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三少爺歸府這一日, 蘭兒只管拿了飯菜,房中自有連珠侍候。
可今日突然被一齊叫到正房,她心裡打著鼓,打量著又出了什麼事情。叫她料的不錯, 三少爺竟是尋了人來抄檢她們的屋子。
蘭兒看著那幾人嚴肅面容, 心裡一慌, 腦子裡飛快地把自己那點家當過了個遍。
柜子里藏著半包沒吃完的松子糖,針線筐最底層壓著兩個攢下來的新荷包...
想了半天,蘭兒覺得應是沒什麼東西犯了忌諱,終於放下心來。
只是她才鬆一口氣,就聽「砰」地一下白芍跌坐在地, 臉色慘白如紙不說,面上還一派慌亂。
奇怪,明明是她丟了東西,方才又說找到了,怎麼...怎麼怕得最厲害的也是她?
胡思亂想間, 錦繡帶著人已經進了屋子。
開箱籠, 翻被褥, 查妝台...
錦繡立在屋中, 目光掠過各處。
這兩人住的屋子打理得不算整潔, 但一應陳設也頗齊全。
妝台上擺著的匣子半開著, 露出裡頭幾件鎏金嵌寶的首飾。箱籠里, 綢緞的衣裳疊得方正,最上頭是件水紅色的襖子,用的是上好杭綢。
這些東西尋常丫鬟可用不起,可想到她是大夫人跟前得力嬤嬤的女兒,這些年又頗有些體面, 倒也不算出奇。
只是妝匣裡頭簪環釵佩一目了然,鎏金的、純銀的皆有,卻唯獨不見那支丟失的赤金梅花簪。
明明沒找到金釵,方才卻一口咬定尋著了。
欲蓋彌彰,怕是心裡藏著的,遠不止一支金釵的事。
苓子沖著錦繡搖頭:「錦繡姐姐,沒找到。」
「再查一遍。」
錦繡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褥子,又拆開枕芯。俄而,目光移向床尾那隻半舊樟木箱子,方才已粗粗翻過,裡頭是些換季的被褥。
錦繡親自上前,將疊好的被褥一床床取出放在一旁。拿到最底下那床厚棉被時,手上猛地一沉,輕易拿不起來。
這分量不對。
棉被卷得緊實,用布帶捆著。錦繡解開布帶,將棉被展開,果見裡頭露出一個木盒子。
院里,連珠和蘭兒的屋子早已抄檢完畢,不過是些尋常衣物針線,並無可疑。
只等著錦繡她們從白芍和青芝的屋子出來,看看可有什麼不妥。
半柱香後,門終於開了。
錦繡捧著那隻盒子走了出來,白芍只看一眼整個人就劇烈地抖了起來,才扶著柱子站起沒多久的身子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錦繡也不管白芍倒在自己腳邊,掀了盒蓋,露出白花花的銀子。
「回三少爺,在白芍箱子里尋得一盒,盒中有紋銀一百兩,請三少爺示下。」
一...一百兩!
這話一出,叫人心頭一跳。
蘭兒和青芝兩人目中更是露出震驚之色,一百兩銀子,她們得不吃不喝攢到什麼時候去!
