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畫出乎意料的順利。
妖王見我們帶著孟珏朝落魂淵而去, 遲疑了一下,還是選擇追了過來。
落魂淵果真是妖王的弱點。
它對落魂淵的恐懼幾乎是肉眼可見,在這片區域內, 不僅霧行的速度大大下降了,攻擊還變得相當畏首畏尾, 多數時候我們只需往身後落魂淵的方向一撤, 它就只會悻悻地收回利爪或是獠牙,而不敢追上前來。
不過落魂淵帶來的地利優勢還只是其次, 令妖王受傷的真正原因還是我們掌握了其軟肋。
由樓傳雪的劍陣纏住妖王,我則揮劍襲向孟珏, 每每妖王都會不顧一切衝出來護住孟珏,而任由劍陣將自己劃得遍體鱗傷。戰至後來, 或許它也發現我們其實無意傷孟珏性命, 但它根本不敢賭, 畢竟在庇護所那次,我對孟珏的殺意可是確鑿無疑的。
我看著那在陷在樓傳雪的劍陣之中左支右絀、傷痕纍纍的妖王, 它似乎漸漸脫了力,當下甚至已經無法掙脫劍陣了, 這樣下去, 它被誅滅只是遲早的事。
見此情景,我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可當我正欲轉身之際, 無意間卻瞥見陣中巨狼那原本幽綠的眼瞳,不知何時竟化為一片赤紅,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快退數步的同時,沖通訊法器里喊道:「快離開,樓傳雪!」
劍陣里陡然爆開了猩紅的煙霧, 像是數百的爆竹同時炸開一般,濃煙頃刻間瀰漫了整片天地。
隨著一聲揚天長嚎,我所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巨大的狼首衝出了血霧繚繞的劍陣,它灰黑的毛髮漸次染作了緋色,焰紅的煙霧在它身側兩旁拖出長長的尾,猶如落日時分的火燒雲。
此後便落入了無窮無邊的黑暗。
雙眼這才後知後覺地傳來劇痛,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失明了。
或許是那紅色的妖霧裡含有劇毒,我只感到喉嚨彷彿被火燎過一遍,幾息吐納間,肺腑里也似燃著一團熱焰。
還未等我理清現下狀況,忽有疾風撲面而來,我只能憑本能躲避,然而渾身肌骨綿軟得好似要散架一般,沒兩下就被不知何物正中胸口,倒飛出去,撞折了一棵樹還是什麼。
我用力捏緊了劍,側過身子,用手肘支撐著想爬起來,猝不及防一隻巨爪重重碾在我胸口上,我感到整個人都向地里沉進去了三分,肋骨約莫是斷了三四根,它不斷地將我向土裡碾,胸廓幾乎被擠壓變了形。
只剩下左手還尚能動彈,我頂著一陣一陣的窒息,勉力捏出了一個劍訣,飛劍直衝我身前的巨爪削來,身上的爪子一松,它退開了兩步,似乎猶豫了一下,或許是考慮到孟珏的安危,它最終選擇了離開。
我像一條幹涸水塘里的魚一般,仰躺在地上用力哈著氣,肺腔里好似全是血,一呼氣就往外冒血沫子。
「秋渡!秋渡你怎麼了?」
通訊法器里傳來樓傳雪的聲音。
「我好像看不見了,你那邊還好吧?」
我努力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清了兩下糊滿血的嗓子,朝通訊法器里傳話:「暫時……還死不了。」
「妖王呢?它去哪裡了?」
「它找孟珏……去了吧。」我靠在方才撞斷的樹榦上,用力喘了兩口氣,「我們撤退吧。」
通訊法器里沒了聲,對方顯然還在,只是沉默了。
「走吧,樓傳雪。」我儘力用平穩的聲音道,「今天應該是……失敗了。」
「不,我不走,我還可以再戰!」
對面的聲音充滿了不甘,簡直像是兩日前險生心魔的我一樣。
「它都已經受了重傷,現在就是斬殺的最好時機,絕不能給它恢複的機會!」
「況且我們先前約定過,我只有一日的時間,今日要是沒能做到,明日就要……」
我輕聲勸道:「回去吧,回去再說。」
「明明都已經……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就差那麼一點了,怎麼能……怎麼能就這樣回去?」
是啊,就差那麼一點。
我在這裡日日夜夜地想殺它,想了整整一年多,這樣好的機會,我比你還不願放棄。但方才那情形,要不是它因擔憂孟珏中途離開了,我今日就要殞命於此。
「紅色的霧裡有毒,你現在恐怕連劍都揮不動吧?上去就是白白送命。」
「揮不動劍,我還能使劍氣,還能用術法!」樓傳雪的聲音越發激動了,幾乎在顫抖,「我只要知道它在哪裡,我……」
「二五區,正南位。」另一個聲音冷不防出現在了法器中。
話音剛落,不遠處「轟」的一聲巨響,伴隨著妖王的痛嚎之聲,似乎是一招引雷術,降下的雷結結實實打在了它身上。
是……是孟珏?
