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伸過來, 攏在明滅跳動的燈火旁,擋住了窗外灌入的呼嘯冷風。
葉述走到窗邊,往外瞧了瞧。
濃墨般的夜幕上, 翻滾著烏壓壓的積雨雲,陰風怒號, 濁雨傾倒, 一聲天外巨鼓轟然擂動,整片天地都震顫不已。
「又下雨了。」
他將窗頁合攏, 重新坐回了桌案旁。
葉洄這才收回了遮在燈焰旁的手,繼續抱胸, 低頭不語。
「還不回來,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葉述低聲喃喃。
葉洄冷笑一聲, 道:「你管他做甚?他如今想做什麼哪輪得到你我置喙?」
「別這麼說。」葉述擰起眉頭, 「顧子夜也是為了我們能突圍出去, 沒有他這一招分兵,我們現下還被圍困在季禺城外的山上。」
自岐陽城棄子起義以來, 各地受三大家族壓迫已久的大小家族和各城城主們,都紛紛宣稱獨立, 在各自領地內擁兵自重, 三大家族派出軍隊圍剿,魔界就此進入了戰亂時代, 持續至今已有五千年。
而岐陽眾在這些年裡遊走各處,拉攏了多個勢力,如今隱隱已發展為三大家族之外的第四大勢力, 也因此成為了首當其衝的目標。
前幾日,他們率一支軍隊前往季禺城交涉談判,不料半途被三大家族數倍兵力阻截, 圍困在城外山上足足五日有餘。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顧暄在未經許可下擅自帶領自己的隊伍離開,使計對山下敵人進行多點佯攻,作出主力突圍跡象,誘使敵軍改變了兵力分布,從而製造出了薄弱的突破口,使大部隊得以順利突圍進入季禺城。
「你別替他說好話,這事一早就商議過的。」葉洄斜了他一眼,「分出他一支隊伍前去誘敵風險太大,他當時答應的好好的,轉頭卻擅作主張行動,沒有補給,也不帶上你以防意外,就這麼孤軍深入,出了事有誰能救得了?」
葉述有些無奈。
葉洄一向待人溫雅和善,很少見他這般生氣的模樣,先前他們遇到過一位城主出言譏諷侮辱葉洄,顧暄與葉述都氣憤得要拔劍相向了,葉洄卻還是語氣淡淡,不以為意地與其交談。
事後葉述曾問過他,他答:那種人之於我,與螻蟻狗彘何異,為何要為他的話掛懷?你會因為一隻鼠在你面前揮舞了幾下爪子就氣惱么?
如今他為顧暄的事大為惱火,其實恰恰表明了他關心挂念對方。
葉述苦笑道:「這不是沒出什麼岔子嘛,他剛剛都放了信號報平安了,我們也藉機進入了季禺城,這事就……」
屋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打斷了葉述的話,一瞬間狂風挾著驟雨,從洞開的門扉外頭一股腦兒潑進了屋裡。
夜色雨幕之中,一身黑色披風的顧暄利落地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跨進門檻,朗聲叫道:「我回來了!」
葉洄蹙了蹙眉,沒有回應。
葉述瞄了眼葉洄,見後者端坐不動,便自己起身迎了上去。
「怎麼樣,你們這邊進城時還順利嗎?」顧暄沖葉述揚揚下巴。
「這邊有我在,能出什麼事?」葉述道,「與城主交涉也很成功,他願意投誠我們,許諾季禺城日後可為棄子們提供庇護,現如今軍中眾人都暫時在城裡安頓下來了。」
「那就好。」
葉述嫌棄地指了指顧暄身上那件還淌著水的披風:「這玩意兒,趕緊撇了扔外頭去,屋子是城主借給我們住的,沒得弄髒了人家地方。」
「是是是。」
顧暄隨口應著,去解領口的系帶。
隨著寬大的披風被扯下來,顧暄身後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了葉述視線中。
少女瘦弱蒼白,身形卻高挑,顯得手臂與雙腿的骨節突出,像一根細長的竹節,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雙眸卻異常明亮,如同一頭迷途的小鹿,惶惶地打量著周圍。
見葉述投來探詢的目光,顧暄將少女從身後拉過來,介紹道:「顧映,我親妹妹。」
顧映小心翼翼朝葉述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手指絞著衣擺,顯得有些局促。
