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二卷 到這裡就結束了!

她咬牙落地, 身子微微顫了顫,卻還是站直了,她抬手摸上後肩, 觸手是一片溫熱粘膩之感。

身旁風聲一動,有人抓起她的手臂, 朝一個方向牽了下, 低低道了聲:「快走。」

殷燼翎強忍住劇痛,反手拉起身旁之人, 足尖一點地,迅速朝前掠去, 那個笑聲又在身後響起來,近在咫尺, 幾乎像是伏在她耳畔低低輕笑。

她心被高高提起, 不過身旁舒暝什麼也沒說, 她也咬了咬牙,心一橫, 打定主意不去理會,專心匯聚周身靈力, 將瞬行術施展到極致。

餘光隱約瞥到身旁舒暝正拿著顆龍眼大小的珠子……

……等等, 餘光?!

她能看見了?

只見那珠子散發著近似月色的銀輝,照亮了兩人身周這一點狹小的空間, 再遠一點則映射不到了,不過這也比先前渾噩不明的狀況好上太多了。

有了微弱的光亮後,一直徘徊在耳畔的那個聲音冷笑了一聲, 便再沒有聽到了。

此時面前已然能瞧見那座泛動著金色流光的結界了,不似白日里只能瞧見頂上一個忽明忽暗的符籙,夜裡的避邪結界才顯現出它的全部面貌, 巨大的金色傘狀結界以符籙為頂點,向四面撐開,傘面之上一道道蘊含的靈力波紋,如同水面倒影的斑斕華燈,流光溢彩。

殷燼翎足下生風,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伸出手,便要將指尖按在門上。

然而當她指下堪堪要夠到門上的凹痕時,頭頂忽有風聲襲來,殷燼翎想也不想,持劍的右手舉過頭頂,上方頓時傳來金石碰撞之聲,劍擋下了一擊便要趁勢揮出,然而她忽然發覺手下的劍挪不動了,彷彿被無形的鐵釘穿透嵌在了原處,劍保持著格擋的姿勢高懸在她頭頂上方。

與此同時另一道風聲自身後飛竄而至,如今劍被纏住,殷燼翎右手卻不敢放開劍柄,心中瞬間掠過無數念頭,左手抬起,飛速變幻,一道銀白色的伏邪印浮現在掌間,直直打在襲來的東西上,隨即她手掌一收,牢牢封住了那邪祟所有與天地相通的氣息,她將之攥緊,足下往身前一蹬,猛地一個後空翻,與此同時右手鬆開了劍柄,狠狠一腳踢在劍上。

劍「咣當」落地,纏住劍的邪物忙不迭便要退走,被她一腳踩住。

舒暝那邊傳來一個尖嘯的、變調的嗓音,凄厲得不似人聲,顯見的是遇上了惡念深重的怨靈,不過聽那人聲明顯是在痛呼慘叫,大約是已經解決了。

殷燼翎一面將手指按在門上,一面回頭朝舒暝的方向望去。

陡然撲面而來一陣熱浪,吹得她心下一驚,立刻又升起戒備來,然而四下都未有瞧見什麼異樣,她只得疑惑地將目光放到了舒暝身上。

莫不是舒先生獨有的什麼手段?

此時結界已經打開,殷燼翎當下不再細想,沖那邊叫了一聲:「舒先生!」

舒暝聞言也不戀戰,當即從中抽身,急速後撤,怨靈卻不肯罷休,在其後窮追不捨,他一邊拆招一邊退撤到門邊,半個身子已在結界裡頭的殷燼翎一把抓住他的肩頭,猛地用力將其拉進了結界。

身前的怨靈發了瘋似的衝撞到結界上,一團霧氣之中包裹的人臉猙獰地貼在結界入口的門上,結界上的金色波紋碰觸到其外頭的霧氣,一陣陣白煙伴隨著「滋滋」的聲響,人臉頓時整張都擰成了一團,尖利地慘叫出聲。

