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涓被禁足在房裡兩日, 不知怎麼閃過了門口的婆子撲到了謝垚跟前。
她未施脂粉,鬢髮散亂,一雙杏眼哭得通紅,那模樣倒真有幾分可憐。
「二爺!二爺您聽我說...」
雪涓死死攥著他的衣擺不放, 指節泛白, 哭喊著:「二爺, 我是一心向著您的!我只是一時糊塗,昏了頭才出了下策...我心裡只有二爺一個人啊!您瞧我來了這些日子,哪一天不是巴巴地盼著見您一面?您不見我,我只好...只好...」
謝垚統共見她沒有兩次,哪來什麼情意, 更兼厭惡她下藥害人,皺了眉頭讓人帶她下去。
趕來的婆子哪裡客氣,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雪涓被她拖得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可她仍不肯鬆手, 反而仰起臉, 淚眼模糊地望向謝垚:「二爺, 您被那連珠蒙在鼓裡了!她...她在外頭有人!」
晚膳前, 連珠帶著一干人回府, 在靳家門口拜別之時, 又引了左鄰右舍聚到跟前說些恭維的話。靳九樂得嘴都合不攏,仿似連珠的榮光給他鍍了一層金身。
連珠坐在馬車裡,揮別之後放了帘子,將外頭的熱鬧隔開,心中卻是一片荒涼。她成了連珠將將五年, 人生百味卻是已經飽嘗了。如今全家脫了籍,家裡也有了資產,像靳九說得日子一日好過一日,自己卻是要跟了謝垚遠走他方了。
謝垚讓澗藍替她準備帶回家的東西除了那些銀錢古玩,另還有兩份田產地契。澗藍私下裡告訴她,這兩處田莊不大,勝在收成穩當,往後便是她的體己。莊子上的佃戶都是老實人,收著租子便是,不必操心旁的。
她既要去石城,這些東西便不好帶著,一併給了范榮兒,讓她收了也好有點傍身的銀錢。自己則把之前存的銀錢湊了整整五百兩,同范榮兒出門尋了個銀庄將錢存了,貼身放著。
她自怨自艾一陣,摸著那張銀票,心中又忽然一陣清明。命運無常,總是不知要將人推向何方的,唯自己內心堅定,方能不被風吹浪打、落雨飄萍。
她胡亂想著,車夫勒住韁繩,停車下馬。
蘭兒上前來扶她,續說起在靳家沒說完的話:「聽順意大哥說了,咱們去石城又要行水路,又要行陸路,咱們光是坐車坐船就得月余時間呢!」
蘭兒是打定主意要和連珠共同進退,左右兄弟姐妹一堆,輪不到她在老子娘跟前盡孝。
青芝聞言倒是有些支支吾吾的,她的情況和蘭兒有幾分不同。自己老子娘也在延州城裡有份手藝,她也不是個能吃苦的,聽說石城偏遠荒涼,那裡的人茹毛飲血實在嚇人,心裡就先怯了七八分。
可她好容易在連珠跟前站穩腳跟,若不去豈不是前功盡棄?
她一直沒說話,連珠餘光瞥見她的猶豫,想起青芝這些時日亦是鞍前馬後,各人自有各人的打算,便體恤道:「你家裡父母身子不好,若實在不想去,我替你求求二爺,還留你在卧雲居,再提上一等好讓你行事方便。」
青芝聽了眼睛一亮,隨即又壓了下去,垂下眼低聲道:「姑娘容我再想想。」她面上沒有顯露,心裡卻已經鬆了一大口氣。
這樣最好,既不用去那荒涼地方吃苦,又保住了體面。
幾人說著話就到了院里,謝垚說是等她回來吃飯,人卻不在。
待夜深時分,仍不見謝垚,連珠一人裹了被子夜半睡去,待晨起旁邊的被褥一樣放著,壓根沒動過。
連珠憂心著出了什麼事,問了澗藍,她卻也是不知。
二月初七,黃曆上宜出行的日子。
大早上,飛椽斗拱下燈籠高掛,照得滿地通紅。箱籠一隻接一隻地從屋裡抬出來,在院中排成了長隊。衣箱、書箱、妝奩匣子、茶具瓷器、藥材補品,林林總總,大大小小,擺了半個院子。
澗藍手裡拿著單子,一樣樣核對。順心帶著幾個小廝,指揮著把箱籠往門口停著的板車上搬。待一輛車裝滿了,就有人架著送到西邊角門外的馬車上。
連珠一早醒了,披了件豆青的棉綾褂兒站在廊下。蘭兒正端著個匣子出來,瞧見她,哎喲一聲:「姑娘怎麼在這冷風天里站著,且得收拾一陣,還是回去歇著吧。」說著又咕噥道,「今兒小廚房也沒顧上做什麼好的,我倒記著爐子上還熱了一壺堅果子香茶,我放了這匣子就給姑娘倒一碗墊墊肚子。」
連珠拉了她的袖子,又問:「他呢?」