「老早就想把母親妹妹接來我們自己的領地上居住了,但一直找不見人。」顧暄解釋道,「前段時日才打聽到她們的消息,母親已經離世了,妹妹就住在季禺城外的一個村落,正巧這次要來這裡,就順道將人接來了。」
葉述還沒接話,身後陡然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
「順道?」
葉述心中暗叫不妙,葉洄這個語氣,怕是要與顧暄吵起來了。
果不其然,葉洄起了身,幾步來到顧暄面前,碧瞳沉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你提議自己領兵前去誘敵,後來更是擅自離隊,孤軍深入,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事吧?」
顧暄輕笑一聲,坦然承認:「是,你們還在那沒完沒了商議時,我早已將計策都部署妥當,你們能突出重圍,我也接到了妹妹,最後大家在季禺城匯合,如今一切全都與我謀劃的分毫不差。」
他抬起頭來,怡然不懼地對上葉洄的目光:「這樣莫非還要譴責我么?」
顧暄在岐陽眾一直擔當著出謀劃策的角色,其布局精妙,謀慮深遠,到處流傳著他「算無遺策千機侯」的名聲。
「你不該在這種時候,為了那點私心去冒這麼大風險!倘若你妹妹並非住在附近,我不信你今日沒有更穩妥的突圍策略!」葉洄厲聲質問。
顧暄輕嗤一聲:「有風險又如何,只要預先推演計算好每一步,照樣可以毫髮無損地回來。」
葉洄咬牙切齒道:「戰場形勢變化無常,今天你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但你能保證一直都算無遺策嗎?!」
「為何不能?!」
顧暄徹底失了耐心,沖葉洄叫道:「這幾千年來,岐陽眾從一開始的老弱傷殘、一無所有,發展到如今隱隱能與三大家族分庭抗禮,一步一步都是我在謀劃布局,最開始那些硬仗,哪個不比現在兇險,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我可有出過哪怕半點差錯!」
「是是是,你可太了不得了!」葉洄怒極反笑,「你與妹妹分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知道了她的所在,日後有的是機會回來接她,你就非得趕在這種危急關頭去,好顯出自己運籌帷幄、神機天算是吧?」
「葉順兮!」顧暄頓時怒氣上頭,一把扯住葉洄的衣襟,「你說的是人話嗎?!」
「是不是這樣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都別吵了!」
眼看著兩人便要動起手來,葉述適時將人按住了:「人家妹妹才剛來,就讓她看你們大打出手嗎?」
被葉述一提醒,兩人慢慢冷靜了下來。
顧暄悻悻鬆了手,冷哼一聲,將頭一撇。
葉洄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瞥了顧暄一眼,轉頭坐回了原處。
「走,阿映。」顧暄轉頭對身後驚惶不安的顧映道,「我們先去房間里安頓下來。」
顧映輕輕點了點頭,提起手中的小包袱,跟著顧暄往屋裡走。
「哪個是我的房間?」顧暄扭頭沖葉述喊。
「最裡面的。」
顧暄推門進去了,堂前又重新恢複了靜寂。
葉洄深深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道:「阿述,你也回去歇下吧。」
葉述點點頭,起身往裡屋走去。
離開廳堂的前一刻,葉述回了頭,看見葉洄孤身一人坐在桌案邊,一動不動,投在牆上的影子被搖曳的燈火拉得很薄。
葉述剛躺上榻沒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黑暗中一個人影迅速竄了進來。
葉述坐起身,好笑地看著自帶鋪蓋過來的顧暄。
「葉述,擠一擠。」
「滾開,睡地上吧你。」
葉述冷漠無情,一腳將還沒來得及攤開的鋪蓋踢了下去。
「不是,我都這麼慘了,有沒有點同情心啊?」
「葉順兮有同情心,你找他去。」
