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三卷 結束啦

商定好了計畫, 岐陽眾很快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季禺城,葉洄則帶了人在城裡採購一些糧草補給。

葉洄精打細算的老毛病又犯了, 葉述在一旁看他跟糧鋪老闆討價還價個沒完,等得不耐煩了, 索性轉身出門。

沒走兩步, 遠遠看到了顧暄,正與顧映說著什麼。

顧映低著頭, 手緊緊捏住衣角,抿著嘴一言不發。

顧暄見葉述走來, 道:「你怎麼出來了?」

「他買個軍糧磨嘰半天,等得我都快餓死了。」葉述隨口道。

顧暄伸手進袖子里掏了掏, 摸出來個果脯遞給他。

顧映悄悄抬起眼眸, 默不作聲地瞧著葉述, 後者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看了過來, 顧映連忙飛快地垂下了眸子。

葉述不以為意,咬了一口果脯, 問:「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提到這個, 顧暄無奈地指了指不遠處的攤子:「阿映想要那支步搖,說是前兩天見城主家的小姐戴著個一樣的。」

顧映微微抬起頭, 細聲細氣地補充了句:「好看。」

顧暄困擾地抓了抓頭髮,看著很不擅長對付小姑娘的模樣。

「這種頭飾只適合安逸和平的地方,我們接下來要長途行軍, 要跋山涉水,最好是輕裝簡行,帶著這種東西上路會礙事的。」

顧映又把頭低了下去, 繼續攥著衣角,不說話了。

等到顧映不在的時候,葉述悄聲道:「其實買給她也沒什麼……」

顧暄搖搖頭:「她接下來是跟隨大部隊走,我照顧不到,就怕小姑娘不懂事,半途禁不住拿出來戴,萬一丟在路上偷偷回去找,或者心不在焉沒跟上隊伍,那樣就太危險了。等回了岐陽再說吧。」

「下回葉順兮再說你輕率冒險,我就幫你懟他。」葉述哂笑道,「碰上妹妹的事,你分明謹慎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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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軍離開季禺城,按先前定下的方案,由顧暄領著一支隊伍,急速朝著少和城進發,立刻展開猛烈攻勢,力求打城內守軍一個措手不及,大軍則在攻城隊伍的掩護下,按序越渡黑水澤。

少和城中的守軍不愧為三大家族的精兵,驟然遇上奇襲也並無慌亂,前後不過一刻鐘功夫,護城大陣就開啟了,一時間,攻城的勢頭為之一滯。

見此情形,顧暄反倒鬆了一口氣,笑了起來。

護城大陣一開,抵擋外人攻城的同時,城中守軍也別想出去,這說明他們根本沒察覺自己攻城的真正意圖,後方大軍的行進也將無人阻攔。

顧暄看向了遠處茫茫無際的黑水澤,漆黑的水面上無波無瀾,可誰能想到,在數里之外,此刻正有軍隊浩浩蕩蕩渡過。

攻城戰接連不斷持續了兩日,聲勢浩大,城內軍隊始終固守大陣不出,雙方都未能佔得便宜,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狀態。

到了第三日,遙遙望見黑水澤對岸山地上升起了事先約定好的信號,代表著大軍已經全數渡過,顧暄心下稍定。

此番目的已達成,他準備下令撤兵,在城內守軍反應過來關閉護城大陣前,迅速往西逃遁,隱入山林之間。

然而,就在顧暄向身邊軍士交代撤兵事宜時,無意間向城牆上投去一眼,這一眼,目光卻陡然凝住了。

「停止撤兵!」他突然轉頭喝道,「攻城!全軍以最快速度攻城!」

即便是佯攻,兩日攻城下來,軍士們都已有些疲乏,但得令後卻一刻也不怠慢,迅速布陣攻城。

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是,城內守軍的抵抗遠不如前,在突起的猛烈攻勢下,竟節節敗退,到了黃昏時刻,護城大陣終於潰散,城門被撞開,軍隊長驅直入。

顧暄跟隨著先頭部隊進入了城池,緊繃的臉上見不到一絲笑意,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握著佩劍「黑雲城」的手,骨節處微微發白。

