邊的爐子上,道:「姑娘捧著書皺著眉頭倒像是個老學究,合該放下書本鬆快鬆快,怎地跟二爺似的成日拿著本書了。」
「不是認了幾個字,怎麼連書和賬冊還分不出?」連珠笑道。
蘭兒吐了吐舌頭,嘿嘿笑了兩聲:「我只認得個一二三四,多的就睜眼瞎了。姑娘看著賬冊皺眉,可是有什麼不對?」
正說著,澗藍掀了厚簾進屋,朝凍僵的手上呵了兩口氣:「這鬼天氣真要凍死人了。」
連珠趕緊招呼她來喝茶,又讓蘭兒用火鉗把爐子里的炭撥紅了些。
澗藍端了茶盞,吹去沫子,抿了一口道:「庫房裡的東西我已領著人點了一遍,上任留下來的都是些桌椅板凳、瓷杯碗盞的,我重新造了冊子,讓人簽了字。咱們自己帶來的另尋了個空屋子放著,也上了兩道鎖,鑰匙就在這兒。」
澗藍將鑰匙遞給連珠,連珠順手收起。
澗藍又道:「除開少爺的月俸,另有二百石祿米按年發放。城外還有五頃官田,算是貼補。不過這些銀錢要養著府里這些人,也是將將好罷了。」
連珠聞言頓了頓道:「所以我看著這賬冊才覺得不對,雖說除了仗身,還有些炭火的額外津貼,但哪裡使得了這許多銀子。」連珠說著將冊子遞給澗藍。
澗藍接過賬本翻了翻,心中有數。她管了多年的賬,這些貓膩一眼就能看穿,不以為意道:「姑娘有所不知,管採買的人撈油水,是常有的事。府里那李貴,我瞧著面相就不大老實。不過到底是服侍過兩任都尉的老人了,聽說還是城中望族的表親,根深蒂固的,怕是沒那麼好動。」
她放下賬冊,又笑道:「再說,他敢把這賬目寫到明面上,就不怕人查。橫豎咱們也不靠著這點銀錢,他要貪墨些便貪吧。」
蘭兒聽了,忍不住插嘴道:「這叫什麼話,貪也不能這麼貪吧!十兩銀子夠尋常人家吃上幾個月了,一年下來還不知有多少呢!姑娘,我覺得這事可不能輕縱了,不然他們還不變本加厲,欺到頭上來。」
澗藍瞪了她一眼道:「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姑娘剛來,腳跟還沒穩呢。大刀闊斧的查,底下人抱起團來,還真能讓你查到什麼?要鬧得僵了,豈不是要合起伙來造你的反?」
連珠聽兩人說得都有理,想了想道:「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管也管得,卻是不能急的,尋個日頭好的天,咱們出門逛逛。」
等了兩日,天光放晴,溫度也漸漸回升。
蘭兒給連珠穿了石榴紅緙絲長襖,又披了銀灰色鑲貉子毛的披風,另帶了觀音兜,將半張臉也包得嚴嚴實實的,才一同出了門。
石城地處三國之交,風貌粗獷,卻也有一種別處沒有的熱鬧。
連珠帶著兩個丫頭從折衝府行到可容四馬並行的主街,看兩旁街鋪林立,幌子招展,賣得卻是她們不常見過的東西。香料琉璃、皮貨遼參,還有些連名字也叫不出的乾果蜜餞,瞧著倒是誘人。
蘭兒眼睛都不夠用了,新奇道:「方才那攤上的干棗比延州的干鮑還大!」
澗藍也道:「我從前在書上看過,邊疆之地瓜果甜足,等到夏日的時候,你才是有口福了。」
「這樣說來,咱們到這地方,也不算全是壞處。」蘭兒深吸了一口空氣中濃郁的香辛味,咽了口口水。
連珠聽了這話,也笑她心大如斗,只為個吃的就將前幾日對這荒涼苦地的抱怨給拋去腦後了。她正笑著,目光從那些奇珍異貨上移開,落在一家雜貨鋪子上。
她心中一動,提步進去。店裡東西齊全,價格也用炭筆標寫在小木片上插在貨物旁邊。連珠看了幾樣日用物什的價錢,又在心裡默算了一筆,果然比府里賬冊上記的要高上兩成。
等出了店門,連珠便讓澗藍將店鋪名字和幾樣常見物的價格記上。