是了,他手上還有個備用的通訊法器。
「很好,樓公子。」孟珏的聲音冷靜自持,聽不出什麼情緒,「它怕雷火燒到我身上,現在把我放下來了,接下來是二四區,西南位。」
那個位置有許多巨石遮擋,引雷術恐怕不太好施展。
只聽得劍氣帶起的獵獵風聲,緊接著便是巨狼的嚎叫。
一個個方位被快速傳達出,我的眉頭卻越來越緊。
光靠這些伎倆,充其量再給妖王添些皮外傷罷了,沒有真正的致命一擊,根本就殺不死它,若讓它找到了樓傳雪所處方位,豈不是……
電光石火間,一個出離可怕的念頭猛然撞入了我腦海。
我張了張嘴,也不知道想說些什麼,喉頭忽地哽住了,竟發不出一點聲音。
「下一個,二三區,正東位。」
劍風照舊呼嘯而過,只是這次,沒有緊隨其後的狼嚎了。
右耳的法器里響起了利刃刺破血肉的聲音,爾後是孟珏支離破碎的低語。
「做……做得好,樓傳雪……」
樓傳雪的聲音里滿是驚懼:「怎麼回事?!貪官?你怎麼了?!」
「謝……謝你……」
「不對不對,我應該沒有記錯區位的啊,怎麼會……怎麼會……」
樓傳雪猛然驚覺:「難道……難道你報了自己的方位?!」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樓傳雪朝著孟珏的方位飛掠而去。
「你等一下,你等我一下……我這就來救你,我,我過來救你……」
忽然間,我只感到身下的地面在劇烈抖動,隨著一陣如同山崩般的轟鳴巨響,停滯多日的落魂淵居然在這一刻緩緩恢複了川流,重新釋放出強烈的吸引力量,彷彿能將這方天地間的一切都掏空。
「孟珏——!」
兩枚通訊法器傳來的聲音此刻重疊在了一起,兩人極速墜落時帶起的呼呼風聲,伴隨著近在咫尺的落魂淵奔騰咆哮聲,直直貫入我的耳中,幾乎要洞穿我的靈魂。
「我會帶你回去的,我說過的,我一定會把你原原本本地帶回去……」
樓傳雪的低語逐漸淹沒在了風聲里。
遠處傳來妖王巨大的悲鳴聲,震天徹地,聲貫雲霄,其悲戚哀慟之至,令聞者無不心魂俱盪。
妖王這陣驚天的嚎哭過後,「啪」的一聲,似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在了我腿邊。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探手過去,觸到一片溫熱黏膩的液體。
再往上一些,是一個貫穿胸口的窟窿,邊緣處還殘留著一絲劍意,但已經不再流血了。
再往上,是那人有些瘦削的臉頰,貪官不都該是腦滿腸肥的么,先前倒是從沒去想過,這人怎的身形這般清瘦。
再往上,摸到了耳朵上帶著的通訊法器,我替他摘了下來。
我微微側過頭,一滴溫涼的液體滾落在了手背上,我費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頰邊。
原來,我還是會流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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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埋掉了孟珏,還是在那片墓園裡。
我的眼睛還沒有恢複,胸腔里仍舊是火灼一般刺痛,每挖一下都感到錯位的骨頭關節在叫囂。我知道以當下的身體狀況,最該做的是儘快尋一處庇護所休息,但我不願讓孟珏孤零零留在那裡。
挖了也不知道多久,晨鐘與暮鼓敲過了不知多少遍也沒去數。
我刻了一個碑,但由於眼睛看不見,字跡似乎有些歪歪扭扭,也只能這樣了。
樓傳雪始終沒有回來,或許真掉到落魂淵底下去了吧,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一直等下去了,得回去向仙盟稟報。
