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二卷 到這裡就結束了!

比起殷燼翎與舒暝進入庇護所的兇險萬分, 葉南扶這邊可要順利得多,先前瞧見的幾間舊房舍恰巧便是一處庇護所,只是避邪結界避除邪祟卻不避風雨, 且這殘磚碎瓦的破民舍,原本有人住的時候就不見得能遮擋住什麼, 如今更是如同四面都豁了口的爛燈籠, 任憑寒風無遮無攔地貫入通出,將柴堆上那一點火苗吹得像個喝了爛醉的人一般東倒西歪。

樓心月和孟君同都是正兒八經的仙道中人, 有靈力傍身,覺著冷了除了加衣, 還可以在周身不斷運轉靈力以抵禦外寒。

而葉南扶就慘了,雖身負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但只能用於修復損傷, 他又並非喪失五感, 譬如他此時只覺自己已在凍僵的邊緣反覆橫跳,卻並不會真的凍出病來。

他幾乎掏空了袖裡乾坤, 連不知道哪一年揣在裡頭已經長了綠毛的甜糕都給挖了出來,卻只翻到一件當初在大乘皇宮時統一分發的道袍, 此時也顧不上了, 直接外袍裡衣一通卷,將自己裹成了個縮頭鵪鶉。

「葉兄, 我這還有兩件換洗的衣裳,需不需要……」孟君同說著邊伸手入袖中翻找。

葉南扶正在用力收攏領口的手一頓,若無其事地將手鬆開了些, 不著痕迹地直起了脖子。

「不必了。」他揣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抹了抹手臂上凍起來的雞皮疙瘩,面上雲淡風輕道,「這夜風也並不是很冷吧。」

倘若此時身邊是殷燼翎, 定知道他這萬年老傲嬌是又犯病了,拉不下面子來承認自己怕冷,面對他人——尤其是不太相熟之人——的好意,不推拒一下就不舒服。於是她會嗤笑地嘲諷他「可得了吧,你瞧瞧現下這模樣,怕是剛從哪塊風水寶地里刨出來的千年粽子」,爾後會不管他同意與否,把衣物直接一股腦兒塞進他懷裡。

然而此刻他身邊只有一個孟君同,還是個心不在焉、不時朝不遠處樓心月的方向望去一眼的孟君同。

見葉南扶拒絕,孟君同也沒堅持。於是葉南扶眼睜睜看著那已經堪堪拉出來一片袍角的衣裳又被重新塞了回去,一時眼睛有些發直,卻到底沒出聲,慢慢將直起的脖子又原封不動地埋了回去。

他不動聲色地打了個寒噤,不禁有些感懷起殷燼翎來,然而一想到她,眉目不由微微擰起。

——也不知她如今怎樣了。

「孟公子。」葉南扶半張臉都縮在衣物中,只露了雙眼睛在外頭,聲音不免有些瓮聲瓮氣。

「你手上沒有仙願榜嗎?」

孟君同這才將目光從樓心月身上收回來,朝葉南扶搖了搖頭。

「葉兄有所不知,仙願榜起初是仙盟發放給那些通過了考核、具備除妖驅邪之能、已然可獨當一面的仙家用於相互聯繫和派發任務的,因此算得上是仙家能行走天下的資格證明。現如今雖則其功用越發繁多紛亂,早已不單單是個聯絡法器了,然獲得途徑卻始終如一,那便是通過仙盟統一的入世考核。」

言至此,孟君同微微垂下眉眼:「我與心月自然都是從未去參加過考核的,故而……先前心月手上的那個,其實是她兄長怕她整日在山上無趣,將自己的留給了她解悶,橫豎以兄長的能力,聯絡法器再隨意煉個便是,他也不是很用得慣仙願榜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新功用。」

葉南扶略帶些詫異地挑眉:「我觀孟公子方才身手不俗,樓姑娘的術法也可圈可點,依我看,那麻……殷梨比之你,也就是勝在些許經驗豐富罷了,她早七八十年便過了,你二人若能去考那仙盟考核,想來混個通過必然不成問題。」

