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三卷 結束啦

漓澤一萬二千三百年的冬日, 岐陽城裡一場大雪下了足足五日,到冬至這日早上,天才稍稍放晴。

葉洄一大早就出門採買去了, 集市五日沒開,家裡的存糧都快耗盡了。

另外兩人在屋裡悶了好幾日, 此時也跑到外頭透透氣。

可沒過一會, 葉洄空著手回來了,面色如罩冰霜, 一進院子,連忙轉身將院門栓好。

「燭龍族行刑隊來了, 集市關了,街上店鋪也一家都沒開。」

顧暄皺起眉頭:「怎麼偏偏這種時候來?」

「家裡存糧還夠幾日?」葉述問。

「三日。」葉洄道, 「不急, 明日再看看吧, 若還不開,我便去找相熟的街坊借點來應應急。」

言罷, 他注意到了兩人正坐在屋子的外牆邊,葉述手中還拿著柄短刀。

「你們在做什麼?」

顧暄反手拍了拍牆面, 示意葉洄上前來看。

葉洄疑惑地彎下腰來, 湊到牆邊,只見牆面上刻了一句詩, 而葉述的短刀正落在最後一筆上。

「野蔓有情縈戰骨,殘陽何意照空城。」

葉洄念了一遍,忽然一雙碧瞳亮了:「這詩里, 竟包含了我們三人的域。」

「還有更妙的。」葉述笑了笑,「這詩題為『岐陽』。」

顧暄在一旁插話道:「說真的,我見到這詩的時候都震驚了!竟有如此巧合!」

「但為何要刻到牆上?」

顧暄朝葉述努努嘴:「葉述說, 日後我們要是成名了,這地方定有不少人來參觀,得留點詩詞佳話什麼的給後來人瞧瞧。」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麼?」葉洄失笑道。

才笑了幾下,他神色又凝重了起來。

「今日我出門,感覺外頭氣氛格外緊張,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葉洄微微蹙著眉,「這幾日,你們都盡量別出門去,外出的事都由我來。」

-

然而話果真是不能說太滿,即便是葉洄也一樣。

第二日晨起時,葉洄突然發起燒來,葉述前去看了看,下了判斷。

——虛弱期到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靜默了半晌,顧暄開口了:「我去採買吧。」

葉洄輕輕搖頭拒絕:「你平常不怎麼去集市買東西,不能由你去。」

「為何?會被當生客宰是吧?」顧暄氣笑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省錢呢?」

「不,不單單是這個原因……」葉洄解釋道,「往日採買都是我,今日突然換成了你,任誰都知道必有狀況發生,若是平時倒也無妨,可如今城內氣氛緊張,這個當口還是謹慎些為妙。」

顧暄沉默了。

「那我去吧。」葉述在一旁提議,「我扮成葉順兮去。」

「不可!」

「不行!你都沒有靈力。」

兩人雙雙出言否決。

葉述無奈地雙手抱起胸:「顧子夜也不行,我也不行,乾脆大家一起餓死得了。」

權衡之下,最後還是由葉述扮作葉洄出門了,另外兩人千叮萬囑,就去集市瞅一眼,若沒開,則到東二巷的林嬸子家借點餘糧,旁的事一律別摻和。

街巷路面上積滿了厚沉沉的雪,卻平整得不見一個腳印,青灰色的矮牆磚瓦上,無聲懸掛著一排長長的冰棱。往日路兩旁開著門擇菜閑聊的婦人全數沒了影子,各家皆是門戶緊閉,萬籟俱寂,宛如一座空城。

看到這光景,葉述便知曉這集市是用不著去了,他直接掉頭朝東二巷走。

葉洄生得俊俏,脾氣溫和,又勤儉持家,平日里很是得這些嬸子們喜歡。

葉述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東二巷,一路上依舊沒瞧見半個人影,這讓他的心不由微微提了起來。

他在腦中回想著葉洄平日里與嬸子們相處的模樣,一邊上前敲了敲林嬸子家的門。

無人應答。

空氣里隱隱飄來一絲血腥氣。

葉述心中頓覺不妙,他抓著磚縫爬上院落的矮牆,往裡一瞧,不由驟然一驚。

林嬸子一家四口都倒在院子里,鮮血淌在潔白的雪地上,像盛開了無數朵赤紅的芙蓉。

葉述攀在牆頭,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他人生至此的八千餘年裡,前三千年有血月谷的天然庇護,後五千年則是被葉洄和顧暄護得太好,以至於這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震撼地直面死亡。

