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暄的回信來得很快, 不同於葉述送去的長篇大論,回信上只有一行字:已動身,見面詳談。
短短七個字, 葉述反反覆復看了不知幾回,還拿到葉洄跟前展示, 晃著腦後的高馬尾, 咧著嘴角,露出雪白的牙, 笑得眼眸里一片波光粼粼。
葉洄被迫放下手頭的事物,頗有些無奈看向眼前春風得意的葉述, 問:「約了何時何地?」
葉述裝模作樣地站直了,學著族人的樣子畢恭畢敬道:「回少君, 五日後, 在岐陽城。」
「岐陽啊……」葉洄微微出神, 「確實好多年沒回去過了……」
毫不意外的地方。
「那是我們三個開始的地方,」葉述眨眨眼, 「自然也要在那裡迎來新的開始。」
葉洄頷首:「我會以閉關為借口,設法瞞過長老們的耳目, 啟用族內的傳送陣, 屆時你負責將顧映從地牢裡帶過來。」
葉述一愣:「就我們兩人?」
「不然呢?人多眼雜,我怕我人還沒動身, 長老那邊就先行收到密報了。」葉洄瞥他一眼,「除了你,整個族裡應該沒人想看到我與顧暄重修於好吧?」
「可你如今是少君……」葉述皺了皺眉道。
「從前哪次不危險?怎麼, 在赤泉宮裡待久了,反倒畏首畏尾起來?」
葉述啞然,垂下頭輕輕應了聲:「也是。」
「好了, 有功夫想這些,不如去做點準備,顧映那邊如何?」
葉述又笑了起來,再度有模有樣地立正了:「回少君,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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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發前,葉述去了地牢。
依舊如記憶中一般暗無天日,陰冷混濁,這裡他並不陌生,當年與葉洄初到赤泉宮時,作為異類的他曾被關在此地數月之久,後來也不知葉洄與族老們達成了什麼協定,他才被放了出去。
少女蜷著身子,縮在牢房的角落裡,直到腳步聲停在她的牢門前,油燈跳動的火光打在她散亂的發上,她才緩緩抬起頭來,隔著牢門,用那雙漆黑幽沉的杏眼盯著面前的人。
「你來幹什麼?」她問。
「別緊張。」葉述沖她揚了揚手裡的鑰匙,「我只是來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顧映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嘴角一掀,露出一抹明艷攝人的笑來。
「你們那位少君終於忍不下去,打算殺我了嗎?」
她舒展了一下手臂,懶洋洋地從地上站起來。
葉述不動聲色地覷著她這副閑適的姿態,冷不丁地開口:「你想什麼呢,我是來帶你去見顧子夜的。」
顧映瞬間變了臉色,本就幽暗的雙眼更是黑沉得瞧不見一絲光亮,她暗暗咬了咬牙,冷聲道:「我不去。」
葉述輕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回敬道:「怎麼,見顧子夜還沒有殺了你可怕?」
「有什麼可怕的,我只是單純不想見到他罷了。」顧映扭過身子,背對著葉述,擺出一副不願再搭理的模樣。
「為何?莫不是你覺得愧對於他?」
彷彿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顧映突兀地笑出了聲。
「可笑。真要論起來,合該是他有愧於我才對!」
「當初是誰,只因與母親的三兩句爭執,就拋下家人負氣出走!我和母親遭鄰里欺壓,受盡白眼奚落,被趕出村子流離失所的時候,他又在哪裡?」
「在流浪了不知多少個城池,終於找到地方安穩下來時,他卻替我們招來了魘貓族的追兵!」
顧映恨恨地將牙咬得咯吱作響。
「魘貓族忌憚於他的崛起,想抓我們來要挾他,我與母親東躲西藏、日夜悽惶不安的時候,他正領著起義軍在魔界呼風喚雨,好不威風啊!」
她唇邊露出一絲苦笑:「後來還是沒能藏住,被魘貓族逮了正著,母親……母親也死在了他們手下……」
