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垚大步流星進了院門, 目光往廊下一掃,見門口站著兩個生面孔。
雪涓沒想到能撞見謝垚,面上一喜忙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 盈盈福了一禮, 聲音嬌軟得能掐出水來:「二爺回來了。」
昨夜, 齊王將雪涓叫到堂下,謝垚滿腹心事,壓根沒細看她的長相。這會兒站到自己跟前來,謝垚才看清她的模樣。
「安頓好了?」
雪涓忙笑道:「多謝二爺挂念,都安頓妥當了。西廂收拾得齊整, 比妾身想的還好。」
她頓了頓,又往正房裡頭望了一眼,臉帶乖巧:「妾身從京城帶了些土儀特產來,想著給連珠姐姐送一份,聊表心意。」
謝垚看向蘭兒, 蘭兒會意, 忙屈膝答道:「回少爺, 姑娘方才說有些乏, 正歇著呢。」
謝垚點點頭, 轉向雪涓道:「既然歇下了, 那就日後再說。你從京城來, 一路車馬勞頓,想必也累了,回屋歇著罷。」說完,也不等雪涓再開口,帘子一掀, 人已進去了。
門帘晃蕩,遮住屋裡的光景,秋兒瞧著雪涓凝在面上的笑,氣得張口欲言。到底是雪涓自個兒沉得住氣,喉頭一動,拉了秋兒往西廂去。
「姑娘,您剛才怎麼不再說兩句,什麼歇下了,分明拿話堵咱們呢!」
雪涓雖也堵了口氣在胸口,但卻不似秋兒這般急躁,淡淡道:「你急什麼?才來一日,就想把人家長久的功夫比下去?」
秋兒不服氣,嘟著嘴道:「可姑娘您從京城大老遠帶來的東西,人家連看都不看一眼...」
「不看便不看。」雪涓打斷她,語氣平靜,「東西擱在那兒又不會壞,改日再送也是一樣。行了,你去鋪床,我歇一會兒。」
且說謝垚進了正房,繞過八寶擱架瞧見連珠正在榻上坐著,膝上搭了一條蟒綉金線的薄毯。
連珠瞧他來了,起身就要行禮,謝垚一把按下她的肩,不必她起身,道:「不是說歇下,怎麼又起來了?」
外頭說話那樣大的動靜,自是知道他這位爺回來了,哪裡還好繼續躺著。她也不說話,又聽謝垚看了她兩眼道:「你摔了一回,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不耐煩見人,就不見罷,不用理旁人說什麼。」
連珠聞言,偷睇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方才在門口等著要進來的不就是那新來的一位,讓自己可以由著性子不見人,難道是誤會了自己因醋不肯容人?
她其實私心裡倒沒有這個意思,想張口解釋兩句,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謝垚見她垂眼不吭聲,以為她還在為這事不快,便坐到連珠身邊安慰道:「我的調令已是下來了,等過了年咱們便啟程,那時也不必為這些無謂的人和事煩心。」
連珠一怔,抬頭看去,問道:「去哪?」
「倒是個苦寒之地,想來你都沒聽說這個地方。」謝垚喝了一口茶,道,「是石城。」
石城?
連珠還真就聽過這個地方,前世謙哥兒學策論時,回家同她說起一道題目就和石城相關。
那石城地處三國交界,北接胡地,西通西域,南連中原,商旅往來,貨物輻輳,卻也是邊患頻頻。
謝垚升任石城折衝都尉,雖是苦寒地方,但也是實打實的五品官職,連跳兩級。
京里來了消息,他此番升遷如此順利,還有豫王在御前進言的功勞。這二王相爭,池水愈渾,自己遠離京城戍邊,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連珠點頭道:「古來不少名臣邊將,皆是發跡邊城,少爺如今要去石城,未必不是另一番天地。」
謝垚聽她寬慰自己,舒心地將人拉到自己身邊,摟了摟她的肩:「你替我擔心?」
他灼熱的呼吸落在耳畔,連珠半分不敢動靜,聽謝垚又道:「我倒不介意什麼地方,延州也好,石城也罷,橫豎都是替朝廷辦差。就是,那地方冷得很,你怕不怕?」
連珠心裡頭髮堵,先前謝垚說「不必煩心」,她還將這話略過去,現下說得這麼明白,那意思不就是要帶自己一道兒去石城。
她才不想跟著去,只是自己說的話怕是沒用的。心緒低落一陣,她轉念又想,謝府高門大戶,自己要跑不算容易,但邊城卻不一樣,街面上都混亂得緊,自己若是真尋了機會,說不得還真就跑了。若能求得謝垚將自己的奴籍出了,那便更好了。