可還沒等他從衝擊中回過神來,院子中那口小水井裡,竟傳出了細微的哭聲。

他顧不得思考行兇者是否還留在屋裡,當下翻過牆頭,跳入院中,往井裡望去。

一條燭龍族的幼龍,在水井裡艱難地想仰起頭,可水面還是沒過了他的口鼻,他口中吐出一連串的白沫,看上去下一刻就會溺水而亡。

燭龍皆屬火懼水,更別說這顯然剛出世不久的幼龍了,等到葉述將其救上來時,這幼龍已經昏厥過去了。

葉述給他灌輸了一些生命力,幼龍吐出幾口水,緩緩睜開了眼睛。

可他實在太小了,根本不知道先前都發生了什麼,一睜眼就看到面前這雙碧綠的眸子,如一灣澄澈清亮的碧湖,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伸手想來觸碰。

葉述不敢在這裡久留,確認過林嬸子家幾口人都已死去救不回來了,他將幼龍往袖子里一捂,出門抹掉來時的腳印,然後翻牆從另一邊走,繞了點路才往家裡趕。

顧暄等在院門口,見到葉述衣袍染血地匆匆回來,被嚇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葉述搖搖頭,示意他放心,緊接著拉他進了裡邊,反手鎖上了院門。

「林嫂子一家都死了。」

進到屋裡關起門來,葉述才說了第一句話,他將捂著的袖子掀開,露出裡邊的幼龍來。

聽完事情經過,顧暄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要我說,你就不該把這小東西帶回來。」顧暄嘆了口氣,「出門前跟你再三強調,非常時期,別做多餘的事,你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是吧?」

「可是,我不救他,他馬上就會死……」葉述低下頭,小聲反駁。

「那也不關我們的事!」顧暄打斷他的話,「可你把他帶了回來,這件事就跟我們脫不開關係了。」

葉述不說話了。

「看看林嫂子一家的下場,這事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

顧暄心煩意亂地來回踱了兩步:「現在好了,到時候敵人來了,這個家只有我一個能出去迎戰的。」

「你,葉順兮,還有這小東西,直接全躲進暗室裡面,我一個人出去對付那幾十、幾百個人,你呢,最好祈禱你那幻術技藝有成,別被人搜出來,不然就是個死……」

「夠了!顧子夜!你給我少說兩句!」葉洄出聲喝止,「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顧暄不服氣地冷哼了一聲,卻還是住了嘴。

「事已至此,不如想想接下來如何應對。」

-

冷風呼號,帶著揚起的雪粒子,肆意穿過空無人跡的街頭巷尾,滿城晃晃風聲譜出一闕驚曲。

「梆梆梆。」

猛烈敲打院門的聲音響在城裡四處。

「開門,燭龍族行刑隊捉拿逃犯!」

隔壁老伯慢吞吞的拐杖點地聲響起,接著是顫巍巍解院門鎖鏈的聲音。

「老東西,開個門磨蹭半天!」

院門被大力撞開的巨響,寒風冷雪灌入的呼呼聲,零亂紛繁的腳步聲,翻箱倒櫃、盆碗碎裂聲,緊接著是拐杖折斷聲,金靴踢在乾瘦骨肉上的悶響。

「呸!耽誤老子時間,還急著去搜下一家呢!」

腳步聲漸次從隔壁撤出,終於來到了自家院門前。

「開門開門!」

門被敲得震天響。

三人屏息,相互對望了一眼。

顧暄起身,一邊懶散隨意地應答著「來了」,一邊朝院門走去。

門外一行人在城裡挨家挨戶搜了大半天無果,早已不耐煩了,見顧暄懶洋洋地打開門,領頭人直接飛起一腳朝人蹬了過去。

顧暄一個側身利落躲過,歪頭衝來人笑道:「這位大人,敢問我做了什麼錯事,上來就要挨一腳。」

領頭人心中微微一驚,暗道這小子似乎身手不凡,但觀其模樣還是個少年人,也沒特別當回事,手一揮:「進去搜!」

身後一隊人馬立刻魚貫而入,噼里啪啦一頓亂翻亂砸,領頭人則越過眾人,徑直帶人上了樓。

進了房間,一個少年正坐在窗前桌案旁,握著筆不知在畫什麼,見他們進來,望過來一眼,卻沒敢多問。

「給我仔細搜!」

葉述冷眼瞧著他們翻來覆去倒騰,暗暗握緊了手中的筆,他在這房間內布下了十數個幻術陣。千年過去,他的幻術技藝早已今時不同往日,除非事先知曉此處藏有暗室,否則就算有精通幻術者親臨,也斷無可能勘破。

幾個行刑隊成員一通搜查,果然一無所獲。

領頭人用力扯下床榻帷帳,一腳踩在被褥上,四下掃視了一圈。

葉述的心跟著微微一提,儘管確信對方定然瞧不出破綻,他仍舊不免有些忐忑。

好在領頭人很快下來,往地上啐了一口,隨意踢了一腳床榻,沖幾個隊員道:「走。」

葉述暗暗鬆了一口氣,提起的心落了下來。

然而這顆心才落到一半,陡然響起了一聲幼龍啼哭!

