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二卷 到這裡就結束了!

等我與樓傳雪衝到高坡上時, 無論是孟珏還是妖王都早已沒了影,地上殘餘著一枚孤零零的通訊法器,還在閃著微弱的光。

對於孟珏突然倒戈一事, 我始終難以接受,直到進了庇護所, 才將喉間那口鬱積已久的血猛地咳了出來。

其實我應該慶幸的, 當我察覺到妖王上了高坡,而我與樓傳雪全都無法及時趕到時, 最壞的結果就已在我腦海中浮現,若非他與妖王有所勾結, 本該是命喪當場的結局,相比起來, 如今這狀況至少還好一點……

真的好一點嗎?

撇開孟珏倒戈一事不談, 我們兩人聯手, 且在有「耳目」的情況下,依然如此慘烈地敗下了陣來, 難道不是嗎?

籌謀了那麼多日的計畫,繪測了完整的地圖, 有著高深靈力的同伴, 有著自保法器的「耳目」,可以說過程中一切都做到了盡善盡美, 就連孟珏先前的報點也完全挑不出錯來,可為什麼?

為什麼它卻挑在這個時候又變強了那麼多?強到即便卸去它的「化霧」也無法跨越實力差距的鴻溝,強到讓我的一切布局謀略都成了一場笑話!

為什麼?

為什麼還是無法殺掉它?!

或許孟珏正是察覺了我們與妖王之間的懸殊差距, 才會選擇臨陣倒戈的吧?

是了,人皆有趨利避害之本能,沒有人在目睹了這般慘敗後, 還相信我們能戰勝妖王吧?

可我不甘心啊!

以它這般的實力暴漲速度,只怕突破結界就在七日之內,時間已經不容許我再去尋一個新的「耳目」了,所以剛剛失敗的那次,已經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若是我早一兩日趕回來,妖王會不會還沒有那麼強?

又或者……昨日!昨日剛到便向妖王發動攻勢,而不是歇了一日,去商討那勞什子的戰略,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

不不,事到如今再懊悔這些沒有任何意義,還是想一想接下來怎麼對付妖王……

對對,想想之後該怎麼做……

失去了「耳目」,我又跌回了一片混沌之中,這白霧茫茫然無邊無際,恰似我眼前那渺茫無期的希望……

嘶——

一陣劇痛突如其來,將我從思緒中拉扯出來。

我低頭看去,卻見樓傳雪坐在對面,將我的腳擱在他膝上,正用一條繃帶往我腳踝上纏,見我朝他看來,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處理完了自己傷勢,見你在那兒一動不動,傷口還在流血,便自作主張替你包紮了。」

我抬袖擦去嘴角的污血,靠坐在牆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令翻湧的心緒稍稍平靜下來。自我被選為天璇掌門繼承人、接受培養教育之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情緒波動了。

我回想著方才喚醒我神志的那一下劇痛,遲疑了一下,終是忍不住問:「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嗯。」他低著頭專心包紮,並未抬眼瞧我,「秋姑娘剛剛,像是將要生出心魔的樣子。」

我啞然。或許自己對於殺死妖王確實有些執念過深了,連樓傳雪都看出來了。

「你們仙盟那麼多人,為何誅殺妖王這般大事,只有你一人在此孤身迎戰?」

我不由失笑。

仙盟當然派出過許多人來協助我,但酆都這般兇險萬分的地界,修為不高又不熟悉狀況的新人,貿貿然送進來,傷了殘了回去的都還算運氣好的,運氣欠佳的都已經躺在我挖的那片墓園裡了,更何況,我還得費心費力去教授他們。後來我實在是煩了,便發了通訊去將仙盟罵了一頓,之後他們便不再往我這派人了。

「能者多勞嘛。」我滿腹的複雜心情,最後只化為了這麼一句。

他點點頭:「我明白了,秋姑娘是不放心仙盟,想要親力親為。」

我仔細想了想,確實如此,這仙盟處事總給我一種草台班子的感覺,以至於我不敢賭結界被衝破後仙盟是否還有辦法應對,想靠自己在這裡就將酆都妖王殺死。

「秋姑娘,這世上其實並沒有那麼多『非我不可』的事。」他看著我,認真地道,「也並不是籌謀多年的事一定要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試著相信你的同伴,相信仙盟。」

非我不可……嗎?