孟君同低埋在陰影里的臉上苦笑了一下。

「葉兄實在過獎了,殷姑娘通過入世考核時的年紀之輕,即便在仙盟史上都可躋身前列,我這點微末的靈力修為,實在不敢與殷姑娘相提並論。」

葉南扶瞥了他一眼,也沒再出言。

倒是孟君同,似乎是想儘快翻過這一篇,難得開口道:「葉兄問起仙願榜,可是在擔憂殷姑娘那邊的情況?」

葉南扶抬了抬眼皮,目光輕輕掃過他。

這傢伙,倒是一如既往地敏銳。

孟君同兀自說了下去:「舒先生修為高深莫測,比之兄長也是不枉多讓,有他的護持,殷姑娘那邊只會比我們更安全。」

……所以我才更擔心啊混蛋!

葉南扶暗自咬牙切齒地想。

他剛向孟君同打聽了舒暝的來歷,得知此人十多年前才橫空出世,此前從未有人聽聞其名諱,亦不知曉其師承,雖說散修的確多半師承不詳,大部分都是偶然得到了某些秘寶傳承,機緣巧合下才入了修仙一道,可這些缺少師門扶持、自行參悟入道的往往成就不高,似舒暝這般修為的更是聞所未聞。只肖一想到現下這來歷不明的人正與殷燼翎獨處,他心中便惴惴不安,更罔論此人還修為頗高,若當真有什麼企圖,殷燼翎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算了。

葉南扶深吸了口氣,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

當下被困在這庇護所里,即便再憂心也無濟於事。

「你方才說,樓公子有其他慣用的通訊法器?」

孟君同點頭:「不錯,準確來說是一對法器,分別由兄長和我們持有,兄長出事後我們曾試圖聯繫過他,可始終毫無音訊,直到……」

言至此,他再度朝樓心月的方向望了一眼,後者已木然盯著手中之物將近一個時辰了。

「直到,我們在此地找到了……」

無需多言,葉南扶已然明了,樓傳雪的通訊法器,正是先前那個自蛇口中掉落的玉扳指。

在此之前,這玉扳指恐怕是現下唯一有可能與樓傳雪取得聯絡的物件了,也難怪樓心月見了這般失魂落魄。

只不過……

「樓公子前往蜀中到出事的這段時間裡,你們可曾與之有過聯繫?」

「……未曾。」孟君同搖頭,「說實話,平素心月就不大會主動與兄長聯絡。」

說著,孟君同飛快地瞥了眼樓心月,湊近些壓低了聲音:「她表面說著對這個常年不著家的哥哥絲毫不關心,實際上我清楚,她是擔心兄長正與邪物交戰,唯恐自己突如其來的聯絡讓他分了心神。」

「這麼說,你們是在看到仙盟發布的公告後才去聯繫樓公子的?」

「這倒也……」

「不是的。」

孟君同正要答話,卻聽一個聲音忽然打斷了他,轉頭只見樓心月站了起來,正朝著他二人走來,神色已恢複了平靜,只是眼眶周邊顯見的有一片紅痕,似是拿袖子狠狠抹過幾下。

「葉公子想知道什麼,直接問便是了,心月定知無不言。」

眼見著她單薄的身子在冷風中輕微晃了兩下,孟君同擔憂地上前扶住她。

「心月,我來同葉公子說便好,你先去歇著……」

「不用。」

樓心月搖頭,掙開他的手,再上前一步,直直立在葉南扶跟前。

「除夕那日,我與孟君同鬧了點不快,此後便一直未與他有隻字交談,直到哥哥出事我們才放下矛盾,故而有些事他不一定清楚,葉公子還是問我比較妥當。」

葉南扶挑眉看了眼她身後擰著眉的孟君同,道:「你們最早何時與樓公子聯絡過?」

「哥哥的仙願榜一直是在我手上,因此出事當日我便從仙願榜上收到了仙盟發給我哥哥的通知,當下去聯絡哥哥,那時就已沒有迴音了。」樓心月道,「我哥哥出事時畢竟還掛著個仙盟客卿的名頭,仙盟當然不會不顧惜自己顏面,他們早在事發第二日便派人前往蜀中,前後做了少說三次的仔細勘察,確認消息無誤後,又經過幾次會議的商討,等到正式發布公告都已是事發十日之後了。」