謝培目光沉冷地掃過那盒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銀子,又落回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白芍臉上,示意架著她的丫鬟:「弄醒她。」
一瓢冷水兜頭潑下,白芍一個激靈,嗆咳著悠悠轉醒,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才聚到謝培的臉上。
「這銀子哪來的?」
「是奴婢...是奴婢自己的。」
「自己的?」謝培忽然輕笑一聲,那笑意卻不及眼底,「你月例幾何?這一百兩,你得攢上多少年?」
「我...我娘...」
「你娘在大夫人跟前伺候,一個月例銀二兩,要管你們一家老小吃穿用度,還要打點人情往來,能貼補你多少。就算你娘要給你銀錢,你又藏在箱底做什麼?」
他每問一句,便向前半步,迫得白芍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是三歲孩童,由不得你糊弄!」
白芍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既然你不願說實話...私藏來路不明之巨款,拒不交代來源。那就請錦繡幫我將她拖到二門外,叫婆子來打二十板子。若還不說,就打到她說為止。」
白芍聞言頭暈目眩,已是又暈了過去。
清月閣的白芍姑娘被拉到二門外打板子的事眨眼就傳了出去,王慶和正用著晚飯,聽小丫頭來報,筷子掉在地上,滿嘴噴飯道:「你渾說什麼!哪個挨千刀的亂嚼舌根?」
「不...不是我胡說,嬤嬤快去瞧瞧吧,白芍姐姐在二門外已經被打了十板子了!」
王慶和眼前一黑,踉蹌了一步扶住桌沿,顧不上什麼體統規矩,一腳踹開屋門,提著裙擺瘋了一樣衝出屋子。
二門外已經圍了不少探頭探腦的下人,見她來了,都慌忙讓開一條道。
王慶和一眼就看見趴在那條窄凳上的女兒。
白芍頭髮散亂,涕淚橫飛,兩個粗使婆子正高舉著四指寬板子,眼看又要落下。
「住手!」王慶和發出一聲尖叫,猛地撲上去。板子收勢不及,一記擦過她的肩頭,火辣辣地疼。
「娘!」
那打板子的婆子顧著王慶和,先前的十幾板其實都收著勁,故而白芍雖挨了十幾板,但人還清醒著。
王慶和瞧她可憐,胸中那股怒火轟地燒穿了理智,張口就沖著站在廊下的謝培要說法:「三少爺,老奴斗膽問一句,白芍到底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要受這等大刑?她縱有千般不是,好歹也在您院里伺候了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便是要打要罰,也該先問過大夫人才是!」
她貫來看不起謝培,又仗著是袁英華跟前得臉的嬤嬤,說起話來毫不客氣,擺明是為自己女兒爭一口氣。
站在謝培身邊的錦繡聽她這般沒有尊卑,忍不住皺了眉頭。
暮香堂的人從來狗仗人勢,在謝培跟前不知耍過多少次威風。從前他卧薪嘗膽,現下卻不必對著這等老奴一味隱忍了。
他讓金環捧來那裝了銀子的盒子,白花花的銀子叫人看得眼熱,落在王慶和的眼裡卻是冷硬刺眼。
不能吧,自己的女兒真就這般糊塗?前段時間自己才敲打過她,怎麼可能還犯下這等大錯。
他目光冷冽,掃過王慶和,渾不似印象中那個不言不語的小凍貓子。
「從白芍房中搜出來路不明的一百兩銀子,她不肯招認,我也只能如此。」
「不...」
王慶和反駁的話還沒出口,就被謝培打斷。
「慶和嬤嬤是府里的老人,這樣的事想必也見了不止一回。今日打她這二十板子,不是私刑,是依規矩小懲大誡。」
謝培氣定神閑:「你說『該先問過大夫人才是』。嬤嬤是大夫人跟前得力的,自然更該清楚,內宅之事雖有大夫人統管,但各房院落亦有自主之權,尤其事關本院僕役過失。莫非在嬤嬤看來,我清月閣里大小事宜,事無巨細,都需勞煩母親過問決斷?那母親終日操勞,我等身為人子,豈非不孝?」
「這...」
「再者,白芍所犯之事,人贓俱獲,我今日請了錦繡姑娘見證,也給了她認錯的機會,她卻不肯招認。如此刁奴,依著祖上當年定下的家法,怕是打死都不為過。」
謝培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噤若寒蟬的僕役,對著王慶和唇角勾起一絲淺笑:「嬤嬤,你說是不是?」
鬼...鬼...
王慶和被那抹詭笑嚇得渾身倏爾一冷,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她莫名想到柳迎霜被白綾裹住脖子,直愣愣地看向她的那一眼。
也是這般...
也是這般...
「三少爺,那銀子真是我的,不信你去查冊子,我萬不敢拿庫房裡的東西啊!」白芍忍著疼在後頭哭喊起來,「娘,你救我!你救我!」
王慶和一時恍若未聞,只覺耳鳴嗡嗡,眼前發黑。
謝培聽著白芍的狡辯,似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冥頑不靈!」
他轉向錦繡,讓連珠將翻至某頁的庫房賬冊遞給她;『還請錦繡姑娘念給慶和嬤嬤聽。』
「十二月十五日,石陳縣陳村莊子年銀二百兩。可剛剛翻查過庫房,莊子送來的銀子只剩了一百兩,少了一百。」
二百?