「你總不能讓我去跟剛吵過架的人擠一塊兒吧?」
「不都是你自己作的?誰知道你會接個妹妹回來,這下好了,連房間都沒了。」葉述冷嘲熱諷。
顧暄認命了,頹喪地開始往地上鋪被褥,一邊道:「自從得知母親去世,我就一直很擔憂阿映。」
以往顧暄甚少提及母親與妹妹的事,葉述只知道三人被逐出魘貓族後,才生活了一段時間,顧暄就與母親妹妹鬧翻,鋌而走險只身前往上古禁地墮日嶺修行,這才先後遇到了葉述與葉洄。
葉述默不作聲地聽著。
「母親尚且有幾分自保能力,可阿映不一樣,被逐出家族時,她才剛剛化形,還什麼都不會。」
「如今各地戰亂不休,她一介孤女,可想而知活得有多艱難。」
顧暄躺了下來,目視著屋頂的梁木:「正巧我們此番要途徑季禺城,我一早就想好了要把她接來身邊,即便是後來情勢突變,被圍困在山上時,我也始終沒有放棄這個想法。」
「葉順兮沒有說錯,我提出自己去誘敵時,確實是抱有中途離開去接阿映的念頭,當然是有更為穩妥的突圍策略,可那樣,阿映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
片刻沉默後,顧暄忽然輕聲道:「葉述,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葉述不聲不響地,盯著床帳頂上爬動的小飛蟲,看了好一會。
「還好吧。」他道,「是該被說幾句,但不至於像葉順兮斥責的那麼嚴重。」
「他其實……」頓了一頓,葉述還是接著道,「是怕你這次太過順利了,沒吃到什麼苦頭,日後有類似的情況,還會再一意孤行、輕率冒進。」
顧暄輕輕搖了搖頭:「不會有下次了。如今的岐陽眾已經不像最初那般被攆得東奔西走、朝不保夕了,也不需要再採取那些孤注一擲的戰術了,從今往後我一定會選最穩妥的策略。」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也放心了。」
葉述打了個哈欠,翻個身,面朝顧暄悄悄道:「不過話說回來,我其實覺得你這次幹得真漂亮!」
「哦?是嘛。」顧暄眼睛一亮,笑了起來。
「誘敵幫助我們快速突圍不說,還安然無恙地接回了妹妹,這誰看了不得贊兩句,也就葉順兮那老古板還在挑刺,真要按那穩妥法子來,我們現下還在山上睡帳篷呢。」
葉述捏了捏鬆軟的床褥,發出一聲喟嘆,轉頭又囑咐:「不過這話就咱們倆說說,千萬別叫葉順兮知道了。」
顧暄不懷好意地道:「這可是你親手送上來的把柄,哪天跟你吵架了,我就把這事捅到葉順兮那裡去。」
「顧子夜!你還是人嗎!」
顧暄頓時忍不住笑出了聲,怕被隔壁聽到,便連忙縮進被褥里,雙肩還一顫一顫的。
笑了好半晌,顧暄忽然道:「葉述,日後我與葉順兮再吵架,讓你表態,你站誰那邊?」
「這什麼逗小孩的問題啊。」葉述翻了個白眼,「我站葉順兮,你跟他吵起來,九成以上都是你有錯。」
顧暄噎了噎,似乎確實是這樣,難以反駁。
「喂,葉述,我跟你才是先認識的吧?」顧暄開始攀起關係,「嚴格來說,葉順兮他算是後來的,是我帶他來你們才認識的。」
「那我和他還有血緣關係呢,你都不跟我們一個姓,顧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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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禺城休整的第五日,葉洄召集了岐陽眾麾下幾支隊伍的首領,商議下一步對策。
此番行軍原定計畫是,取得季禺城後,繼續北上越過黑水澤,再一路往西北,翻過氾天山、不庭山、重陰山,抵達焦僥城,與早先留守在焦僥城中的部分軍隊匯合。
可根據斥候回報,路線上的幾處地方,甚至附近數座城池,皆已被三大家族的勢力佔領,屯兵駐守;
而季禺城的南面,也有三大家族的後續軍隊正在慢慢包抄過來,兵力數倍於己方,因此掉頭原路返回大本營岐陽城只怕也很困難;
而留在原地更是坐以待斃,等敵方後頭軍隊陸續抵達季禺城,將城一圍,屆時城中眾人插翅難逃,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該如何破局?