「誰?」蘭兒一瞬沒反應過來,瞧了連珠的臉色才恍然道,「哦,姑娘是說少爺吧?一早就帶著順意出去了,我也不知到底去哪兒了。」
她便是再遲鈍,這些時日青芝天天在她耳邊念叨,她也知道自連珠從家回來,謝垚便像是誰惹了他不快似的,面沉似水、一臉霜寒,整得院子里的人都戰戰兢兢的。
「哦。」連珠放了蘭兒,轉身回了屋裡。
堂里椅上的椅褡還沒下,那柁黃織錦的料子還是謝垚讓她選的。只是這些時候他對自己實在冷淡,從前早膳是特地等了她,在一處吃的,如今卻是天不亮就出門了。連珠平日覺得這樣也好,說不得他待自己就是一時興起,興味淡了就是這樣。只是今日臨了要走,見不到人,心中總是空落落的。
好歹等東西全上了馬車,謝垚才終於露面,謝坤、謝培倒是都在門口候著相送,謝垚同兄弟兩個拱手告別,回身時目光只在連珠臉上停了一瞬,反而對著澗藍道:「上車吧。」
說完,自己並不上車,翻身上了旁邊一匹棗紅大馬,馬鞭一揚,往先頭去了。
車裡座上鋪著厚厚的褥子,擱著茶點手爐,一應齊全。
澗藍瞧見兩人之間一股子冷淡,坐到連珠身邊安慰道:「少爺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是委屈了姑娘。不過我聽順意說,少爺特意吩咐留了船上最好的一間房給姑娘,推窗見江,是頂好的景緻。咱們要在飄上半個月呢,沒些好景兒怎麼行?」
待到碼頭,一艘二層大船已是在岸邊泊著。
行李箱籠自有人收拾,澗藍忙著內外指揮,蘭兒只顧陪著連珠踩了踏板上了二層進了艙房。
艙房分內外兩間,外間擺著桌椅案幾,裡間是一張架子床。內外間臨河艙壁皆開了窗,外頭是茫茫的江水,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倒真是澗藍說得好景緻。
連珠在窗邊坐下,正望著外頭的江水出神,不過片刻又聽出去一趟的蘭兒端了托盤迴來。
「咱們這兒房間確是方便,隔間就是灶,取熱水倒是方便。」蘭兒倒了一杯紅棗金花茶道,「姑娘喝幾口這甜茶,裡頭的紅棗肉厚,正好就著茶吃了。我方才去問了,離午飯還有一會兒呢。」
不過一會兒,澗藍領著婆子將船上連珠要用的東西又提了過來,被褥枕頭擱上,又罩了流蘇軟羅帳。
澗藍拿著個蜜合色厚絨墊子走到連珠身邊道:「還勞姑娘起身讓我放個墊子,沒入春,當心涼了身子。」
她給連珠身下墊上,又將其他幾個椅兒也放上墊子。偏這時,外頭一個婆子捧了只朱紅漆盒遞給澗藍,小聲道:「順心拿來的。」
澗藍轉身將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露出酥山樓的印子來。
連珠瞧裡頭有玫瑰茯苓糕、花生玉蘭茶酥、荷花玉露團,都是新鮮做的,甜甜小點配著茶吃正好。
「今早這樣忙,誰顧上去酥山樓買的點心?」連珠拿了一塊問。
澗藍笑著道:「說是順心方才特意送來的,還不是少爺吩咐去買的,總想著姑娘在船上時辰漫漫,隨口嚼些什麼打磨辰光吧。其實我也理了些瓜子核桃,不過總沒有酥山樓的點心好。」
卻說順心送了糕點回去,回來就見謝垚站在房中窗前,未回頭便問:「她那處收拾得怎麼樣了?」
「都好,我瞧著澗藍辦得井井有條,讓灶上也準備了午飯,不會耽擱。」
說罷,謝垚那頭卻是沒有下文。
順心站著偷瞧,心裡怪道,少爺明明惦記著那位,怎麼又起了彆扭。
他不知謝垚心裡想的卻是雪涓被拖走前說的,連珠同謝培在戲樓偏廳幽會的事。
他不是不知謝培同連珠情非泛泛,在靜修齋的時候不是就見過么?後來謝培拜託自己照顧,回府之後又求到自己門上,再然後...
可他總不願意去想連珠待謝培又是如何。
園子里兩人背人相見,自己已是忍了一回。雪涓是後頭來的,自然不知道前遭的事,就是編也編不出這樣有鼻子有眼的。讓他再忍一回?他還沒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可真將那人丟開手不管,他心中又割捨不下。他素來行事果決,這般拖泥帶水、反反覆復,哪裡還像是自己。
罷,索性丟到後頭,暫時不去想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