正要離去的領頭人驟然轉頭,刀般銳利的眼神直直射向葉述。

葉述瞳仁猛地一縮,用力攥緊拳,竭力剋制住自己朝床榻後暗室方向看去的衝動,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裡。

他眨了眨眼,朝領頭人露出一個疑惑迷茫的表情。

這聲啼哭僅僅一瞬便戛然而止,沒能讓人辨別準確方向,但領頭人的手還是按上了床榻邊沿。

「拿斧子來,把這床整個劈開。」

葉述瞬間一凜,直感到一股寒意兜頭澆下來。

他迅速將目光轉向窗外院子里的顧暄,兩人一對視,後者朝他微微點頭,隨即悄無聲息地往屋裡走來。

斧子很快交到了領頭人手上,就在他高高舉起的一剎那——

「頭兒,找到了!」

伴隨著這聲彙報,一同響起的是幼龍止不住的啼哭聲。

一個隊員站在樓下院子中,手裡正舉著一隻哭鬧不止的燭龍族幼龍。

「剛剛聽到那一聲便找了過去,居然在這家的隔壁!」

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地闖進院里,見幼龍被舉在那裡,伸手就來奪。

「那是我的孩子!你們做什麼要搶我的孩子!」

「這分明是我們燭龍族要緝拿的要犯!還企圖裝作是你的孩子?」

那隊員將婦人一腳踹倒在地,婦人摔進了雪裡,卻伸出手死死抓著那人腳踝不放,用打著顫的牙關,一點點吐出話來。

「我從前也是燭龍族人,五千年前在無妄海畔,你們已經判了我流放……說好的與燭龍族再無瓜葛!如今為何還要來搶走我的孩子!」

那隊員甩了兩下沒甩脫,提起另一隻腳狠狠碾在婦人手背上,婦人頓時發出凄厲的慘叫。

那人一邊用力踩,一邊彎下腰冷笑道:「前一個棄子,也是妄想將緝拿的要犯裝作自己孩子,結果一家四口全數命喪當場,你不會也想連累全家性命吧?」

房間內的一隊人見狀轉身下樓去,等他們離去,葉述瞥了一眼暗室的方向,湊近床榻低低道了句:「別出來。」接著也匆匆下樓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領頭人接過幼龍,拎起來瞧了兩眼:「不管是不是,先帶回去再說。」

婦人看向行刑隊的目光里恨意滔天,她暗自雙手屈指成爪,靈力頃刻在指尖彙集,瞅准領頭人轉身欲走的瞬間,從雪地里一躍而起,縱身便朝領頭人撲了過去。

領頭人猝不及防下,臉上頓時被利爪抓出五道淋漓血痕,緊接著手上一空,幼龍被搶了回去。

婦人緊緊抱住哭泣的幼崽,眼神兇狠地瞪著行刑隊,一步一步往身後的院門處退去。

與此同時,院門口進來幾個漢子,個個手持柴刀斧子,當先的男子見到婦人,連忙問:「沒事吧?」

婦人回過頭,眼裡亮起了光芒,搖頭喊道:「我沒事,孩子也沒事。」

領頭人看著眼前這幫人,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甩在雪地上,突兀地笑出了聲。

「一群棄子,流放的時候早都被廢了大半修為,真以為能成得了什麼氣候?」

男子憤然出聲:「棄子也不是你們能隨意打殺折辱的!」

「說得好!」

忽然身後有人高聲應和道,只見院外陸陸續續趕來了一大群人,拄著拐的老伯、抄著鍋鏟的嬸子、挑著扁擔的壯漢,就連那些平日遊手好閒、收錢挑事的混混們也在其中。

「你們在這城裡倒行逆施,早已犯了眾怒!」

「殺了林嬸子一家,四處打人毀物、搜刮錢財,如今還要來搶人孩子,你們跟強盜有什麼兩樣!」

「岐陽城是我們的地方,你們這群強盜快滾出城去!」

行刑隊領頭人不屑地輕嗤一聲,緩緩抽出腰間長刀。

「這塊飛地長久無人管理,竟養出這麼多刁民來。」

他舔了一口流到唇邊的血:「正好,今日一次性清理個乾淨!」

外面的人不斷湧入,兩方頓時在這個狹窄逼仄的小院里戰到了一處。

一片混亂中,先前那名男子低聲喚著妻子:「快過來、快過來——」

婦人緊緊抱著幼崽,沖他跑去。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抓住對方之時,一道尖刀從天而降,突兀地橫亘在了中間,緊接著婦人倒飛出去,如同一隻斷了翅膀的白鶴,潦草地跌落在雪地里。

