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同倏地停住了腳步, 轉過頭,灼灼逼人的目光緊鎖在殷燼翎身上,彷彿想洞悉她的意圖與目的。
「很簡單, 無論是凶獸蜚的內核,還是血玉能用於封印, 都是你無從得知的事。樓傳雪甚至不讓你們觸碰血玉, 又怎麼會告訴你血玉封印一事,必然是另有一位懂法陣之人參與了這一切, 而此人就是當初盜走法陣陣眼杵之人,對吧?」
孟君同只是緊緊盯著她, 一言不發。
「所以,早在十多年前, 你就與此人合謀, 為他偷盜取陣眼提供了便利。就是那次, 你設法攛掇樓心月私自下山遊玩,支開了她, 讓那人得以趁此機會盜走陣眼杵。」
「那人究竟是誰?你為何要這般幫他?」
孟君同瞧了她半晌,爾後輕輕地笑了。
「為何要幫他?」
他的語調似乎充斥著茫然與無辜, 彷彿殷燼翎問了什麼再簡單不過的蠢問題。
「他教了我好多術法劍招呢。」
他抬起頭, 食指輕輕摩挲在下巴上:「我想想啊……我差不多一半以上的術法都是來自他的傳授,雖然這些平日並不會顯露在外。單憑這點, 我尊稱他一聲『先生』不為過吧?」
「樓傳雪,他可從來不會教我什麼。」他掀起嘴角譏笑,眼裡是顯而易見的陰鷙, 「他把我當他妹妹一樣圈養著呢。」
「他妹妹自小體弱,又心甘情願當他圈養的羊羔,這無可指摘。但我呢?」
「他只怕根本不想讓我修得多高的修為與靈力, 最好對行走江湖、對進入仙盟之類都毫無胸襟與抱負,如此便能一直安心當他妹妹的玩伴!」
「殷姑娘,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出身仙道名門,有師長的關懷和悉心教導,年紀輕輕就通過了仙盟的考核,成為了小有名氣的除靈師。」
「我也想像你們那樣修習呼風喚雨的術法,想練出劍破九霄的招式,想不斷提升修為和靈力,想拿到屬於自己的仙願榜。」
「可我只能自己啃終南山上那些晦澀深奧的大部頭典籍,無人為我解惑,無人替我指正,勤修苦練不得其法,數十年修為未有寸進。」
「就在這時,先生出現了。」他喟然一嘆,「先生指點了我好多修鍊的法門,令我受益匪淺,而他所求不過是想看看終南山上的一些藏書,我自然是無有不應。」
他說著,神色稍稍黯淡了些:「他並不常來,我與他見面統共不超過五回。我知道他在研究那個法陣,因為我找來的藏書里他只翻看與法陣相關的。後來有一回,他說想試試法陣,我便哄了樓心月去稍遠些的幾座峰上玩,以免他被察覺,可先生似乎沒能成功啟動。」
「再後來,他說想要借那法陣上的陣眼杵一用,等事情辦完就會歸還,還拿出兩本他的修行心得,說作為我協助此事的報償。我想起當年拿走聚靈石後,那一陣地動山搖,不由想拒絕,但又擔心拒絕之後他不肯再教我術法,便猶豫著不開口。」
「也許是看出了我的糾結,他嘆了口氣,與我說『你不願意也無妨,但我希望你可以去蜀地走上一趟,等回來再答覆我』。於是我到蜀地走訪了那些香火鼎盛的城隍廟,觀看了那出家喻戶曉的戲曲,回來我便答應了他的請求。」
「不想樓心月再像前次一般受傷,我便勸誘了她下山遊玩。陣眼丟失後,由於不想她因這事自責,樓傳雪和我都默契地沒有提及她偷跑下山期間陣眼丟失的事,她恐怕至今還不知那陣眼是如何丟失的。」
「蜀地那凶獸內核的事自然也是他與我說的,不然就憑我這種長年在山上避世不出的人,哪能有這般靈通的消息,竟比仙盟知道的還早。他還告訴我,那血玉並不像樓傳雪說的那般危險,裝在袖裡乾坤中與普通物件毫無區別,即使碰觸它也只不過會被吸取一些生命力罷了。」
殷燼翎沉聲問:「這人究竟是誰?」