存著這份心思,連珠倒是比先前多了幾份活人生氣,還趁著空兒縫了個羊皮的荷包,等著時機送給謝垚,趁他高興再提一提脫籍的事。
只臨近年下,謝垚雖卸任建寺監理,但陞官的消息哪裡瞞得住,成日避不了人情往來,倒是幾日見不上一面。
這些日子,泉黛倒是得了空就往雪涓房裡鑽,兩人常在一處說話,心也往一處使,自然關係也就愈發好了。
這日,泉黛見院里無人,又敲了西廂的門。
「你可算來了,我這兒沒人說話,正是無聊的時候。」雪涓一派親近,拉了泉黛的手坐到自己身邊。
「姑娘成日在屋裡悶著,可不要無聊。」泉黛湊近了說笑。
雪涓哀嘆一聲:「不在屋裡,我又能去哪處?少爺鎮日地不跟家,就是回來了,也是和...」她朝著正房的方向努努嘴,繼續道,「和她待在一處,我這樣的連個門都進不了的,自然是擱在這兒落灰了。」
「姑娘也別灰心。」泉黛道,「這陣子少爺實在是忙,就是回來也都深夜了。」
她說著偷偷用手蓋住半張嘴,小聲道:「不怕告訴姑娘,正房那一位也沒受過寵呢!」
雪涓瞪大了雙眼,似是不敢置信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還能騙姑娘不成。」
雪涓手裡的茶碗微微一晃,皺眉道:「這是什麼緣故,難道二爺他...」
雪涓想問謝垚是否有什麼隱疾,臉色一紅,欲言又止。
泉黛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姑娘想到哪處去了。」
那便是奇怪了,雪涓也見過正房那位一回,端得是清麗佳人,便是以她女子的眼光來看,也沒有不動心的。這般美人在側,竟能做個柳下惠,不是有隱疾又是什麼原因?
泉黛道:「我們少爺是有大孝心的,夫人過世方才三載,說不得是以身守孝。」
雪涓聽了,心裡那點疑惑倒是解了大半。若是為了這個原因,那還好,不過是禮法所拘罷了。如今謝垚寵著那位,也說不定是為著沒得手,新鮮勁還在的緣故。
「原是如此,難怪姐姐常說二爺是個重情重義的,這可不就是了。」
泉黛抿嘴笑了,只是又想起一遭,擔憂道:「姑娘前兒和少爺見了一回,可有提起少爺年後赴任的事?」
前兒謝垚醉酒回府,自己趁機扶了他回西廂,想趁他醉意溫存一番,誰知謝垚兩杯茶下肚,神色清明後落下兩句閑話便走了,哪有時間再聊什麼赴任的事。
雪涓面上尷尬之色轉瞬即逝,泉黛卻是看在眼裡,嘆道:「姑娘可別不上心,我聽說少爺年後就走,可是說定要帶正房那位了。這調任不說三年五載,總也得一年半載吧,時間不短,若將姑娘獨個兒留在延州城,那可怎麼好!」
泉黛說的句句實情,可她知道了又能怎樣?她來卧雲居這些日子,連謝垚的面都沒見上幾回,那一身爭寵的手段又往哪裡使。
她又打起精神和泉黛聊了幾句,將人打發走後,心裡翻來覆去便開始琢磨著這事。
幾日不得其法,三房那邊卻給卧雲居遞了帖子來。
王素波的獨生女謝玉槿十四歲生辰,自是要大操大辦的,不光將府里的女眷都請來了,外頭和謝玉槿交好的小姐也都來了不少。
說起三房,連珠就想起謝潯,哪裡敢撞去槍口,尋了個身子不適的借口拒了。
雪涓倒是精心打扮一番,一早去了。她是個生面孔,見謝家人本就不多,到了席間只看趙靜柔幫著張羅,瞧了她就熱情上去攬了她尋了個空座。
又朝後頭看了看,見沒人便問:「咦,你們院里那一位怎麼沒來?」
雪涓笑了笑:「連珠姐姐說是身子不適來不了了。」
她話音落地,就聽桌對面一粉面桃腮、杏眸櫻唇的俏麗小姐「啪」地將手裡的酒杯擲到桌上,哼了一聲道:「好大的款,不過一個奴才,還以為她是什麼身嬌玉貴的小姐不成!」
這番動靜,惹了桌上人側目,趙靜柔不用看就知道發怒的是誰。
「薛妹妹這是喝了一杯就醉了,說胡話呢!那連珠從前跟我一陣,我是知道她的,最是小心謹慎,哪裡敢拿款兒呢?」
薛馥芬斜睨趙靜柔一眼,冷笑一聲:「你倒替她說起好話來了。」
趙靜柔掩面躲到雪涓身後,推了推她的肩膀笑道:「我可不敢再說了,不然薛妹妹這把火怕是要燒到我的頭上。你和連珠是一家的,你得去敬個酒,好叫薛妹妹消氣才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