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春日, 伴隨著一場場的雨水降臨了,連綿的群山融化在了青白色的雲靄之中,殷燼翎倚著窗檯, 托腮看著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房間開裂的牆縫上, 隔壁葉南扶講解陣法的聲音清晰地滲透過來, 和著雨打青瓦、花葉零落的簌簌聲響,一派悠然安逸的午後。
殷燼翎發了半天呆, 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頗為哀怨地朝那牆縫裡瞟了一眼,透過磚石縫隙, 隱隱還能窺見葉南扶飄來盪去的衣袖一角。
就你們這樣子講授家傳秘術,防得住零個人。
殷燼翎又重重嘆了口氣, 換了個姿勢, 從托著腮支在窗欞上, 改成了背倚著窗檯雙臂抱胸。
她已經被迫聽課好幾天了。
本來這斷斷續續的講課聲,配著淅淅瀝瀝的雨聲, 應該是最好睡的。在師門學堂時,這種下雨的午後, 伴著一堂枯燥的理論課, 就連封荀這等模範生都要呵欠頻頻,而殷燼翎, 那更是早就睡得安詳快入土了。
可偏偏講課的換成了老哥,她近來本就對老哥起了些不可言說的心思,此時只感他那音色如漱冰濯雪, 語聲如清泉擊石,一下一下撓在她心尖上,那點子睡意早被趕跑到九霄雲外了。
雖然一直在關注聲音, 對授課的內容沒怎麼留意,但殷燼翎多少還是聽進去了一些。那無往法陣,如今只需安上從冥界帶出來的那個陣眼杵,再嵌入一塊血玉,法陣就能重新汲取地脈靈力,待其運轉上足足三日,便可恢複如初。
為法陣即將修復感到歡欣之餘,殷燼翎又莫名地有些悵然。
老哥似乎真的快要回去了。他跟我到底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雖然一直知曉這些,但這還是她頭一回對這件事有了切實的感受。
該怎麼辦呢?這份朦朧青澀的情感才將將萌發了一個小芽,馬上便要面臨去留的抉擇。
殷燼翎想到了當年學堂畢業,大家即將分道揚鑣時,許多同門都孤注一擲向暗戀了好幾年的對象表白,也有曖昧拉扯了好幾年的小情侶突然不約而同地互訴衷腸,當時的她只是不痛不癢地吐槽幾句,然後故作老成地搖頭感嘆一句「青春啊」。
可如今,她卻覺得自己有點理解那些同門的心情了。不想留有遺憾,可又瑟縮著不敢主動,或許這才是她無法安然入眠的緣由吧。
她再度深深嘆了口氣。
隔壁的講課聲停了,有人過來敲了敲牆壁。
「半刻鐘功夫嘆三回氣了,有什麼事這麼想不開?」
殷燼翎腦中正滿是對這人亂七八糟的綺念,誰知正主冷不防開口問她想什麼,當下直接紅了臉,心中不由慶幸於對方是隔著牆問話,才沒有教他瞧見。
她揉了兩把臉,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語氣來:「講你的課去,美少女的心事你少管。」
牆另一邊安靜了片刻,就當殷燼翎以為講課聲會再度響起時,只聽他道:「不開心的話,要不要出去走走?」
殷燼翎剛平復下去的臉又「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支支吾吾道:「外、外頭不是在……在下雨嘛?」
對方不答,只是又重複了一遍:「要出去走走嗎?」
他這是在邀請我去雨中散步嘛?這會不會太曖昧了一些,我們的關係有到這一步嘛?
她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畫面來。
雨中的竹林,水珠在竹葉尖上打著轉,落在油紙傘面上,傘下是越靠越近的少年少女,忽然少女腳下一絆,少年連忙攙住她,將之攬進懷裡,驀地四目相對,心跳怦然,眼神交織纏繞間,唇也越來越近……
她甩了甩頭,將這些三流畫本里的場景統統清理了出去,她拿手使勁給臉扇著風,這熱度也沒退下去幾分,急得她站了起來想繞著屋子踱步,可又擔心被隔壁聽見,只好再度坐了回去。
若是直接應了,這點心思會不會太過明顯啊?況且,記得有什麼畫本裡頭說過,男人頭一次發起邀約千萬不要一口答應,會讓男人覺得太容易得到反而不珍惜,適當的推拒和拉扯都是必要的。還有畫本里說啊,先顯露出對對方好感的一方就是敗者,在之後的戀情中會一直處於被動與劣勢地位,所以不可以直言想去,一定得等到對方再三提出後,才說出「既然你都如此懇求我了,那我勉為其難同意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殷燼翎搓了搓臉。
頂著這模樣去開門,不是當場被看穿心事嘛,還散什麼心啊!
「不了吧,你不是還有課沒講完嘛,再說出去一趟把袖袍褲腳都弄髒了也麻煩……」
牆那邊沉默了下來,沒多久,講課又開始了。
殷燼翎這才長舒了口氣,為防又被聽到,刻意放輕了呼吸聲。
怎麼跟做賊似的。她有些煩躁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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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她想著下午的事,翻來覆去半宿,被子被她扯皺得像片剛從罈子里撈出來的鹹菜葉子。
老哥約她出去散步,是要說什麼嘛?但他有什麼不能在屋裡敞亮地說,非得下雨天跑外邊去?最近幾天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他不都在修復法陣準備著回無生界去嘛……
難不成,他也覺得快要分離了,想跟我告白嘛?!
