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三卷 結束啦

黑車歷時十天終於抵達歸墟之際, 殷燼翎覺得自己的胃麻木到了極致,吐無可吐,似乎終於練成了神功。

在葉順兮拉了拉她的衣袍, 示意她下車時,她還一臉的生無可戀, 無動於衷。

葉順兮覺得有些好笑, 再度提醒道:「到了,該下車了。」

殷燼翎僵硬地呼出一口氣, 抓著車邊圍欄起身,卻腳下一崴。

——腿也麻了。

她一瘸一拐地慢慢摸下了車, 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葉南扶坐黑車時那泰然自若的態勢來。

「他後來到底坐了多少次黑車, 才練就了如今的模樣?」

「數不清了。」葉順兮搖了搖頭, 「後來岐陽沒守住, 我們帶領岐陽眾撤出城去,為拉攏各方勢力, 四處斡旋時,不知走過多少路。」

「有時候接連好幾日, 晝夜都在趕路, 能坐車已是莫大的幸事,一上車就能閉眼入睡, 哪還顧得上什麼顛簸暈眩的。」

殷燼翎默然。

葉順兮對歸墟頗為熟悉,避開城裡人流較多的主路,領著她七拐八繞, 來到中心的一家酒樓頂上。

「這幾日我們暫且待在這裡。」

倚著欄杆,葉順兮指向不遠處的一座朱甍碧瓦的宏偉宮殿,道:「那就是歸墟宮。」

殷燼翎眺望了一會兒, 除了宮門口紋絲不動立著的幾名衛兵外,其餘什麼也瞧不見。

「看起來,裡邊還算平靜。」葉順兮道,「阿述應該暫時沒被識破。」

殷燼翎看他狀態已不似前幾日那般萎靡了,於是壓低聲音道:「君上靈力恢複得如何了?」

「再有兩三日吧。」葉順兮低頭看了看手心,「待我靈力一恢複,就潛入歸墟宮去,將阿述帶出來還你。」

不是,什麼叫還我啊!你這話讓我怎麼接啊?不否認感覺怪怪的,特地糾正一下就更怪了啊!

殷燼翎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

如葉順兮所料,在兩人到達歸墟的第三日,他的靈力徹底回來了。

他準備趁著夜色潛入歸墟宮,完成這場偷梁換柱。

「等阿述出來後,就回血月谷去吧。」

臨走前,欄杆外滿月清輝之下,葉順兮回身望向殷燼翎。

「這幾日多謝你,如無意外,我們之後應該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殷梨。」葉順兮鄭重地叫了她的名字,「阿述就交給你了,和他好好過。」

殷燼翎本還想與人好好道個別,聽到這最後一句頓時無語凝噎。

君上你是不是揶揄上癮了?這種類似於兄弟成婚時候,把人交到對方手裡時說的話是怎麼回事?而且你怎麼就默認我和葉南扶是這種關係,他到底都跟你說什麼了?我分明記得兩千多年前,他和我直到最後分別時都沒有明確關係來著。

「走了,多保重。」

葉順兮一躍而起,足尖在欄杆上輕輕一點,迎著幽冷圓月而去,頃刻便消失在了樓閣宮闕之間。

-

夜已深了,葉南扶躺在歸墟宮的床榻上久久難以入眠。

自從那日在此處與葉順兮一番爭吵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可兩千多年過去,這座宮殿里的各項布局、一應陳設,居然仍舊維持著當年的模樣。

他不禁有些感嘆,葉順兮當真是個分外懷舊的人。

也得益於此,他這十數日來,扮演魔君,並未露出半點破綻來。

這期間,他出面見了燭龍族的那位特使。

特使本就因傳聞「君上要對燭龍族下手」而來,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替燭龍族求情,還提出了往後要進獻給魔君不少好處,葉南扶自然是無有不應。

這所謂的「君上要對燭龍族下手」,只是兩人間的暗語罷了,其真正的含義是……

——阿述,我虛弱期到了。

敷衍兩下送走了燭龍族特使後,葉南扶謊稱身體有恙,又謝絕了司空熠的數次求見,就這麼苟到了現在。

雖然近來感覺司空熠越發難纏,不過葉南扶並不怎麼擔心自己的處境。

算算日子,葉順兮的虛弱期估摸著也沒幾天了,等他靈力回了身,進這歸墟宮不是什麼難事,就好比他當年如入無人之境,在重重守備之下照樣來到了葉漓央的面前。

「叩、叩、叩。」

窗子忽然被敲響了。

來了!