妖王死後,靈力不知被些什麼小妖們瓜分了,繼承了各種能力的妖物們,在我挖土的時候就幾次三番來襲擊我,前幾回都沒能得手。
但就在我開啟結界準備離開酆都時,「夜魘」突然從背後襲擊,隨即就想從打開的口子處擠出去,我竭力將它推了回去,重重地關上了結界。
可那一下著實撓得狠了,我剛出結界就摔倒在了城門外,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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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已經回到了清霄山。眼睛還有些許模糊,但已能勉強視物。
聽柯老六說,是樓傳雪將我帶回來的。
「那他人呢?」
「早被為師亂棍打出去了。」柯老六沉著臉色,「他說你這傷都是他害的。」
聽說當日看到樓傳雪的人不少,一時竟成了清霄山頭等緋聞,不過這些傳緋聞的很快就被柯老六修理一通老實了。
養傷的時日里,仙盟派人來慰問過我,說準備給我和樓傳雪頒個什麼勳章,再刊在仙願榜頭版頭條上宣揚一番。
一旁的柯老六聽得臉都黑了,嚷嚷著這跟高調官宣戀情有什麼區別,抄起棍子就要把仙盟的人也打出去。
我好說歹說給攔了下來,回頭告訴仙盟的使者:「就說我與酆都一事毫無關聯,勳章也好,宣傳也好,都獎勵給樓傳雪吧。」
仙盟使者走後,柯老六小聲嘀咕道:「倒也不必撇的這麼乾淨,你這一身傷,可都是在那裡賣命才落下的。」
我沒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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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樓傳雪被授予仙盟勳章,事迹掛在仙願榜榜首上一月之久,名揚天下。
這之後,他來求見我,我讓幾個師弟拖住了情緒激動的柯老六,出去見了他。
「傷怎麼樣了?」
「好差不多了。」
「抱歉,我當日……想去拉孟珏的,結果自己掉到落魂淵底下去了。」
我猶豫了一下,道:「孟珏……我埋在酆都城裡了,和那些犧牲在酆都的仙家們葬在一起,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好。」
長久的沉默。
他將唇抿了又抿,終於開口道:「為何要讓仙盟隱去你的名字?」
我輕輕笑了笑,將目光拋向遠處矗立的青峰與崖間的飛鳥,沒有立刻作答。
「我……」
「樓傳雪……」
我們忽然同時開了口。
他將半伸進袖中的手縮了回來,道:「你先說吧。」
我點點頭。
「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他的手顫了顫,我當作沒瞧見。
「我隱去名姓,是不願今後時常與你一道被人提及。」
「我們並不是一路人,我們本不該有所交集,從前是,以後也是。我們只是恰巧在那個時刻,在那個鬼城裡相遇了,所以並肩同行了一段路的陌生人。」
「酆都之行後想必你也明白,觀念相悖的人強行一道只會成為彼此的拖累。」
「樓傳雪,去做回你那仗劍江湖、出入紅塵的俠客吧,不要為任何人停留。而我,也將努力成為天璇門第二十七任掌門。」
我回過頭看他:「你剛剛想說什麼?」
「不。」他沖我露出笑來,「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不說也無妨。」
「那麼……江湖再見了。秋姑娘。」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