有人提議可攻西面的季厘城。
季厘城城主早年就已向三大家族投誠,此刻城中駐守的並非三大家族的軍隊,而是季厘城城主的私兵,相較於前者,修為稂莠不齊的私兵顯然更好對付。
在場眾人都贊同這一觀點,但此時顧暄卻站出來反對。
「攻城戰與野戰不同,在護城大陣的加持下,守城軍隊的修為靈力相對沒有那麼重要,即便是私兵,也有可能一時半會兒攻克不下,一旦出現僵持局面,危險的就是我們。」
「其北面,黑水澤邊上的少和城裡,三大家族可是屯了重兵,極有可能前來支援季厘城,又或者敵軍後續增援趕到,與城內守軍裡應外合,反包圍住我們,又該當如何?」
「況且,就算順利攻下季厘城,不過是稍緩一口氣,換了個地方接著被圍而已,對於當下局面沒有絲毫改變。」
葉洄道:「那你說,該如何破局?」
「我提議進攻這裡。」顧暄抬手點在了沙盤之上,「少和城。」
此言一出,屋內一片嘩然。
「顧先生,你瘋了嗎?」
「放著只有雜兵的季厘城你不打,去打三大家族重兵把守的少和城?」
葉洄皺眉:「子夜,說說你的理由。」
「我們攻少和城,首先季厘城的守軍不可能前來增援,而三大家族後續軍隊還離得較遠,留給我們的時間較為充裕。」
顧暄笑了笑,道:「當然,我們也不是要真的攻下少和城,而是留一隻隊伍佯攻,其餘主力趁城內守軍固守城池的間隙,直接北上越渡黑水澤,進入蒼梧之野。」
他手指隨之上移:「蒼梧之野是一大片廣袤的山地,隱蔽性較好,進入後原地靜待,如敵軍隊伍選擇越過黑水澤追擊而來,我們可借地形藏匿蹤跡,往東繞過黑水澤,直接掉頭回到季禺城,再接著原路返回岐陽;若敵軍猶豫不跟進,我們則繼續原計畫往西北,與在焦僥城的隊伍匯合。」
聽完這一番安排,眾人紛紛撫掌稱讚起來,計畫就這麼定下了。
眾人散去之後,葉洄卻依舊端坐在那裡,垂著眼眸,眉頭不展。
在顧暄朝他看來時,他忽然道:「對方當真會如你預想的這般行動?」
他那雙碧瞳盯著顧暄:「倘若季厘城守軍前來支援呢?倘若少和城守軍發現我們佯攻的意圖,選擇出城直接擊我們於半渡呢?又或者對方後續軍隊直接選擇到東面,與西北面城池守軍一同包夾呢?這之中任意一個環節出了紕漏,我們就將損失慘重。」
顧暄解釋道:「你擔憂的這些,根本不會出現。季厘城城主是個只想明哲保身的,十分愛惜自己的私兵,就算迫於壓力出兵支援,必然也是慢吞吞趕來。而以過往與三大家族交手的經驗來看,就算他們注意到了東面的缺漏,頂多派幾支小隊過去,根本不可能把那麼多兵力,布置到一個不在我們行軍或撤退路線上的偏遠角落裡。」
「至於被少和城守軍發現——」顧暄神秘莫測地笑了,「誰說我只打算佯攻,打從一開始我就想好,要分出一隊留下全力攻城,保證其餘大部隊順利渡過黑水澤,就算被發現了意圖,也要用猛烈攻勢讓他們出不來城。」
葉洄問出了關鍵點:「誰留下呢?」
「我。」顧暄道。
葉洄眉頭一挑:「你又打算要脫離隊伍,孤軍作戰?」
「這都是必要的策略!」
顧暄聞言有些惱了,但想了想,生生忍了下來,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因為有葉述的『歲枯榮』,導致這些年來,你我一直都很難接受真正的傷亡。可是葉順兮,現在三大家族為了除掉我們,都放下了彼此多年的舊怨,聯合到了一起,留給我們的選擇餘地已然不多了。」
「我帶的這一隊,半數以上都是出身魘貓族的棄子,身手敏捷,夜視無礙,行軍最為快速,就算作戰失利,也很大概率能急速甩掉追兵,趕上大部隊,用以留下牽制再合適不過。」
葉洄依舊緊抿著唇,不作聲。
從頭到尾,他擔心的,一直都只是顧暄的安危。
顧暄也明白了這一點,笑了笑,道:「這樣吧,我帶上葉述好了。」
葉洄抬頭看他。
「你們那邊進入蒼梧之野後交戰的風險不大,大概率用不上『歲枯榮』,就讓葉述留在我這邊好了。」顧暄眼珠一轉,陰惻惻道,「他最近貌似過得有點安逸,懶骨頭犯了,讓他跟著我們晝夜急行軍幾日就老實了。」
「喂,顧子夜!我還在旁邊呢!」葉述一聽,登時站了起來,「別當著我的面大聲密謀好嗎?」
「好。」葉洄終於開了口,作出了決定。
「好什麼好,不好!」葉述抗議,「有人問過我的意見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