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那雜種居然還留在族裡?」
血麒麟族赤泉宮內, 五六個血麒麟族少年正湊在一處閑談,前日剛結束的三大家族年輕一代比試成為了他們熱議的話題。
「按族規,比試的最後一名不是要被逐出去嗎?我原以為那雜種這回是走定了的。」
「對啊, 他既沒有靈力又沒有域,憑什麼還留得下來?」
一人冷笑一聲, 道:「可不是, 長老們也是這般想的,為此還特意將少君派去了外邊, 斷了他的後援。誰能想到,那雜種上了比試台分明一直在挨打, 卻回回都能重新站起來,按規則就不能判負, 那場比試打了整整一天, 愣是給他拖到了少君趕回來。」
另一人嘖嘖了兩下, 搖著扇子悠哉地道:「你們是沒見著,那天比試台上滿地都是血, 小雜種眼瞅著都要活不成了,卻還能慢慢站起來, 就跟鬼一樣。」
「嘁。」一人嗤之以鼻道, 「什麼鬼不鬼的,還不都是靠著少君, 當初也是少君執意留下他,長老們才勉為其難讓他一個雜種入族的。」
正聊得興起,幾人忽然一靜, 目光齊齊投向不遠處。
少年正從那裡路過,他一身雲白的廣袖寬袍,襯得他身形修長, 清貴出塵,腦後的高馬尾隨著他輕盈的步子微微晃動,發冠上一支血紅色的乘黃髮簪在日光下泛著瑩瑩的光澤。
「喲,正說著呢,就來了。」
一人不懷好意地出聲叫道:「喂,前面那個!」
少年似乎並未聽見,兀自往前,步伐不停。
幾人見狀紛紛出聲。
「喂,叫你呢!聾了嗎!」
「外來的雜種!」
少年終於停下了腳步,搖晃的高馬尾隨著他轉身的動作輕輕一盪,烏黑如緞的發尾落在了他肩頭。
少年黑眸里略帶一絲冷意,看向追過來的幾人,指了指自己:「你們是在叫我?」
「不叫你還能叫誰?」一人語氣不善道,「這裡還有誰是外來的雜種?」
「你們怎麼不在我兄長面前這麼叫?」少年眉梢一挑,嗤笑道。
「不過是靠著與少君關係好罷了。」對方聽他提起葉洄,更是輕蔑道,「你也就只能依賴少君了,畢竟若不是他,就憑你一個沒有靈力的廢物,如今哪還能待在這裡?」
「哦——那你們怎麼沒能與兄長交好,是不喜歡嗎?」少年黑眸無辜地眨了眨,用狀似不解的語氣道。
「你……」
這人被他陰陽怪氣的語調懟得上了火,一擼袖子,揚手就要揮過去。
少年卻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怡然不懼地對上那人。
對方觸到他陰狠凶戾的眼神,高高揚起的手微微一頓,想起了前日少年在比試台上的光景來。
當時少年一身的白袍早已被利刃劃得破爛不堪,又被血完全浸透,一條一條黏膩的布被緊緊粘在身上,比試台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在少年倒下時染了大片的猩紅,但他每每總能在裁判報出最後一個數之前,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的青灰雙眼,支撐起身子,衣袍在不斷地往下滴血,他慢慢站了起來,宛如渾身浴血的惡鬼。
心中一生膽怯,這手就再也揮不下去了。
少年卻再度上前一步,一把擰住了對方的手腕,對方痛呼出聲,另一隻手慌忙拔出短刀,刀尖一下刺進了少年的手背,頓時鮮血如注,可少年卻像毫無所覺一般,手上力道不減反增,緊緊攥著,幾乎要將對方手腕拗折。
旁邊的同伴見勢不妙,連忙上前將人拿刀的手臂制住,往後拉開了一些距離。
少年順勢鬆了手,輕飄飄拭去了手背上的血,轉了轉手腕,幽沉沉的眼神覷向幾人。
「再說最後一次,我有名字的。葉述,葉南扶,叫哪個都行,別再讓我聽見,『雜種』這個詞。」
其中一人安撫著先前怒氣上頭的同伴,悄聲道:「少君正為家族比試的事生氣,要和長老們討說法呢,這時候跟這傢伙起衝突,指不定要被遷怒,還是算了。」
剩下幾人聽了,想想也有理,便不再糾纏葉述,忍下了這口氣,悻悻地轉身離去。
葉述立在原地,抬頭望了望天。
赤泉宮上方籠罩著一個大陣,不管是箭矢、法術還是風雨、艷陽,都會被其阻隔在外,這裡的天空永遠白得發亮,見不到一絲雲煙,無雨也無晴。
他盯著看了天空半晌,輕輕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曾經的他,還會對這片母親生長的故土感到好奇,可現在,他竟有那麼一瞬間,忽然有些理解葉瑾兒當初的心情了。