殷燼翎猛地坐了起來,想了想,又慢慢躺了回去。
怎麼可能啊,老哥他就不是這種人。以他那彆扭傲嬌的性子,肚腸九曲十八彎的,哪天真想說點什麼,估計也得設計套暗號丟給我解,這麼直白的出擊那不是崩人設了嘛?估計是有什麼正事要說吧,想避開樓心月的那種。
殷燼翎抖了抖被子蓋回去,安然閉上了眼。
不到半刻,又倏地睜開眼,眼珠左右轉了轉,一把將被子拉過頭頂,爾後窸窸窣窣伸出只手,從枕邊摸到了仙願榜,抓起藏進了被子里。
她偷偷摸摸在仙願榜交流區上邊輸入標題「如何讓曖昧對象主動表白」。
文帖內容:家人們,急需戀愛攻略!跟小哥哥同行挺久了,他應該是對我有意的,就是人彆扭得很,過年已經跟我回山門見過了師長,現在大家好像都默認我們是道侶了,但誰能知道他根本沒有跟我表白過啊!求問怎麼才能讓他主動表白?
選了匿名發布,她合上仙願榜,心滿意足地睡了,等著明日起來收穫各路情感大師的支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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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石是世間最牢固的封印材料,由於其不斷吸取生命力的特性,被封印之物絕無可能從內部破開。」
葉南扶清冽的聲音由遠而近,伴著一如既往的瀟瀟雨聲,殷燼翎迷迷糊糊地想著,老哥今日怎麼這麼早就開始授課了,往日不都睡到日上三竿嘛?
「先生,封印不能從內部破開,那是否可以從外部解開?」
這樓心月淋雨感風寒了嘛?怎的嗓音低啞地跟個小男孩似的。殷燼翎胡思亂想著。
「可以從外部解開,但與施加封印時一樣,也需要付出極大生命力作為代價……」
葉南扶才講到一半,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外邊傳來,突兀地插入了對話。
「哥哥!」
殷燼翎渾身一震,睜開了眼。
這分明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環視了一圈,門庭、桌案、窗欞、屋檐,一切都那麼熟悉,此處還是終南山的舊居,只是牆上少了那些裂縫,屋裡少了許多積灰與霉斑,窗明几淨。
桌案前坐了一大一小兩個人,大的白袍廣袖,顯然是葉南扶,小的是個未曾謀面的小男孩,眉目瞧著卻有幾分面熟,可她一時間想不起來。
正想著,身後竄過來一個身影,擠進了那兩人之間,抓起葉南扶的袖子。
「阿梨想出去走走,哥哥陪我好不好?」
那少女梳著活潑的雙髻,兩側發尾垂在胸前,鬢邊斜飛著一支燕子發簪。
殷燼翎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張與自己分毫不差的臉,一時恍惚迷茫佔據了心頭。
葉南扶側目看著那少女,無奈地笑了:「外面在下雨,阿梨。」
殷燼翎打了個寒噤,從沒聽老哥喚過她名,更何況還是用這種語氣,屬實讓她有點歡樂谷效應。
殷梨撅嘴,不滿地將他的袖子晃來晃去:「你這幾日不是忙著修復法陣的事,就是被這小……小友纏著講課,都多久沒陪阿梨了。」
殷燼翎覺得頓的那一下估計是想說小鬼。
「小友啊,我家哥哥要陪我,今日大抵是沒空給你講課了,明日再來吧。」
小男孩倒是很識時務地起身,向葉南扶行禮告辭了。
小男孩一走,葉南扶頓時眉頭一挑,變回了她熟悉的那個模樣,蹺起二郎腿,斜了殷梨一眼。
「有事說事,別假裝撒嬌了。」
「你在那小鬼面前還是偶像包袱太重了。」殷梨撇了撇嘴,不屑道,「我這不是配合你演出嘛,沒有我這嬌蠻任性的模樣襯托,怎麼顯得哥哥謙謙君子,和善可親啊?」
「別貧了,到底要作甚?」葉南扶絲毫不為所動。
殷梨再次拉住了他多災多難的袖子,彎下腰湊到他面前,眸子里亮晶晶的:「去外面走走哇。」
葉南扶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任由她拉著走了。
殷燼翎急忙跟了出去,剛出屋子,只覺眼前畫面一轉,已然來到了竹林。
前方不遠處,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正共撐著一把傘。細雨綿綿地落,穿過竹葉交疊的縫隙,打濕了兩人的衣角。
「那法陣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雖然後續還需填補些天材地寶來穩固,但臨時運轉一下,送我們過去應當不成問題。」
「嗯……」
葉南扶側過頭瞧著殷梨:「怎麼,想回去了?」
殷梨垂著頭,咬了咬拇指的指甲:「只是覺得,也該回去了。」
她又重複了幾遍,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出來確實有些久了,他們一定都很擔心我,我也該回去了。」
葉南扶瞥了眼她被雨水打濕的發尾,悄悄將撐傘的手向她傾斜了些。
他輕聲道了句:「回家吧,阿梨。」
殷梨的目光投向了前方,青石板路的盡頭,消失在茫茫竹海里,山風在竹葉間吹奏著一曲嗚咽的調子。
「我以後再也看不到這麼美的景色了。」
殷梨側過身,抬頭凝望著葉南扶:「也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腳尖,雙手環在他頸後,輕輕擁住了他。
風和雨彷彿靜止了。
她貼在他耳邊低低地道。
「可是哥哥,阿梨喜歡你啊。」
隨即,趁著他怔忡的那一刻,雙唇在他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