我心中微微一盪,籠罩心頭許久的陰鬱驀地散開了些許。

原來如此,我從未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竟有著這般自負……以至於險些執念成心魔。

我挑了挑眉道:「我沒聽錯吧,你居然在為仙盟說好話?你們修仙世家不是最仇視仙盟了么?」

「那個,討厭還是討厭的,但一碼歸一碼。」他撓了撓耳旁的發。

你願意來仙盟嗎?

如果有你在那裡的話,或許我就會更容易信任仙盟一些。

這句話險些衝出嘴邊,幾度在舌尖打轉,可最後還是被我咽進了肚子里。

「你這般焦慮,是時間不多了嗎?」他問道。

「最多七日,它就要破開酆都結界。」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了。」他沉吟片刻道,「我總感覺那貪官不像壞人,說不準當時是為了保命才那樣……」

他這麼一說我也注意到了,先前被翻滾的挫敗感所淹沒,沒來得及細想,此時平靜下來,才發現孟珏的行為有些違和。

若真如孟珏所說的,他打從一開始就想著投奔妖王,那先前替我們當「耳目」時,為何報的點位完全無誤,他這般幫我們,妖王為何還肯接納他?

-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我與樓傳雪在庇護所內修養了兩日,先前受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正討論著該如何行動,忽然聽見有人「咣咣」敲著庇護所的結界,竟是孟珏。

他瞧著像是接連不斷跑了挺遠的路,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快、快讓我、進來。」

樓傳雪狐疑地探了探周圍,並無妖王的氣息。

沒有妖王在,孟珏左右不過一個凡人,我們還是將其放了進來。

豈料孟珏第一句話便是語出驚人。

「快殺了我,我同妖王簽了神魂契,殺了我,妖王就會死。」

孟珏坦言,他先前說了謊,他從青陽子那兒買來的寶器,其功效並非先前所言的能抵擋邪物,而是能讓妖獸與人結下神魂契,人若死亡,妖獸就會神魂俱散;反之,妖獸死亡,人的魂魄也會遭受重創。這原本供是仙家收服妖獸用的,結契的條件便是,妖獸必須完全信任此人。

於是他便演出了一波跳反,跟隨妖王回了洞府後,趁其睡意朦朧、毫無防備之際,取了一滴妖血,結下了神魂契。

可這緊要關頭,我們根本無暇關心妖王為何會信任孟珏了。

「我原本想自殺的。」孟珏無奈道,「可妖王求生欲實在太強了,它的意志影響了我,導致我現在連拿起刀的動作都無法完成,所以只好來求你們幫忙了。」

孟珏說這話時,笑得輕鬆自在,如三月春風般,像是終於卸下了心頭上背負已久的重擔。

「貪官你……你別開玩笑了!」樓傳雪見他居然還在笑,不禁又驚又怒。

「我沒開玩笑啊。」孟珏咧開嘴笑著,開心得像個心愿得償的孩童一般,「我原本還打算再扮演下反派,好讓你們下得去手一些的,不過想到還得將兒子託付出去,所以還是選擇跟你們解釋原委啦!」

不知為何,他越是笑,我越是感到毛骨悚然。

企圖以一介凡人之軀,殺死妖王。他這一計畫,又是籌謀了多少年呢?