現今是漓澤一萬九千年二百年,距他離開血月谷,已經整整一萬兩千年,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累了。
在岐陽眾分崩離析後,他跟隨葉洄來到赤泉宮的這兩千年里,血麒麟族人對他的惡意與排擠從未停歇過。
他明白,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他在來之前已經能預料到了,畢竟自己確實是個異類,又沒有葉洄那般純凈的血脈與驚人的天賦,他甚至連靈力都不曾有,還要隱藏自己的域。
葉述從前其實不太會與人罵戰。他們三人里,最牙尖嘴利的是顧暄,過去碰到嘲諷、侮辱什麼的,往往對方一出口就全數被顧暄懟回去了,根本輪不到葉述出言。
可自從來到這裡,面對著族人三天兩頭的尋釁滋事,他只能慢慢學著以往顧暄的樣子,努力讓自己在這種場面中不要太難看,終於練成了這般,一出口就陰陽怪氣嘲諷人的模樣。
但他一點也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與人爭執衝突,跟那些人吵贏了他也並不會開心。
葉述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剛剛被刺破的傷早已癒合,光潔如新。
儘管比試已過去兩天,他渾身上下依舊是麻木的,他也不知道要何時痛覺才會恢複。
雖然死不了,可那些刀刃與術法一個勁落在身上,皮肉不斷被劃破、肌骨反覆被砍斷的痛楚,卻深深印刻在他神魂之中。
痛到極致,便只剩下了麻木。
即便如此,他也要留在這裡,葉洄還沒從長老們手裡奪下實權,葉漓央也一直暗中派人盯梢著這邊,葉洄的處境其實比自己更危險。
他並不想走。
他只是,有點想念血月谷了。
這個時節,血月谷應該進入雨季了,檐下的一串銅鈴會被雨水打得叮噹作響,血月石構成的山壁在朦朧雨幕里閃著呼吸般的暖紅熒光,他會搬個椅子坐在檐下聽著雨發獃,淅淅瀝瀝,叮咚叮咚,什麼也不想。
哪怕是從前晝夜奔波行軍,最最癉熱焦渴之時,都沒有像現在這般想念過血月谷里的雨。
而赤泉宮,不會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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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述才回房沒到半刻鐘,葉洄忽然派人來傳他過去。
傳話的人稱,魘貓族使者到訪,少君正與使者在正廳會面。
葉洄會見使者,傳他過去作甚?魘貓族……莫非與顧暄有關?
葉述聽聞,他們分別後,顧暄曾數次帶人到蒼梧之野搜尋顧映下落,皆未果,後來時間久了,活著的可能已十分渺茫,顧暄便不再來了。
後來,他與葉洄還沒回歸血麒麟族前,又碰上過幾次,軍士來報說遠遠望見了顧暄的人馬,顧暄似乎也發現了他們,幾次都悄悄地避開了。
這之後,他們來了血麒麟族,就再無交集了。
確實是很久沒有聽到顧暄的消息了。
葉述思忖了一路,卻在跨進廳堂時,目光驀地滯住了。
廳前立著的少女依舊纖細,卻不似當初那般乾枯瘦弱,雙頰稍稍多了些肉,顴骨和手臂的骨節也不再那麼突出了,她裹在一身漆黑的錦緞長裙里,負手而立,身量高挑,線條勻稱柔和,竟顯出幾分曼妙的意味來。
儘管只見過寥寥幾面,儘管對方如今氣質迥異,他依然在第一眼就將人認了出來。
——顧映。
少女也朝他看了過來,顯然也認出了他,一雙剪水明眸里,露出了與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一抹嫌惡之色。
葉述還沒從怔愣中回神,只聽一旁有人撫掌笑道:「看來這位公子也是當初跟隨少君閣下的舊人,想必也認出來了,這便是顧暄的妹妹,顧映。」
葉述聞聲轉頭看去,廳中坐著一位笑吟吟的男子,身著墨黑的使者錦袍,袖口有著魘貓族的圖騰刺繡。
使者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對上首的葉洄笑道:「從前立場不同,多有得罪之處,還望少君不計前嫌,日後維繫兩族間友好關係,還要多多仰賴少君了。」
說著,沖顧映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道:「這不,帶了人來給少君賠罪。」
葉述這才注意到,顧映並非是傲慢地負手而立,而是雙手被某種術法束縛在了身後。
這是想……送人來討好葉順兮?