婦人就落在葉述身旁,她的喉管被那一刀割開,血泡咕嘟咕嘟,爭先恐後地從缺口處湧出來,帶著蒸騰的熱霧,噴涌在潔白無瑕的雪面上,像一眼小小的溫泉,她懷中還緊緊捂著那隻不再動彈的幼崽。

她茫然無措地看向葉述,瀕死的眼裡流淌下一滴熱淚,悄然落入皚皚積雪中。

葉述感到神魂被狠狠擊中,腦中像有八百口黃鐘在齊齊嗡鳴,巨大的震蕩讓他一時聽不見任何聲響。

他倉皇跪倒在地,抓住婦人的手,一個勁地灌輸著生命力。

可還沒輸進去多少,他一抬眼,卻發現這場戰鬥,早已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棄子們雖人多,卻有許多老弱婦孺,在身經百戰的燭龍族行刑隊面前,這些人的脊骨只比燒火的木柴稍微難砍一點點。

這方小院,很快變成了殺戮的煉獄,紅的血肉,白的雪沫,黑的泥沙,混在一處,被不停地踩踏,割裂,擠壓,揉碎。

整個天地在他眼前顛倒錯位,晃蕩不休,雜糅成團,如同混沌一片,未分清濁。

顧暄的聲音被包裹在混沌深處,似乎在焦急地喊著什麼,可他聽不清。

他只想救人。

他想救眼前瀕死絕望的婦人,想救她懷中無辜受牽連的幼崽,想救和善的老伯,想救熱心的嬸子,想救這岐陽城裡的所有人。

他合上雙目,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漫天遍地的紅白黑之間,出現了第四種顏色。

那是青翠的綠。

僅僅一息之間,小院里忽然開遍了綠草。

春風一念,萬物復生。

缺損的殘肢斷臂在重新生長,外翻的猙獰傷口在逐漸癒合,流失的諸多血液在緩緩恢複。

婦人喉間的傷口慢慢合攏,眼中黯淡的光芒終於稍稍亮起來一些,懷裡的幼崽也輕輕蹬了蹬腿。

行刑隊成員們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些剛長出斷肢就悍然撲上來的凶戾惡鬼,喉間滾動了下,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砍斷的手掌、劈裂的肩胛、刺穿的胸膛,通通都在第一時間合攏如初。

割傷的脖頸、劃開的腰腹、淌血的刀口,每每都在下一瞬間光潔如新。

沒有什麼比殺不死的敵人更令人絕望。

他們的刀卷了刃,手脫了力,人失了魂。

領頭人猛然一轉頭,看到了滿院青綠之間,那個闔目靜坐、纖塵不染的白衣少年。

「抓住他!」

領頭人一聲暴喝,當先朝葉述的方向掠去。

顧暄見狀,立刻揮開面前的敵人,便要上前阻攔,可頃刻間被三名敵人團團圍住。

眼見著領頭人已經衝到葉述跟前,可後者還陷在那玄妙狀態中無知無覺,顧暄心急如焚,他招架著三人的猛烈圍攻,一面厲聲高喊。

「葉述!!」

領頭人的手已經捏住了葉述肩膀,馬上便要飛身而起將人擄走。

可下一刻,另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牢牢按在了領頭人的手上。

領頭人一愣,抬頭看去,那手的主人沖他輕輕笑了笑,一雙碧瞳里,卻翻湧著驚人心魄、滔天漫地的瘋狂。

「睡了一覺醒來,家裡怎麼亂成了這樣?」

倏忽間赤沙遮天,一輪血日升了起來,風沙裡帶來了遠古亡魂的嗚咽,浸血的土壤上開出一朵又一朵幽綠的屍骨之花。

-

燭龍族行刑隊覆滅後的次日,葉洄登上了岐陽城城牆,高聲昭告全城。

「此事已無法善了,消息一旦傳回燭龍族,等待著岐陽的必將是屠城。」

「不願摻和其中的,懼怕燭龍族的,另有去處可投奔的,趁著現在,還可以自行離去。」

「願意留下的,我們與岐陽共存亡,與燭龍族,乃至三大家族徹底開戰。」

說罷,他將一面旗幟插到了岐陽城的城頭上。

旗號為「岐陽眾」。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