葉南扶立刻從榻上起了身,來到窗邊。

一推開窗,月華清光如寒水般傾瀉而下,落到窗外佇立著的人身上,看清對方眉眼的瞬間,他目光驀地一凝,眼中卻並無意外之色。

「你來了啊。」

他笑了一聲,輕輕道了句:「等你好久了。」

-

殷燼翎在約好的酒樓上等了大半夜,左等右等都不見有人來。

她皺起眉,朝著歸墟宮的方向遠眺,夜色寂寂中,歸墟宮也寧靜得一如往常。

看著也不像是出了意外的樣子。她暗自嘀咕著。

以魔君的靈力與身手,要掩人耳目地將人帶出來並不是什麼難事,或許是有事耽擱了。

再等等吧。

她抱胸靠在廊柱上,等著等著,只覺倦意上涌,眼皮撐不住地耷拉下來。

迷濛之間,她感到有人輕輕推了推她,葉南扶蹲在她身前,黑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連忙撐著地面坐起來,問他有沒有事,怎麼過了這麼久才來。

葉南扶卻只是靜靜望著她,並不答話。

她疑惑地抬眼看過去,剛想開口再問,忽然手臂被人抓著往前一拉,她頓時身子一歪,落入了面前少年的懷中。

他摟得很緊很緊,彷彿生怕懷中的少女下一刻就會化為鳥兒飛走一般。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

肩頭驀地一沉,少年的下頜抵在她肩窩處,唇瓣貼在她耳邊,熱氣拂在她耳根處,讓她忍不住想縮一縮脖子。

「阿梨,回去吧。」他輕聲道,「回往生界,回清霄山去。」

她一怔,繼而微微偏過頭,看向少年的側臉。

他黑沉的眼眸里霜雪不化,面上蒙著一層寥落的清輝,如同岑寂了萬年的孤月。

「可我還沒把你送回家。」

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努力拉開兩人間的空隙,仰頭望進他的眼底:「等我把你送回了血月谷,不用你說,我自然是要回清霄山去的!」

他聞言愣了愣,忽而笑開了。

見到他的笑,她卻並未感到歡喜,反而心直直往下沉,接著她手中一空,先前還攬著自己的少年,驟然如雪片般消散在她面前。

她往前撲過去,想抓住他的衣角,但隨即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這一摔,再被清晨的冷風一吹,她意識清醒了大半,發現不知何時,天已然亮了起來。

她似乎做了個夢,但眼下她已無暇去思索這個夢的含義了。

因為她等了足足一整夜,卻始終沒有人回來。

歸墟宮裡必然是出事了。

-

殷燼翎用幻術喬裝了一番,狀似不經意地接近了歸墟宮門口,伸長脖子鬼鬼祟祟往裡張望。

「喂喂,看什麼呢!」

門口的衛兵凶神惡煞地用手中長槍敲了敲地面,以示警告。

殷燼翎本還想向門口守衛打探一下,可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這人,趕忙去確認臉上的幻術有無破綻。

見鬼!怎麼是在故居時矇騙過的那名衛兵!這人被坑過一次,受了懲罰,現在定然是萬分小心。

闖肯定是行不通的,她要有那個實力硬闖歸墟宮,怕是都能當下一任魔君了,只能想辦法靠幻術混進去,可該怎麼辦才好……?