「你們可別把我想得多麼捨己為人啊,我也是有不少私心的。」

孟珏的模樣簡直像是在展示家裡的藏品一般,笑盈盈地一一介紹道。

「你看啊,我把我兒託付給了二位仙長,倘若他根骨尚佳,不就能踏入仙途了嗎?即便他資質平庸,想必也能護他一世周全,這可比跟著他這個臭名昭著的爹好多了,對不對?」

「還有啊,我死後莫要想著為我正名,就讓我一直背著這貪官污吏的名聲好了,我那些親戚們借我的名號用得也夠久了,以後……就別想再用了吧。」

「我……我可不是什麼,要奉獻自己為生民開太平的聖人君子,我只是想承擔屬於自己的那份責任,以及想為我的妻子報仇罷了。」

「好了好了,遺言都說完了,趕快動手吧。」

孟珏迫不及待地閉上眼,嘴角還噙著一抹滿足的笑意,像在期待一場等候已久的重逢。

「我不會殺你的。」樓傳雪說得斬釘截鐵,「你別瞧不起我們!沒有這個神魂契,我們照樣可以殺了妖王!」

他別過頭,不再看孟珏:「你還是趕緊想想怎麼斷開這個神魂連接吧,免得我們到時候殺死妖王還連累了你。」

孟珏睜開了眼,眸中盛滿了失落。

「這個一旦連上就無法斷開了。」孟珏輕聲道,他定定凝視著樓傳雪的側臉,「你們費盡心力殺死妖王和現在殺了我,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

「況且我知道的……連上神魂契後,我就知道了,妖王已經快要破開結界了,對不對?秋姑娘。」

孟珏的目光投向了我:「妖王的力量正在急劇增強,酆都這個囚籠很快就將困不住他,五日之內,酆都城必破,屆時妖王出逃,蜀地百姓必將損失慘重!」

「有了神魂連接後,我太清楚現在的妖王有多強了,先前兩位聯手對付過它一次,平心而論,你們當真有把握在這五日之內殺死它嗎?」

他忽然渾身一震,隨即神色急切起來。

「快!沒有時間了!」

「妖王蘇醒過來,已經發現我不見了!」

「快動手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面對孟珏的一聲聲催促,樓傳雪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不不,會有辦法的,一定有的,不需要犧牲你也能殺死妖王的辦法……」

「鏘」的一聲,是利刃出鞘之聲,有如寒光乍現般,長劍直衝孟珏心口而去,卻在他胸前三寸之處猛地撞上另一柄未出鞘的劍,霎時間,銀光四濺,劍鞘應聲而碎。

「秋渡!你要幹什麼?」

「廢話,當然是殺了他。」一擊不成,我往後跳開兩步,「讓開,不然連你一塊砍了!」

樓傳雪站著不動,只皺眉將我望著。

「你別衝動……」

「衝動?」我嗤笑一聲,「我做的分明是當下最正確的選擇,衝動的人到底是誰?」

「先別那麼倉促下決定,我們還能再想想法子的……現在還沒到那種時候!」

「那種時候就什麼都晚了!為了除掉妖王,已經死了太多人,能用這麼小代價就換取妖王覆滅的機會,可遇不可求。」

我左手從身後抽出另一把劍,雙劍的銀輝在彼此的劍鋒上交錯流轉。

「罷了,我不同你廢話了,既然你猶猶豫豫下不了手,那就由我來!」

呵,所以,我不喜歡同伴,寧願孤身一人,在這酆都與雙劍為伴,由群妖作陪。

那些修為不夠的,會成為我戰鬥時的累贅;而樓傳雪這種與我修為相當卻觀念相左的,則會成為我的對手。

我欺身上前,頃刻間與他過了十數招。

這是我頭一回與他過招,卻很快洞悉了他的路數,樓傳雪這人,還是過於好懂了。

我完全放棄防守,令面前空門大開,任由樓傳雪的劍尖來到我額前,但那劍卻生生止住了勢頭,我絲毫不感意外。

早就發現了,他根本毫無戰意。

我不退反進,樓傳雪見狀連忙撤劍回來,我看準時機,右手劍直襲向他胸前,他連退數步,卻不料我這一招根本不是沖他來的。

我劍尖只微微一偏,劍越過樓傳雪的腋下,目標儼然是他身後的孟珏。

樓傳雪驀地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側過頭看向那一劍,可他已然來不及回護。

就在這一剎那,平地驟然生起傾天狂風,庇護所的結界只一瞬間就被絞得支離破碎,一面土牆坍塌,磚瓦四處飛濺,塌陷的缺口處赫然是一個龐然大物的腦袋。

——正是妖王。

它森寒的尖齒正叼著孟珏後背的衣服,而我刺出的一劍正中它的眉心,一滴漆黑的妖血正繞過它幽綠的獸瞳緩緩往下淌。

我只愣了一瞬,就飛速收劍,拉著樓傳雪向後急撤出數丈。

妖王似乎全然沒有交戰的意圖,而是將孟珏往後背上一甩,轉眼間融入霧中遁走了。

隱入霧中的前一刻,我對上了妖王背上的孟珏的眼睛,那眼裡溢滿了濃黑的絕望。

-

我們另尋了一處新的庇護所。

如此輕易就將庇護所毀去,再次向我證明了,如今的妖王已不是我們能匹敵的,正面交手殺死它根本是痴心妄想。

我一言不發地擦著劍上妖血,心裡為剛剛錯失的大好機會扼腕不已。

樓傳雪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麼,一改方才獃滯的神色,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想到辦法了!殺死妖王但保住孟珏的辦法!」