葉述在一旁擔憂地看向他,卻並未問出口。

直到登上了城牆,俯瞰清了整座城池的景象,葉述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怎麼辦,葉述。」身旁的顧暄喃喃出聲,「我好像,算錯了……」

他的手禁不住顫抖起來,「咣當」一聲,「黑雲城」掉落在地。

這是一座空城。

三大家族的主力不知何時早已離開,只留下幾支小隊的守軍,憑著護城大陣的防守,與他們周旋了足足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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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之野,傳說中是一位上古神的殞身之地,其身軀倒下,化作了這片連綿崎嶇的山地。

給黑水澤對岸的顧暄發去順利渡河的信號後,葉洄便下令,任何人不得使用靈力,以免被察覺到到靈力波動,所有人靜默地在山間徒步行軍。

黃昏時分,大軍找了處地方原地休整,為隱匿蹤跡無法生火,眾人都捧著乾糧默默啃。

葉洄轉頭看了看停在不遠處的幾架馬車,為了照拂第一次隨軍走山路的小姑娘,他將自己的車駕讓給了顧映。

身邊一位首領拿手肘捅了捅葉洄,湊過來揶揄道:「這麼惦記顧先生的妹妹啊。」

葉洄瞥了對方一眼,沒說話。

不同於話中帶刺、一點就著的顧暄,葉洄雖是岐陽眾的領袖,卻向來脾氣溫和,眾人也敢與他開玩笑。

另一位軍士笑嘻嘻地接上話茬:「可不是,人家妹妹白白嫩嫩,清秀可人的,當然招人喜歡。」

「咱們主上也是正常人嘛。」

葉洄見他們越說越沒邊了,正要說兩句制止。

一陣利箭破空之聲陡然傳入他耳中。

面前的軍士,還維持著滿面的笑意,太陽穴卻已被利箭貫穿,連一絲叫喊也沒來得及發出,就這麼不聲不響地倒了下去。

「敵襲!!」

隨著這一聲暴喝,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疾風驟雨,傾瀉而下,叢林深處頃刻間掠出了無數人影,在幢幢黑夜的遮掩之下,揮起手中長刀,見人便砍。

正在休整的軍士們,根本沒做好戰鬥的準備,應當說,沒有人預料到這一場伏擊,許多人甚至刀劍都不在手中,對上等候已久的伏兵,幾乎是一觸即潰。

葉洄反應迅速,第一時間鋪開了域,帶著幾位修為靈力最強的首領,猛地撲上前去,勉強遏止住了敵人攻勢,與此同時後方整編了隊伍,組織起了防衛與反擊。

可即便如此,最初那一波襲擊依舊導致死傷慘重,更要命的是,葉述還不在此處,只能眼睜睜看著許多重傷者沒了氣。

在他們穩住陣腳之後,伏擊者很快退去了,可眾人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垂頭喪氣地收拾著同伴的屍首。

這一次的遭襲,對軍隊的士氣打擊無疑是巨大的。

「迅速往東面轉移,找隱蔽的地方藏身。」

葉洄吩咐完,忽然眉頭一皺,三兩步衝到了馬車前。

撩開車簾,借著一點點月光,只見顧映抱膝縮在馬車角落裡,瑟瑟發著抖。

葉洄微微鬆了口氣,留下一句「跟緊我們」,就放下了帘子。

軍隊很快開始轉移陣地。

濃雲遮月,重重疊疊的枝杈間,落下了影影綽綽的陰霾,無言的壓抑在軍士間蔓延。

行至一處山谷腹地時,前去探路的斥候忽然慌張地跑回來,一下跪倒在了葉洄面前。

「主上,我們被包圍了……」

葉洄抬首望去,碧瞳驀地一縮。

黎明已至,一點晦暗的日光從山的縫隙里爬了進來,四面群山遮蔽之下,密林中烏壓壓的軍隊正靜默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裡,彷彿一個布置已久的圍籠在等待那隻飛鳥的到來。