不知多少個日夜裡,只要她一閉上眼,滿面血淚、重傷將死的母親就浮現在眼前,她奮力想低下頭、閉上眼、不去看,可身後的行刑隊兇狠地抓住她頭髮,強迫她抬起頭、睜開眼、看仔細,她驚慌哭叫著、掙扎踢打著,混著泥土和鮮血的熱淚大顆大顆從她目眶里滾落。
一片猩紅的視線中,母親淌著血的嘴在微微張合。
母親說:「看到、你們這般……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就……放心了,阿暄他……做得好!」
母親鬆開了一直緊握在胸前的手,心口處不知何時已多了把染血的匕首。
「別妄想……用我來……威脅他……」
行刑隊的人拎起母親看了兩眼,罵了幾句髒話,轉頭沖其他人喊:「把小的那個看牢了,別讓她也尋死!」
幾個人一擁而上,七八隻手使勁按住了她。
她卻怔愣在那裡,連肩胛脫臼、肋骨折斷的疼痛也似乎沒察覺到,只是一直獃獃地目視前方,那裡躺著的母親已然垂下了頭,胸口也再不見了微弱的起伏。
尋死?
她有些遲滯地想著。
怎麼可能去尋死?就在此刻,她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你以為我替魘貓族傳遞情報,是為了保命逼不得已嗎?」
她仰起脖頸,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起來。
「別傻了!我對顧暄僅存的那點親情,早在母親死的那一刻就消弭殆盡了!我是自願提出幫魘貓族的!我跟他們說,我什麼都不要,連這條命都盡可以拿去,我只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報復他!」
「他渴望率領軍隊,撼動魔界舊的秩序,我就要讓他中道折戟!他把你們當家人,珍惜與你們的情誼,我就要讓他人心背離!」
「葉述……是吧?我聽他這麼叫你。」
她微微轉動漆黑無光的眼珠,朝葉述望了過來。
「當初在季禺城,他領著我第一次見到你們時,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我在想,憑什麼他這樣摒棄了骨肉血親的人,也配擁有真心待他的家人。」
她聲音低了下去,有些神經質地喃喃出聲:「你們可真像一個家啊,他的新家,可真是美好……」
「可惜。」她輕輕一拍手,嬉笑著道,「現在都沒啦!」
她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忽地咧開嘴,露出了森森白齒和猩紅的舌尖,張狂放肆的笑聲,一陣一陣止不住地從她喉嚨里溢出,在黢黑寂靜的牢房裡久久回蕩著。
「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家也好,這個家也好,現在都沒啦!都沒啦!」
她盯著葉述,黑白分明的一雙杏目里閃著天真而怨毒的光。
「我們都一樣了,哈哈哈哈!我們都是他丟棄不要的家人了,哈哈哈哈!」
葉述平靜地看著她猙獰的面目,聽著她手舞足蹈的講述,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半晌,他輕輕道了句:「你很孤獨吧。」
癲狂的笑聲戛然而止,顧映擰著眉看過來:「你說什麼?」
「若非如此,為何要與我說這些,我們應該還沒那麼熟吧?」葉述抬起頭,認真地道,「是沒人可說了嗎?」
「你……」顧映頓時氣結,可又無法反駁,於是決定不再理會他,然而她眼睛轉了轉,似乎是想明白了,道:「你們想用我,去與顧暄緩和關係,重歸於好?」
葉述不置可否。
她又恢複了起初遊刃有餘的閑適姿態,嗤笑一聲,道:「真是天真,居然相信破鏡還能復原如初,不管你再如何拼接、嵌合,裂縫也始終消除不掉。」
葉述並不理睬她擠兌的話,兀自將鑰匙往牢門的鎖眼裡懟。
顧映見他不吭聲,只當他終於被踩到了痛處,笑得愈發譏誚。