她躲在不遠處,正思考著對策,卻忽見正門一開,裡頭有人出來了。

司空熠搖著輪椅,身後跟著幾個衛兵,一行人徑直出了門,不知要去哪裡。

殷燼翎看著這一行人走遠的背影,忽然靈機一動。

不多時,門口的衛兵便瞧見,剛離開不久的司空熠去而復返。

「開門。」

他只說了這一句。

衛兵雖有疑惑,但先前犯錯挨過罰,還被發配來看門,有點怵這個陰晴不定的小少爺,低著頭不敢看,也不敢多問,便開了門。

殷燼翎得以順利進入,為了在歸墟宮內行動方便,她繼續維持著司空熠的模樣,一路上迎面遇見的衛兵不少,但她只需裝視而不見,衛兵們也僅僅是行禮問好,旁的半點沒說,讓殷燼翎覺得這個皮套分外好使。

然而偌大的歸墟宮,其內格局又繁雜,殷燼翎剛進來轉了一會,便有些辨不清方向,要趕在司空熠回來之前找到那兩人,著實有些困難,她決定冒險找個衛兵詢問。

「君上在何處?」

衛兵神色明顯一愣,但殷燼翎得裝看不見。

「君上……不是才派司空大人去接人了么?」

接人?

殷燼翎腦中忽地靈光乍現。

正欲再說,餘光陡然瞥見斜里一柄利刃橫劈而來,她騰身往後一翻,腳下將輪椅猛地往刀刃襲來的方向踢出去。

「砰!」

輪椅劇烈碰撞上刀光,發出爆裂般的聲響,隨即被從中直直劈開,碎片四濺。

殷燼翎微微側身躲開碎片,可緊接著手臂傳來一陣刺痛,似乎還是沒能全數避開,被扎到了一下。

她輕身落地,抬起胳膊看了看,衣袖被碎片划了個口子,染了幾滴血,手臂卻瞧不見傷口。

身周驟然圍上來一群衛兵,個個拔出刀指向她,在衛兵後邊,一個搖著輪椅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現,正是司空熠。

「好大的膽子。」他睜著無神的雙眼,冷笑道,「竟敢假扮成我的模樣混進歸墟宮來。」

再度見到此人,殷燼翎已不像最初恢複記憶時那般慌亂了,她坦然卸下幻術偽裝,昂然抬首,直視著司空熠。

「怎麼?司空大人不是奉君上之命前去接我的?如今我自己上門還替大人省了找人的功夫,不應該感謝我嘛?」

司空熠認出了她的聲音:「原來是你。」

他揮了揮手,示意衛兵們收刀。

「今日我心情好,暫且不與你計較冒充我一事。」司空熠輕笑了一聲,「走吧,隨我去見君上。」

果然如此!

殷燼翎心下稍定,可隨之而來的疑惑又盤亘在了她心頭。

如今歸墟宮裡的這位「君上」……究竟是誰?是葉南扶,還是葉順兮?

跟隨司空熠穿過迴廊往裡正殿走,殷燼翎偷眼瞧了瞧,見司空熠眉眼彎彎,似乎心情當真不錯的模樣。

昨夜到今日,這歸墟宮裡到底發生些了什麼?

來到正殿門口,司空熠示意身後衛兵上前開門。

門一開,裡邊幽暗冷寂的氣氛頓時溢了出來,殷燼翎不由打了個寒噤。

司空熠笑意盈盈地沖裡面喊:「師兄,我帶人過來了。」

「好,讓她進來。」

一聲若有似無的回應從殿內傳來。

殷燼翎皺了皺眉,朝著面前的昏黑無聲處走去。

殿門在身後重重合上,空闊冷清的大殿內只亮著一盞孤燈,擺在正前方桌案之上,隱隱照亮了桌案後一個人影。

殷燼翎快走幾步來到桌案前,借著昏黃的燈光,打量著對方。

須臾,她垂下眼,面色淡淡的,語氣卻難掩失落。

「君上。」

此人,不是葉南扶。

葉順兮碧眸里有了點笑意:「很失望嗎,不是你的阿述。」

殷燼翎再度被這位魔君大人整無語了,感覺他若是在自己師門學堂里,定是會混在一堆師姐師妹中間閑話嘮嗑的那種。

「昨日臨走前還說,如無意外不會再見。」葉順兮感慨道,「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再次見面了。」