「葉、洄。」

一人華美錦袍著身,騎著雪白的馬,在衛兵簇擁下,慢條斯理地來到葉洄面前,一字一頓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瑾兒倒是上心,還給你取了個不錯的名字。」

葉洄抬起頭,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據說是自己父親的人。

葉漓央坐在高頭大馬上,漫不經心地俯視著他,在觸到那雙碧綠的眼瞳時,立刻露出了嫌惡的神色。

「她引以為傲的幻術,居然用在這種地方。」葉漓央冷笑,「為了保下這個雜種的命,她還真是煞費苦心。」

葉洄面色出離平靜,只目光淡淡地將他望著。

被這眼神一望,葉漓央頓時咬牙切齒。當年葉瑾兒拒絕婚約時,面對他怒不可遏的質問,也是用這樣平靜無波,甚至帶點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葉漓央霍地抽出腰間長劍:「小雜種,倒是有些能耐,假以時日,說不定真給你成了事。」

劍尖遙遙指向了葉洄。

「只可惜,今日便要命喪於此。」

此言一出,葉洄還沒有所回應,葉漓央身邊的副官卻連忙開口勸阻:「君上不可,還請留下葉洄一命。」

「滾開。」葉漓央狠狠踢向副官,「我堂堂魔君,殺一個雜種,還輪得到你們過問?」

副官硬生生挨了一腳,卻分毫不退,維持著請命的姿態:「君上,來之前族內長老們可是叮囑過,要將人完好無損帶回去的。」

葉漓央怒目瞪著副官,竟一時無言。

葉洄忽然突兀地笑出了聲。

「原來風光無限的魔君大人,在族內,卻連我這種雜種的性命,都做不了主,是么?」

還沒等葉漓央怒斥反駁,葉洄將劍一橫,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沒能將我帶回,和帶回我的屍首。」

他微微側頭,劍刃幾乎要嵌入他的脖頸,碧眸幽深,看向了那位副官:「你猜,族老們更能接受哪一個?」

副官眼神驚疑不定,緊緊盯著葉洄手中的劍。

「讓你們的人都退後!」葉洄的話音在空闊的山谷中擲地有聲。

副官面色掙扎,可還是揮手讓血麒麟族的軍隊退後了。

然而這一下,另外兩大家族立刻抗議了。

燭龍族和魘貓族頭領紛紛命人過來給這位副官傳話,還調了兵過去,將血麒麟族軍隊身後出山谷的路給堵死,一時間血麒麟族進也不是,退也不能,與岐陽眾一樣被困在了山谷里。

三大家族本就各自為政,互相積怨已久,只是為了消滅岐陽眾才勉強聯合到一起。

早先血麒麟族提出,完成合圍後要先行上去帶走葉洄,其他兩族也都應了,可如今卻畏首畏尾,遲遲不肯下手,竟還有撤兵放人走的跡象。

好不容易逮到剿滅葉洄和岐陽眾的機會,豈能就此放過!

雙方頭領爭執不下,後方密林中的軍隊都開始往山谷里俯衝,意圖衝散擋在前方的血麒麟族陣型,場面頓時混亂不堪。

葉洄後退一步,對身邊軍士耳語道:「兵力差距過於懸殊,組織正面抵抗只會讓他們聯起手來,十死無生,倒不如趁他們內鬥所有人分散開逃,一會兒我會把局面再攪得混亂些,告訴大家,包括馬車裡那小姑娘,用盡一切辦法逃,逃不了就找機會混入各族軍隊之中,只有這樣才有一線生機。」

「那主上您……」

葉洄卻不給他勸阻的機會,打斷道:「用不著護衛我,護了也無濟於事。記住,千萬要活下來,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說罷,他當先一躍,立在了一旁高高的樹冠之上,將身形完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眼中。