「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誰。」孟君同搖頭苦笑,「他一向身披斗篷,遮住大半張臉,我猜他定然不願教人知曉身份,因而從未問起過。」
「走吧殷姑娘,這麼晚了還不回去,樓心月該擔心了。」
說罷,他重新抬步往前走去。
殷燼翎忽然在背後喊住他。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何至今還留在樓心月身邊?既然你說不願被圈養,說嚮往外界已久,如今為何不走?」
孟君同腳步頓了頓。
「你還記得我們一道去玉衡山時,被阻攔在山門外的情形嗎?」
殷燼翎愣了愣,記起了當時山門前的弟子冷聲叫著「在逃墮仙之親眷不得入內」,攔在了樓心月面前。
「當時的我彷彿裂作了兩半,一半在叫囂著樓傳雪你也有人人喊打的一天,一半卻彷彿透過蒼白著臉、不知所措的樓心月,看到了當初那個呆立在戲台下久久未曾離去的自己。」
他一步邁入了燈火照不到的暗處,夜風裡飄來了他剩下的一句話。
「我如今終於能體會他收養我時的心境了。」
-
孟君同在第二日清晨離開了終南山,是不告而別。
不明真相的樓心月很是失落,躲在房裡不願出來,悶聲悶氣地向前來敲門的葉南扶告了一天假。
「你是說,他在被你揭穿真面目前,原本是打算一直陪在樓心月身邊的?」葉南扶嫌惡地拍了拍衣袖,「還是別了吧,他這麼敏感多疑,指不定哪天樓心月說了句什麼就踩到他痛腳,又發起癲來。」
殷燼翎托著腮,目光有些獃滯定在半空中某一處,正微微出神,葉南扶的聲音似乎在她耳邊轉過一圈,但具體說了什麼她並未在意,她腦海中一直縈繞著那兩句話。
——當年若是不曾對它施以援手……
——萬般災禍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親手來終結。
他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忽然感覺臉頰被什麼戳了戳,她側目望過去。
「想什麼呢?」
「我只是有點想不明白。」殷燼翎放下托著腮的手,慢慢地呼了一口氣,「孟珏一個凡人,沒有修為靈力傍身,為何會認為剷除妖王之事非他不可呢?」
葉南扶盯著她困惑不解的神色,端看了好半天,眉眼彎了彎,眸中多了幾分笑意。
「孟珏原先是說,自己身負法寶,諸邪不侵,你師姐才同意他充當耳目的,可後來卻發現,那法寶的真實用途是締結神魂契,對吧?」
「沒錯。」
「那麼最初,也就是他妻子葬身妖王手下那次,孟珏究竟是如何逃脫的?」
殷燼翎怔了片刻,忽地眨了兩下眼,眼中光彩流動了起來。
當年若是不曾對它施以援手……
這個「它」……會是妖王嘛?
這麼一想,很快她又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來。
師姐的敘述中,她在酆都與妖王接觸了一年有餘,似乎從未見過它化人形,從未聽過它吐人言。
可……這是很不正常的啊!
妖類修行,最初的幾步往往都是,先開靈智,然後吐人言,接著修出人形。修為高深、雄踞一方的大妖,向來都以人形示人,譬如那蛇王相柳。就連先前在大乘皇宮裡見到的貓妖梨落,修為甚是低微,卻也堪堪能化人形。
這酆都妖王,它莫非是……不會化形嘛?
-
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這般?
每一個夢魘纏身的夜裡,他被驚醒後輾轉難安、胡思亂想的時刻,總會忍不住反覆詰問自己,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這般模樣?