而後一路走走逛逛,又記下了三四家鋪子。
等行到隔壁街巷,已是日近正午。三人尋了家顧客盈門的湯餅鋪子,在靠里的位置坐了,要了三碗羊湯和一碟胡餅。
澗藍替連珠擦了桌椅,待她坐下就小聲道:「姑娘今日記了這許多鋪子的價格,可是想拿去和那李貴對賬?」
「先做到心中有數罷了。」連珠喝了一口麥茶道,「折衝府人口多,每月的採買都有定數,合該有折扣才是,偏還買貴了許多。雖說水至清則無魚,但他膽子胃口實在太大,若不敲打敲打真就無法無天了。」
蘭兒也道:「那炭火的價格出入更大,連我這樣不識得算術的,都知道他貪了不少!」
澗藍嘆了口氣,卻道:「說是這樣說,但真正做起來卻是艱難,姑娘還是三思之後再定吧。」
連珠也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謝垚不是出不起這點銀子,可她本性如此,知道了這等貪得無厭的事,便忍不下來。
幾人說著話,隔壁桌又來了兩個客,一坐下談話聲就飄了過來。
「聽說了沒?又要修城牆了,已經派人來勘察了。」
「修城牆攔韃子是好事,可這銀子從哪兒來?還不是從咱們老百姓身上刮。這又要收稅,日子可怎麼過喲...」
整飭城防的事也當是落在謝垚身上,要費心這等勞心勞力的事,也難怪成日看不見他的人。也不知他事情辦得如何了,只盼著他事事順利才好。
正想著,小二端了熱騰騰的飯菜上來。
羊肉湯頭濃白,飄著蔥花和辣子。另有一碟胡餅,外酥里軟,抹了赤色的醬。
蘭兒嘴急,舀了一勺湯就往嘴裡送,湯一進口被胡椒嗆出了眼淚。
澗藍趕緊遞了水過去,嗔道:「慢些,又沒人跟你搶。」
蘭兒伸手接水剛要喝下,卻聽窗戶外頭一陣馬兒嘶鳴,緊接著便是「啪」的一聲脆響。
店中人聽見動靜,皆是擱下筷子探頭往外看,只見一穿著錦緞袍子的年輕人翻身下馬,二話不說,揪住路邊賣柴老漢的衣領,抬手就是一鞭。
那老漢慘叫一聲,臉上頓時浮起一道血痕,身子往後倒去,擔子里的柴火散了滿地。
那年輕人尤不解氣又踹了一腳,嘴裡罵罵咧咧:「老東西,擋了爺的路還敢躲?」
「砰」
蘭兒正瞧得熱鬧,忽聽身後響動,回頭一看連珠不知什麼時候站起身來,雙手成拳敲在桌上,滿臉寒霜,似是恨得不行。
蘭兒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喃喃道:「姑娘?」
「欺人太甚!」
那老漢身軀佝僂,仿若一刀剜在她心口上,活生生讓她憶起前世謙哥兒的死因。
她一時怒上心頭,火冒三丈,再顧不得什麼隱忍甩開衣袖就要往外頭沖。
「姑娘!使不得!」旁邊一中年婦人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的去路,慌忙道,「姑娘可是要見義勇為?千萬不要啊!那是柴家二公子,柴家可是石城三大家之一,手眼通天,連縣令老爺見了都要讓三分。姑娘是外來的吧?你若招惹了這種人,真真是惹禍上身啊!」
澗藍和蘭兒聞言也快步到了連珠身邊,拉了連珠的衣袖暗暗搖頭。
「姑娘,這位大嬸說的是,那人固然可惡,可咱們貿然上去,難不成和人動手么?」
若是旁的事情,連珠亦有理智去權衡利弊,但怒火上永,她已是意識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氣,想要掙脫澗藍和蘭兒的手。
「住手!」
一聲厲喝,眨眼出聲那人已是到了跟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