葉洄皺了皺眉,正要出言,使者卻搶先開口道:「哎,少君先別忙著推拒,在下明白,少君與那顧暄早已決裂,不欲再與之有牽扯,但我族送來這顧映卻是另有緣由。」
使者略帶神秘地微微一笑,道:「少君難道不想知曉,當年的蒼梧之野一役,三大家族聯軍為何會突然出現那裡?」
葉洄豁然抬眼,一雙凶戾的碧瞳緊盯著使者。
使者不慌不忙地道:「其實當年顧暄的策略毫無問題,聯軍也確實想不到你們會以攻城作掩護,潛入蒼梧之野,其西北面城池中雖有不少守軍,卻分散於各地,很容易被各個擊破,若按他的計畫走,想必幾日後你們就能甩掉聯軍,到達目的地。」
使者說著,站起身來踱步到了顧映身旁,親切地拍了拍後者的肩。
葉述看著他的舉動,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彷彿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多虧了我們顧映,將你們這份計畫傳訊給了族裡,讓聯軍得以提前部署,將少和城和西北諸城中的兵力聚集起來,埋伏在了蒼梧之野中啊!」
使者的話音未落,只聽「錚」的一聲利劍出鞘,一晃眼的功夫,葉洄已提著長劍到了顧映身前,他直勾勾地盯住顧映的眼睛,碧色的雙目此時猩紅一片,分外駭人,聲音里有些異樣的沙啞。
「此話當真?」
使者起初被他模樣嚇著了,等反應過來並不是沖自己來的,立刻擊掌大笑起來:「真的不能再真,少君大可親自問她!」
顧映抬起眼來,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盈盈秋水裡平靜地倒映著面前劍鋒的寒芒。
那眸子里倏忽間多了一絲笑意,她咧開嘴角,露出一個嬌俏明媚的笑來,猶如盛放了一朵鮮艷而劇毒的花。
「是我沒錯。」她輕聲笑著道,「蒼梧之野,你們折損了好多人吧,我猜猜,怕是連守岐陽的隊伍都編不齊了吧?」
「不然……你也不至於無奈之下,投靠了從前最厭惡的血麒麟族,出賣天賦,摒棄理想,來換得如今的地位……」
葉洄赤紅的眼瞳驟然晦暗至深,不見一絲光亮,手中長劍的冷光凜然一閃,毫不猶豫地直直落下。
「嗤」的一聲,劍尖陡然刺入了肩頭。
葉洄一愣,眼中光芒重新聚攏,他連忙收劍,又急又怒道:「你做什麼?」
劍一拔出,大片的血紅瞬間在白衣上暈染出了一朵艷紅的花,葉述看了眼肩頭的傷,伸手去按了按。
還是不痛。他想。
在劍揮下的前一瞬,葉述忽然閃身攔在了兩人中間。
「別衝動啊,葉順兮。」
肩頭的血還在往外暈開,葉述卻笑著湊近了些,在葉洄身側低聲道:「仔細想想,這不見得是壞事。」
身後的顧映斂了笑,眼神幽幽地望著他,不知在想什麼。
「抱歉了,使臣閣下。」葉洄冷靜了些,沖使者道,「恐怕今日的會面,只能先到這裡了。」
使臣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也弄得有些懵,回過神來,擺擺手道:「無妨無妨。少君,那在下就先告辭了,改日有空再來拜會。」
使臣離開了,顧映卻作為魘貓族獻給葉洄的禮物被留下了。
葉洄喚了門外的守衛進來,吩咐將顧映先關入地牢。
顧映一言不發,順從地跟著走了,只在臨走前回首了一下,目光在葉述身上輕飄飄地掃過。
終於殿內只剩下了兩人,葉洄連忙上前幾步:「阿述,傷口怎麼樣?」
葉述隔著外袍摸了摸:「不深,已經癒合了,就是可惜了這身新衣裳。」
「下次別用身體擋劍,即便你好得再快也不行。」葉洄皺眉責備道。
「知道知道。」
葉述隨口應了兩聲,轉而就說起先前的事來:「話說回來,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什麼機會?」