出事當日……

葉南扶目光微微動了下,旋即又問:「這通訊法器可有損壞?」

「沒有。」樓心月說著伸出雙手,掌心裡各躺著一枚玉扳指,「左邊這個是我持有的,右邊則是哥哥的。」

語畢,只見她左手催動靈力,其掌心的玉扳指立時亮起雪白的光芒,緊接著右手的玉扳指響起一陣悠揚的琴音。

葉南扶不由得想起了殷燼翎那個如殺雞般的仙願榜提示音,有些不合時宜地彎了彎唇角。

樓心月手指在扳指上擦了擦,兩個扳指隨即亮起了同樣色澤的熒光。

「哥哥挑了最堅固的玉石來煉製這法器,便是火灼刀削也無法損壞。」

樓心月說話的同時,聲音清晰地從其右手上的扳指內傳了出來。

「冒昧問下,」葉南扶忽然轉了話題,「樓姑娘,你方才說到,除夕那日與孟公子曾起過矛盾,是因何而起的,可方便說說?」

「好。」

孟君同在後面拉了下樓心月的袖子:「心月……」

樓心月並未回頭:「告訴葉公子也無妨,何況此事本也與哥哥有關。」

「其實,算上今年,哥哥已有整整十年不曾與我們一起過除夕了,他今年原本許諾過會陪我們一道來清霄山過年,然而就在年前幾天,我在仙願榜上看到了仙盟發給哥哥的消息,內容是機密的,只有哥哥用靈力才能查看,但我只肖看那標題,便知道內里必然又是言辭懇切地讓哥哥去替仙盟賣命,出於私心,我扣下了這消息沒告訴哥哥。」

「但向來是,我有事瞞得過哥哥,卻瞞不了他。」樓心月指了指身後的孟君同,「自小待在一處,我稍動動手指這人便能知道我在想什麼,被他發現後,我分明再三囑咐過他,此事千萬要對哥哥保密,不管怎樣先過了年再說。」

「可哥哥還是知道了,就在除夕那天。」

「然後……」樓心月咽了一下,像是要將翻湧上來的哽咽之音壓下去,「他立刻動身奔赴蜀地,我則因為生他的氣,獨自關在房裡,他來過我屋外,說了些一成不變的道歉和下次一定之類的話,我始終沒吭聲。」

「最終……我連句道別都未與他說上。」

葉南扶托著腮道:「你覺得是孟公子將此事泄露給你兄長,故而與他置氣?」

「不然還能是誰?」

樓心月瞥了孟君同一眼,後者立刻將頭埋了下去:「只有我與他知曉此事,況且他自己都承認了。」

「是嘛……」葉南扶黑沉沉的眸光在垂首低眉、不發一言的孟君同身上逡巡了一圈。

「樓姑娘覺得,仙盟知曉你兄長用不慣仙願榜之事嗎?」

樓心月一愣,下意識道:「自然是知曉的。」

「既然如此,他們若要聯繫樓公子,會除了在仙願榜上發消息以外,不用任何其他聯絡手段嗎?」

「啊……」樓心月有些恍然,扭頭去看孟君同,「那他,為何要承認……」

「這你就得問他了。」

樓心月定定地凝視了孟君同片刻,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孟君同慌亂地抬眼看她,她卻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發頂,像一個輕柔的懲戒。

「我明白了,葉公子。」她道,「他從小就這樣,會因為我無處宣洩的情緒,而主動去擔根本不屬於自己的過錯。」

葉南扶見狀沒忍住「嘖」了一聲。

總覺得這時候身旁該有個人出言吐槽,剛好讓他應和或是與之互嗆兩句。

他有些微怔。

才不過片刻功夫,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想起那個人了。

或許是過於憂心了。他暗自安撫下紛雜的心神。那麻雀並非什麼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素來機警過人,又涉足江湖多年,應當不會輕信於人才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