最初,他不過是想考取個功名,衣錦還鄉,讓當初出錢接濟他讀書的親人們都能過上好日子。後來,他出任知府,想濟世安民,想福澤鄉里,他也一直在奔波勞碌,夙夜勤政。再後來,他娶妻生子,其樂融融,他便希望能與妻子白頭偕老,兒子一生平安順遂。
可如今的一切為何與他的設想全然背道相馳?
他上任知府後,向來清正自持,從不收受賄賂,屢屢將人拒之門外。可這根本無從斷絕,舅姨表親做的生意一開張就門庭若市,叔伯家兄弟的紛紛受人舉薦謀得好差事,姑姐家的妹妹們時常覓得高門貴婿,後來他們開始頻頻收入好處,替人來他這裡當說客,甚至提前替他應允下別人的請求。
幾度勸說無果後,他擺著臉色,不欲再幫襯親眷了,對他們避而不見。
親眷們便在他府邸前痛罵。罵他白眼狼,罵他忘恩負義,當上大官就喪了良心,當初他讀書時沒銀錢買筆墨,進京趕考時缺少盤纏,可都是親戚們一起給他湊的,如今功成名就了便翻臉不認人。引來了不少百姓圍觀,他實在是抵不過,只得開門迎了他們進來。
日復一日,面對要求越發得寸進尺的親眷們,他長嘆一聲,安慰自己,只要我能始終保持本心,勤於政務,善待百姓就好了。
兒子將滿周歲之時,酆都突然有大妖出世,禍亂一方,大批流民逃難而來。作為知府,安置災民他義不容辭,聽聞已有仙人將大妖控制在了城內,他決定啟程去往那附近的城鎮,安撫疏散百姓,妻子很是擔憂他,一同跟了去。
可這一趟行程,後來成為了纏繞他無數個夜晚的噩夢。
當那巨狼一口吞掉妻子,溫熱的血濺了他半邊身子時,他仍舊愣愣地,彷彿未曾回魂。直到巨狼那滴著鮮血的獠牙明晃晃地佔據了他整個視野,他才輕輕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淚自眼裡陡然滾落。
那一瞬間,他閉上了眼,想著就這樣成為巨狼口下亡魂,追隨妻子而去也挺好。巨狼口中的熱氣夾著腥臭撲面而來,他卻遲遲沒能等到利齒咬斷自己的脖頸。
他忍不住睜開眼一看,正對上巨狼幽綠的獸瞳,那裡頭閃著某種他讀不懂的光彩。對視了片刻,巨狼忽然再度張開血口,卻是伸出舌頭,輕輕舔舐了他一下。
電光石火間,他不知怎的就明白了過來。
當年的他還是蜀地山間的獵戶家的小少年,某日在山上見到一隻傷痕纍纍的小狼妖,一條花斑毒蛇正直立起身子,沖它嘶嘶地吐著信子,他打跑了毒蛇,替小狼妖包紮了下傷口,又給它留了些食物。那之後他上山還見過小狼妖幾次,每次它都像獻寶似的叼來一些東西,直到後來他去了學堂讀書,便再也沒見過它了。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巨狼,巨狼也瞧著他,模樣竟可以稱得上乖順。後來許是察覺到仙家追來,巨狼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轉頭扎入了漆黑的夜裡。
他成為了這場慘案唯一的倖存者,可他覺得自己還不如被一口吞了,與妻子死在一起,至少這樣,他就不會這般夜夜煎熬。
酆都化為人間煉獄,成千上萬百姓流離失所,眾多仙家前仆後繼犧牲於此。今日萬般災禍竟起源於當初的一時善念,他無法饒恕自己。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噩夢不斷,夢裡俱是妻子的死狀和巨狼的眼神,巨狼忽然口吐人言,說他亦是幫凶,說沒有他就沒有今日的酆都妖王,說沒想到他堂堂蜀地父母官竟會是這動亂的罪魁禍首。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從來到蜀地的仙家口中,得知了神魂契,並輾轉聯繫上了鑄器大師青陽子。
這是一種多麼適合他的贖罪方式啊!他想,自己就合該與那妖王同歸於盡。