「昨夜究竟出了何事?葉南扶又去了哪裡?」殷燼翎追問道。

「我的疑惑並不比你少。」葉順兮道,「昨夜我潛入這裡時,阿述就已然不見了。」

「什麼?」

「當時卧房的窗戶大開,裡頭卻空無一人,我翻窗入內,剛準備找找阿述蹤跡時,師弟突然來敲門求見,我只得先開門見他。」

「見我開了門,師弟竟顯得十分高興,說以為我生他氣了,一連十來日都不肯見他,白日里來時還被我三言兩語拒之門外。」

「打發走師弟之後,我趁夜獨自搜尋了整個歸墟宮,都未曾見到阿述的人影,這才找了你過來一同商議對策。」

殷燼翎思索著道:「也就是說,直到昨日白天為止,葉南扶都還在這裡,但在夜裡君上潛入之前,他消失了。」

「更確切地說,是在我進入歸墟宮之前沒多久,」葉順兮皺起眉道,「因為我翻窗進來時,看到床榻上被子亂成一團,就上前摸了摸,還是暖的。」

葉南扶沒有靈力,不會術法,充其量也就會些幻術罷了,可他卻又一次憑空消失了,在整個歸墟宮守衛和司空熠的眼皮底下。

考慮到先前故居那次他所用的消失手段,殷燼翎優先將幻術放在了首位考慮。

根據司空熠所言,這些日子葉南扶一直稱身體有恙,待在卧房中閉門不出,如果他當真用了幻術,只能是在這個房間內。

然而她將魔君的卧房整個翻了一遍,也沒有發現任何幻術陣的痕迹。

沒有用幻術,也不存在暗室,那他必然已不在這歸墟宮之中了。

僅憑葉南扶一人,根本做不到這般無聲無息地從重重守備的歸墟宮離開,儘管很不願承認,但事到如今,不得不思考他被人擄走的可能性。

可是……這樣一來,又有另外的問題出現。

葉南扶假扮魔君一事,按理說知情者只有她與葉順兮兩人,在旁人,甚至是司空熠看來,歸墟宮中這位就是葉順兮本人。

也就是說,此人潛入歸墟宮,是沖著魔君來的。

一般這類情況,大抵都是前來挑戰魔君,企圖成為下一任魔君的,可既然此人有這般悄無聲息進入歸墟宮的本事,何不直接打敗魔君,而要將人擄走?

再者,卧房內並無打鬥痕迹,巡視在附近的衛兵也未曾聽見響聲異動,葉南扶是沒有靈力打不過,可他難道不會出聲喊人嗎?

殷燼翎忽然渾身一震。

莫非……他是自願跟人走的?

比方說,來人偽裝成了葉順兮的模樣,前來接他,他自然會毫不設防跟人走,又或者是,他從前熟識之人,對其十分信任……

想到此處,她又緩緩搖了搖頭。

不對,這個前提是,此人須得知曉葉南扶假扮魔君一事,但……

她咬著嘴唇思索,眼睛忽地一亮。

對了!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並且葉南扶也很可能跟著他走!

「君上。」她連忙問,「你們當初那位故友,顧暄顧子夜,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他如今在何處?」

葉順兮微微一愣,眼瞳中光芒霎時散開去,隨後他無比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你是想說,是他在我之前闖入歸墟宮,帶走了阿述,對嗎?」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很輕,像一根隨時會崩斷的細線。

殷燼翎認真點頭,目光灼灼:「除了我們,便只有他會知曉葉南扶假扮君上的秘密,也只有他能讓葉南扶這般一聲不吭就跟著走。」

葉順兮卻並未有何反應,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

「可是阿述告訴我,他死了。」

燈火微微撲動了一下,他的神色隱沒在了燈影幢幢之中。

作者有話說:

下章再進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