原本耷拉腦袋嘶嘶抽氣的白芍聽見銀子的數目,整個人像被針扎了般猛地一顫,抬頭雙眼露出不敢置信的驚駭。
怎麼會是二百?
她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叫她半天才反應過來。
那賬冊上分明寫的是一百兩!
當時自己盤庫的時候,剛開始看這個裝銀的匣子也以為賬上記得不錯,就是一百兩。結果這裝銀錢的匣子有個隔擋,分了上下兩份,下面還有一百兩。
白芍記得當時自己連看了幾遍,確認沒看錯,心裡還暗笑連珠這蠢貨連數目都記岔了。
她甚至記得自己當時的心跳有多快。
一百兩,不是小數目,賬冊上記錯了,庫房裡實際少了也不會被發現。
那銀錠子在她眼裡,彷彿自己生了翅膀,撲稜稜就要飛進她懷裡。她尋了個由頭支開連珠,將那匣銀子藏到自己房裡,想著過幾日找機會夾帶回家。
怎麼就這麼倒霉被查到?
怎麼會是二百兩?
「不!不對!」白芍嘶啞著嗓子喊,「是一百兩!賬冊上記得是一百兩!」
謝培早厭了白芍,看她這番模樣更是嫌惡不已:「還請錦繡姑娘拿給慶和嬤嬤看看,究竟是一百兩還是二百兩。」
錦繡依言,捧著賬冊走到王慶和面前。她並未直接將賬冊遞過去,而是穩穩托著,指尖點在那一行記錄上。
王慶和識字不多,但數目字是認得的。「十二月十五日...二百兩整」,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絕無塗改。
「是二...二百兩...」王慶和喃喃念出。
不管是謝培設計陷害,還是自家女兒心生歹念,被人贓俱獲拿住,已是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她面如死灰。
「不!娘!不是的!」白芍見她娘這般神色,心知不妙,掙扎著想要撲過來,卻被婆子死死按住。她急得目眥欲裂,「那賬冊,那賬冊定是被改了!」
她忽而反應過來,連珠何以要主動交還庫房的鑰匙,原來是早就設好了圈套。她以為連珠是個蠢的,沒想到真正傻的人是她!
她看向站在謝培身後的連珠,怨毒的眼神幾乎想要殺人。
「連珠...是連珠!她當時記的就是一百兩,她一定後來改了賬冊來害我!」
「夠了!」謝培厲聲喝道,「證據確鑿,你還敢攀誣他人!白芍監守自盜,人贓並獲,事後不思悔改,本該依家法嚴懲,以儆效尤!念在你侍候幾年,又是從母親院里出來的,我若擅自重罰,倒顯得不敬長輩。」
謝培又朝錦繡微一行禮:「還請錦繡姑娘差人將這刁奴帶去暮香堂,請母親發落。」
錦繡還了一禮,她素日最終規矩大統,恨極不忠不義之輩。這件事又是自己查處的,送佛送到西,自然將這件事擔了下來。
兩個婆子架起白芍,就要往暮香堂去。誰知那半死不活的白芍忽然發了狂,起了性,猛地掙脫了婆子們的手,像頭瀕死的獸,不管不顧地朝著連珠撲了過去!
「賤人!都是你害我!我跟你拼了!」
她十指箕張,面目猙獰扭曲,瞧著真要殺人一般。
蘭兒站在連珠身側,又怕又慌,也忘了要生連珠的氣,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隨時準備躲開。
只是兩人之間距離頗遠,還沒到半途就被金環一腳踢到腿彎處,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抱著右腿蜷縮起來,疼得渾身痙攣,再也動彈不得。
眾人注意力都在白芍身上,忽聽得一聲冷斥如驚雷炸響。
「放肆!都在胡鬧什麼!」
作者有話說:
畫了謝府的平面圖,在配角一欄,大家感興趣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