幾乎是他躍上的第一時間,後方一支支密集的箭矢便朝著他的方向射來,隨即被前邊的血麒麟族軍隊揮刀擋下了大半,雙方頃刻間交起了手。

「別擋道!你們到底是哪邊的?」

「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

「找死是吧!」

一片混亂中,葉洄無聲無息地沒了蹤影。

他披著寬大的斗篷,穿梭在茂林藤蘿之間。

戰鼓擂動聲,人仰馬翻聲,刀劍相撞聲,痛呼哀號聲,數不清的喧囂聲被他甩在了身後。

他眼裡只有前方的道路,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不管是當初無妄海底,孤注一擲鑽入洞窟縫隙,還是曾經岐陽城中,帶領棄子悍然起義,以及現在蒼梧之野上,穿過千軍萬馬的絕地逃亡。

從始至終,他所求的,都不過是活下去罷了。

翻過一座山,黑水澤就在眼前,他甚至遠遠望見了先前來時停靠在岸邊的幾隻木筏。

只要能渡過去,對岸一定會有人接應。

只要能……

可緊接著,他眼瞳里映出了立在岸邊的那個身影,那人一隻手從錦袍的袖口裡伸出來,輕輕撫上了木筏。

木筏剎那間碎成了漫天的木屑雨,將他眼裡最後一絲希望生生澆滅。

他眼見著觸手可及的那絲生機,變成枯葉,變成死蝶,變成紙錢,被飄然吹向了遙不可及的對岸。

那個人是擋在他面前,難以逾越的天塹。

他至今為止的一切努力,只為了能在對上那人時,多上一星半點的勝算。

他慢慢停下了腳步。

葉漓央撣了撣袖口上的木屑,看向了葉洄的方向。

明明自己在山坡上,而葉漓央在水岸邊,葉洄卻依舊能感受到那個人傲慢的俯視。

「倒是很能跑啊。」葉漓央道,「不過這樣正好,再不會有亂七八糟的人來阻礙我了。」

葉洄在很小的時候就明白,這便是葉瑾兒的報復,她要讓葉漓央親手殺死自己,還要讓他與族內長老們因為此事離心離德。

所以他一直清楚,有朝一日,他與葉漓央之間定會有一戰。

但絕不該是現在。

現在他們之間修為靈力的差距過於懸殊,以至於無論葉洄如何在心中演算,都看不到任何一絲正面應戰中存活的可能,在對方的修為壓制下,他甚至連域都無法鋪開。

葉洄視線往身側的密林處掃去,心中默默規劃著往山林深處逃的路線。

然而只那麼一瞬的錯開眼,下一瞬,原本還遠在岸邊的人,突地出現在了眼前。

葉洄被迫倉促接招。

根本不是對手。

只是一照面,他便明白,這人要殺自己,不會比碾死一隻蟲蟻困難多少。

身子瞬間倒飛了出去,撞斷不知多少樹木,激起了滿地的枯葉與塵土。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來,努力抬起眼看向前方,那人錦袍衣擺未染纖塵,正一步一步,踏碎一路的枯枝敗葉,朝他走來。

隨後在葉洄勉強要爬起來時,一隻腳施施然踩上了他的胸口,大股鮮血頓時從他口鼻中溢出。

葉漓央彎下腰來,端詳著少年滿是塵土與血污的臉。

「居然還有幾分像她。」

葉漓央在笑,張揚的惡意從他的笑里肆無忌憚地爬出來。

「就不知今日你命絕於此,她會為你掉下幾滴淚來呢?」

葉洄咧開嘴,露出沾滿血污的牙齒,也笑了起來。

「母親她,是怎樣一個絕情冷性的人,你不是再清楚不過了么?」

葉漓央立刻被他的話激怒了,手中靈力光芒大盛,沖著少年那笑得刺眼的臉狠狠砸了下去。

「咚!」

彷彿天地崩裂的巨響,群山都為之一顫,千千萬萬的樹木搖晃不止。

葉洄從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親緣淡薄的人,母親怨恨他,父親想殺他,族人拋棄他。

還好。他想,自己也沒那麼在意所謂親情。

可後來,有一個人出現了。

不同於母親給他取名「洄」,要他逆流而上、逆境生長,那個人給他取了表字「順兮」,希望他從今往後,歲歲年年,一直順遂順意。

那個人,現在就擋在他身前,替他接下了致命的一擊。

那人說:「想殺我徒兒,問過我的意思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