因著先前的事,我暫時不想理睬他。

他似乎並不在意,兀自往下說:「我們終南山樓家有一種家傳的養魂秘術,能夠修補殘破的魂魄,前提是軀體沒有致命傷。所以,不能殺孟珏,我們得去殺妖王!這樣即使孟珏的魂魄因神魂相連而碎裂,但由於他軀體上沒有致命傷,我依然可以用秘術將他魂魄修補回來。」

我忍不住出言諷道:「說得容易,殺妖王若這麼簡單,我們兩日前便除掉了,孟珏何至於用上神魂契?何況它還在不斷變強。」

他搖頭道:「不不,倒不如說,如今的妖王反而比兩日前變得容易對付一些了。」

「先前的妖王,沒有軟肋,渾身鐵骨,自然刀劍不侵。可現在,它有了軟肋。」樓傳雪指了指我劍上尚未拭盡的妖血,「還是一個如此弱小,輕易便能摧折的凡人。」

我瞧著劍上乾涸的黑血,自從上次那位「耳目」被誘殺後,我就再也沒能傷到妖王分毫了。

默了片刻,我開口道:「你想怎麼做?」

「這城內是否有什麼地形,能對妖王有所限制?」

我想了想,倒還真有一處。

「落魂淵。」

「你應該聽過那個說法吧?妖王是從落魂淵底下爬上來的。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再度掉落回去,它對落魂淵有種微妙的恐懼感。」我打開自繪的那份地圖,在落魂淵周邊畫了一個圈,「距離落魂淵百丈的範圍內,從未見它出現過。」

「我們若在落魂淵附近設下陷阱,將它引至那裡再動手……」

我立刻否決:「它不會去的。你以為我沒嘗試過嗎?見你往落魂淵那兒去,直接是掉頭就走。」

「那倘若我們以孟珏為餌,它會跟來嗎?」樓傳雪摩挲著下巴,「我有一招名為『萬劍樊籠』,或許能困住它一時半刻,我們趁機帶走孟珏前往落魂淵……」

「趁機將孟珏帶離它身邊?」我發出一聲輕笑,「那我此時為何不直接殺了孟珏?相比起你那不知成效如何的落魂淵作戰計畫,我這個計畫似乎更為靠譜、高效,並且低風險。」

話題似乎又回歸了這個原點。

但這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只要此事尚未能達成共識,我與樓傳雪就無法心無芥蒂地合作。

樓傳雪沉默了半晌後,才道:「原先那是沒有辦法,但如今有了可行的計畫,總得試一試才好。」

「試一試吧?我想看看,在酆都城破和孟珏犧牲這兩難的選擇之間,還能不能有第三種結局。」

他抬頭懇切地看向我,眼裡像是有萬千顆晨星在熠熠生輝。

靜默良久,我扭頭避開他的眼神,看向別處。

「……可以。」

「但妖王破界在即,我只能給你寬限一日。」我皺著眉道,「明日這個時候,若妖王還未死,我將按我自己的想法行事,不惜一切殺死孟珏。」

這是我頭一回破例。

一直以來的教導告訴我,掌門為一門之主,要顧全大局,要權衡利弊,要殺伐果斷,要堅守本心。

若換作從前,我只怕早就動身,去按自己的意念行事了,絕不會答應此等麻煩至極,還極有可能徒勞無功的破計畫。

或許是被那灼灼的目光瞅得有些晃了神,又或許是,我確實也想看看,那第三種結局。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送營養液的寶寶,感謝寶寶的陪伴

有時候忍不住會想直接把剩下章節全發了,一口氣完結掉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