他過往自認清正廉潔,導致府中根本沒多少積蓄,變賣典當了許多家產,可依舊支付不起那法寶的高昂價格,不得已,他只能開始加征賦稅,私吞下大部分的稅銀,這才堪堪湊夠了銀錢,得到了那締結神魂契的法寶。
以巨狼那日的模樣,似乎是信任親近他的,只要能與其相見,結下神魂契應當不成問題。只是那妖王現今被封在了酆都裡頭,他一個凡人根本無法進入結界與之碰面。
他千方百計地想尋找一個肯帶他入內的仙家,可由於他身負蜀郡知府之職,找了幾位仙家都不願隨意帶他進酆都,怕出了事擔上責任。
時間一晃,距離妻子去世已然整整兩年了。他感到不能再這般拖下去了,於是對外放出了自己與妖王有所勾結的傳聞,流言四起,屆時必然會有仙家聞訊而來,他便趁機向仙家提出,可將自己帶到妖王面前一證清白。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雖然兩位仙家並非來查證的,而是來尋一個「耳目」替他們掌握妖王動向的。事情雖與最初設想有些出入,可到底是讓他進了酆都。
他們準備的戰術相當周詳,雖則他進入酆都本是一心求死來的,可聽著那兩位的安排,他不禁也起了些嘗試的心思。
這兩位實力如此強勁,或許真能一戰將妖王拿下呢?
可他很快發現自己錯了,當他們二人負傷的聲音先後自通訊法器里傳來,他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巨狼已借著霧氣穿梭而來,再度出現在了他面前。
與前次相比,巨狼又高大了不少,尖利的獠牙泛著滲人的寒光,每一根油亮的毛髮似乎都蘊含著力量,可他卻覺得,那深綠的眼眸里隱隱透著一絲痛苦的意味。
巨狼將他帶回了洞府,裡頭雜亂堆著不少七零八碎的寶石法器,在黑暗的洞穴里熠熠生輝,它還像當初那般,獻寶似的將東西扒拉到他跟前。
他的喉頭上下動了動,一時竟有些哽咽。
時過境遷,他早已不是過往那個意氣風發的獵戶少年了,如今的他心似已灰之木,滿心滿眼只剩下與它一同赴死。
他向身旁正酣眠的巨狼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它的毛髮,旋即用掌心藏著的細針刺破它的皮膚,取下一滴漆黑的妖血。
神魂契結下的瞬間,他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痛苦與恐懼,以及強烈的求生慾望。
他被這迎面而來的劇烈情緒衝擊得有些眩暈,艱難地回過神來,他深深凝望了一眼巨狼,爾後跌跌撞撞站起來。
或許這一切都並非你本意,你也同我一樣,在無盡的痛苦裡煎熬著吧?
那就讓我們一同去往地獄吧。
報出那個蓄謀已久的方位,隨即被凌厲劍氣貫穿胸口的那一瞬間,喉頭分明鮮血翻湧,熱流溢出口鼻之外,令人窒息的劇痛中,他卻釋然地笑了。
他終於,終於可以去見她了。
兩年多的時日,竟沒有一刻不曾想念她。
他們的兒子,已經託付給了樓公子,有仙長的照拂,兒子定能健康長大,平安順遂一生的。
他給兒子取好了名,叫孟君同。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耳畔響起巨大的轟鳴聲,他感到身子像風箏一般高高地揚起,隨後朝著不知名的深處,不斷地下墜下墜。
最後一刻,他依稀聽到上方由遠及近的呼喚聲,在急切地喊著他的名字,有一個人正拼了命地想將他撈回去,卻始終沒能碰觸到他。
意識泯滅前,腰間忽地被纏上了什麼毛絨絨的東西,伴隨著巨獸瀕死前的悲鳴聲,沉重的身體被用力一甩,拋向了不知何方。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