「自然是見到顧子夜的機會!」
葉洄微微一頓,蹙了蹙眉,沒說話。
「葉順兮,我們把他妹妹還給他,順道跟他談談吧。」葉述聲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動,「告訴他,當年之事並不是他的錯,是計畫被泄露了!」
他輕快地走了兩步,因內心的波瀾翻湧,他的語速也有些快。
「三大家族間素來不睦,此番魘貓族突然前來示好,還將蒼梧之野的真相告訴你,顯然是有所圖謀。」
「對魘貓族來說,這些年,顧子夜一直是那根梗在他們喉間的刺,他們很怕他再度壯大起來,向家族復仇,尤其是,擔心他與身為血麒麟族少君的你再度聯手。」
「於是他們把蒼梧之野一戰的罪魁禍首送到你面前,將怎麼處置顧映這個難題拋給了你,魘貓族想以這種方式來進一步挑撥他與你的關係,最好你盛怒之下殺了顧映,這樣顧子夜與我們之間就再無和好的可能了。」
葉洄聽罷,緩緩坐了回去,沉默了足足半晌,終於吐出兩個字:「和好?」
「是啊!」葉述立刻應道,「不論是當年之事,還是今日使者來訪,這一切不都是魘貓族設下的離間計么?既然知道了真相,為何不能和好?」
是的,眼下便有一個絕佳的時機。
顧暄得知顧映在他們這裡,必定會前來討要妹妹,葉述相信,只要屆時兩人肯坐下來談一談,自然能夠解開誤會,重歸於好。
葉洄卻低著頭默默不語。
相比他與顧暄,葉述年紀最小,成長環境也較為安逸,有時候想法難免有些天真。
當年蒼梧之野那一戰,他們傷亡慘重,軍心潰散動搖,即便沒有他與顧暄的個人恩怨,岐陽眾也難逃分崩離析的結局。
更不用說,當下二人的立場處境早已不同往日,就算他有意緩和關係,這麼多年過去,很難說顧暄如今是何想法。
但當他抬眼去看的時候,卻發現葉述在笑,漆黑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晴朗的夜幕中墜入了無數的星子。
葉洄不由微微出神。
從他們來到血麒麟族以後,就再見不到葉述這樣明亮燦爛的眼神了,這一刻他似乎又變了當年岐陽城裡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在發自心底地,為三人有可能再度聚首而歡喜雀躍。
見到他這般笑,葉洄心中隱隱有了些動搖。
他知道的,這些年葉述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一直希望他們三人能重回當初。
這樣也好。
葉洄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在最初得知真相的那陣迸發怒意,被葉述以身擋劍攔下來後,他已經冷靜下來了。
顧映雖可恨,但當下確然不是殺她的時候,至少絕不該由他來動手,那樣無疑是正中了魘貓族的下懷,於所有人都有害無利,無論是對他,還是對顧暄來說。
顧暄啊……
想到這位昔日故友,葉洄面上難得浮現出幾分悵然來。
當初蒼梧之野上那場爭吵扭打彷彿還在昨日,指間甚至還殘留著對方咳出的鮮血那溫熱粘膩的觸感。
要說隔閡,也不是沒有的。
但他願意為了葉述,給彼此一個機會。
他相信顧暄也會是這樣想。
「阿述,你有法子聯繫上他么?」
聽到他這一句,葉述本就晶亮的眸光更是如同煙花綻開一般,陡然升起無數璀璨光華來。
「這事兒包在我身上。」葉述拍拍胸脯道。
轉而他又長噓一口氣,看了眼落在地上那染血的劍,絮叨起來:「剛剛那劍還好是落在了我身上,若是真砍了人家妹妹,顧子夜知道了還不得跟你我拚命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