「讓我來告訴你,想要重新彌合一段關係,要麼從來不曾有過所謂感情,要麼永遠都無法真正合上,你們會是哪一種……唔唔……」
真是聒噪。葉述心想,一邊將縛住顧映的繩索兩端牢牢打了個結。
本打算做做顧映的思想工作,若是能說動她自願前去,那自然最好。與此同時,他手頭也備好了帶有禁錮法陣的繩索,即便她不願同他們一道去,也能強行將人帶到岐陽,交還到顧暄手裡。
被封禁了聲音的顧映張不開嘴,也抬不了手,只能用一雙黑亮的杏眼,惡狠狠地瞪向葉述。
葉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雖然他並未在意,但顧映的話還是不可避免影響到了他的心境,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首個環節就不那麼順利,他開始隱隱有些擔心接下來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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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擔心很快就得到了應驗,事情確實朝著一個不妙的方向發展了。
到達岐陽、入住舊居的當晚,葉洄的虛弱期突然降臨。
自從當年岐陽起義後,長年行軍奔波,葉洄雖有諸多靈力增長,卻苦於一直沒有機會閉關靜修,衝擊瓶頸,沒有修為境界的提升,自然也不會有虛弱期。
後來去了血麒麟族,葉洄一直有在衝擊修為瓶頸,葉述暗地裡問過他幾回虛弱期的事,若是即將來臨,自己也好早些做準備,葉洄皆是搖頭,表示暫時感覺不到虛弱期將至的徵兆。
誰知這回,竟是毫無預兆地降臨!
葉洄上一刻還在與他談論明日見顧暄的事,下一刻突然冷汗涔涔,面色蒼白地倒在了桌案上,杯盞傾覆,連一旁被捆著縮在角落裡的顧映,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
葉述霍地站起來,一時間竟不知是先扶葉洄去樓上藏起來,還是先將顧映關去別處,以防其發現端倪。
最後還是先把葉洄藏進了昔年的密室中,等他返回樓下,只見顧映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瞧,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葉述心知她定是覺察了什麼,但沒必要與她多作解釋,反倒容易越描越亂,橫豎明日就要把人交還給顧暄了,到時候多囑咐顧暄兩句,讓他往後將人藏好別放出來就是了。
雖則這樣想,但葉述心裡仍舊越發煩亂,心神惴惴,夜裡一直都未能安歇。
在床榻上輾轉到半夜,葉述無奈選擇起身出門,跑去了岐陽城中最高的樓上,站在這處可俯瞰整個岐陽城,遠眺還能清晰望見岐陽城的城門口,昔日固守岐陽之時,這裡也曾作哨台使用過,從前他心緒不寧時便常來這裡登樓遠眺。
如今的魔界雖仍有不少勢力擁兵自重,戰火不斷,但岐陽城——這一最先發生起義、數千年戰亂的源起之地,現今卻還算得上安寧,原先城內的守軍本就是些棄子組成的民兵,此城周邊又皆為血麒麟族領地,而自從葉洄歸附血麒麟族,雙方談妥了條件後,守軍便就地散去了。
正因如此,當他注意到夜色遮蓋下的那一隊人馬時,眸光不由一凜。
那隊伍足有二十餘人,皆身披黑色輕甲,借著夜幕的遮掩,如同一抹抹幽魂,正在城中快速穿行著。
他正欲細看,冷不防一道黑影突然直衝高樓而來,急速朝他逼近!
葉述連忙側身往近處的柱子後一躲,抬手飛速畫下一個法陣隱匿身形。
陣法生效的同一瞬間,那人也躍上了樓,就站在葉述方才所站的位置。
那人環視一圈,樓里四下空空蕩蕩的,一眼就能望到底,應當是藏不了人。
葉述同對方僅有四五步的距離,他懷疑自己心跳聲大些都會被人察覺,偏偏此刻心跳如擂鼓,振振有聲。
他強迫自己鎮靜下心神,屏息觀察著對方。
這身裝束,甲胄上的圖騰,還有身形動作……
此人無疑是魘貓族的!
這人視線並未在樓里多做停留,他轉身過去,俯瞰著岐陽全城,不時出言指揮著下方其他人行動。
見狀,葉述稍稍鬆了口氣。
看起來他並不是因為發現了自己才上來的,只是這裡視野絕佳,方便探查城中情況罷了……
然而這口氣才松到一半,他心中陡然又是一緊。
不對!魘貓族深夜潛入岐陽城,還到處探查,其目標除了葉順兮,應當不會有別人了。
想到眼下葉洄的狀況,葉述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他今夜沒有因失眠出來,而是等到魘貓族查探到舊居所在……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必須趕緊回去!趁他們還沒找上門之前,想出應對的策略!
葉述心跳一陣快過一陣,他悄無聲息地挪動步子,一點一點朝著樓梯的方向移動,一雙眼緊緊盯著欄杆旁的人,那位魘貓族的頭領似乎專註於指揮著底下人挨個排查,並未朝自己這裡投來半分關注。
從樓梯一路下到樓底,葉述沒有走位於大路上的正門,而是從一個隱蔽的後門離開,進了一條爬滿青苔和臟污的逼仄小路。
城裡此刻到處都是飛速竄動的黑影,稍不留神就會被發現蹤跡。
葉述一頭鑽進了各種陰暗狹窄小巷子里,在數不清的曲折岔路間穿梭遊動,終於避開所有窺探的視線,七拐八繞回到了故居。
葉述匆忙跑進屋,他心跳得飛快,手也有些顫抖,回身關門的時候不留神發出了點聲響。
顧映被他進門的動靜弄醒,從躺著的藤椅上直起身來,睜開迷濛的雙眼,用力眨了眨。
她看看外頭沉沉的夜色,又瞧了眼大半夜從外歸來、面沉如水的葉述,眼裡露出一點探究之色。
葉述背倚著門一言不發,腦中正在飛速運轉。
魘貓族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應當說,他們是如何知道我們在岐陽城的?
葉述側目掃過顧映,後者仍被繩索捆得嚴嚴實實,看起來並無任何異常,這個樣子莫說用靈力術法了,她就連聲音也發不出一點來。
會是她泄露的情報嗎?
葉述兀自搖了搖頭。
不對,對面人數太少了,葉順兮過往岐陽起義時凶名在外,如果魘貓族當真想對他不利,就算他身旁沒帶護衛,也不可能只派這麼點人來。而且,倘若顧映在暗中給對面提供情報,那麼舊居的位置一早就該暴露了,如今根本沒必要全城搜查。
不對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考慮情報是誰泄露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應付眼下的危機!
對,對,想想該怎麼辦……
葉述忽地眸光一凝,緊接著便快步衝上了樓。
沒錯,魘貓族昔日與他們交過手,不可能不清楚葉順兮的實力,派來這麼點人,對於不在虛弱期的葉順兮來說,根本構不成威脅。
所以說,對面雖然目的不明,但應該暫時沒打算對葉順兮出手。
既然如此……
暗室里,葉述利落的換上了葉洄的衣服,修飾好了面容。
葉洄勉力睜開眼,看向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臉,啞著嗓子問:「可是出什麼事了?」
葉述下意識道:「沒……」
「沒事你作甚扮成這樣?」
葉述默了默,心知瞞不過他,索性承認了:「是稍微出了點事。」
葉洄剛想細問,一抬眼,兩雙碧綠的眼瞳在黑暗中四目相對,繁複的幻術紋路在對方眼底隱隱閃著凶光,如同幽夜中的兩點鬼火。
「老規矩,身體恢複之前,外面天塌了都不能離開暗室一步。」
葉述用力抓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語氣嚴肅、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
無比熟悉……有一瞬間,葉洄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在說話。
「只有這樣,你我才是安全的,明白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