避邪結界對怨靈這類陰邪之物的殺傷作用格外強,怨靈吃了兩次虧便不敢再輕舉妄動,只隔著半透明的結界,陰惻惻地盯著屋裡的二人。

舒暝反手一下將門碰上,阻隔了怨靈滲人的目光。

總算是暫時安全了。

殷燼翎心中頓時一松,這才意識到肩背上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感,身子不由一歪,連忙用沒受傷的右肩抵住牆,貼著牆沿慢慢靠坐下來。

結界裡頭沿著牆掛有數盞用符籙繪製的長明燈,照得屋內燈火通明,倒是省去了生火的麻煩。

舒暝垂目瞧了她一眼,忽然道:「經歷了這一遭,你倒是已然不怕了。」

殷燼翎不明所以:「什麼?」

「蛇。」

殷燼翎一愣,順著舒暝的視線看向自己的左手。

「啊——!」

她驚叫一聲,猛地將手中的死蛇甩了出去,方才外頭一片昏暗,她又急著去開啟結界,不曾細看也未有多想,直接用伏邪印將襲來的東西禁錮到了掌心之中,心下緊繃著也無暇顧及,居然一直抓到了現在。

死蛇軟趴趴地躺在地上,顯然是早已沒了氣,殷燼翎卻驚駭交加,連連往後撤了好長一段距離,仍舊覺得心中不踏實,提起劍袋直接跑到了離它最遠的角落裡坐下。

她稍稍動了動左臂,只覺得一陣鑽心的痛,方才將蛇甩出去的時候似乎又牽扯到了肩上的傷口。

她扭過頭往左肩上看去,只見傷口周邊大片的猩紅色襯著撕碎的布料,正中心呈現出三道撕裂開的形狀,像是有利爪狠狠撓在了肩胛上,本就已經相當觸目驚心,再加上後來的激烈打鬥,導致稍有凝固的暗紅色再度破綻開來,與新滲出的血混在一處,已是一團血肉模糊。

所幸的是,先前千鈞一髮之際,她險險避開了要害,如今肩上傷口雖看著可怖,但對有修為在身的仙家來說,卻並不是什麼大事。

「剛剛那是什麼,舒先生可知曉?」殷燼翎拿了塊布巾小心處理著傷口,一邊問道。

「是夜魘,伴極黑之夜而生,可由於人間之夜尚有燈火與月明,故而難以見到,一般常見於冥界,酆都與冥界相接,此地生出夜魘來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在沒有光亮之處,它幾乎有通天之能,可輕易置人死地。」舒暝接著解釋道,「這東西陰險難纏,卻不難對付,只需一丁點照明之物便可使其退去。」

殷燼翎心中恍然,怪不得先前舒先生一拿出那珠子,夜魘便再無動靜了。

不過……

「舒先生似乎對此處頗為熟識,可是從前來過酆都?」

殷燼翎內心早就生出了不少疑惑,只是先前並不是說這些的恰當時機,這才一直沒有開口,如今暫時沒什麼危險,她便問了出來。

舒暝靜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殷燼翎等著他的下文,然而只見舒暝坐到了她邊上,卻遲遲未有開口。

「我從前……」他頓了頓,似乎在極力思考著措辭,「應當說是,被人所害……總之,待到我意識清醒時,已然在這鬼城之中了。」

舒暝微微低頭,眼眸隱入了額前細發的碎影中。

「彼時我靈力盡失,幾近廢人,在這群妖環伺之中倉皇躲避,也是全倚賴這些避邪結界的庇護,才勉力得以苟活。」

殷燼翎有些詫異:「舒先生如此玲瓏心竅,是何人竟能暗害先生至此?」

舒暝瞥了她一眼:「殷姑娘這般誇譽倒也不必。」

殷燼翎神色一滯,不由面上漲紅了幾分。

她倒不是存心想誇讚舒暝,事實上,作為一個尷尬症晚期患者,她從來就不具備那種巧言善辯、隨口便可將人誇得天花亂墜的能力,甚至以往看到旁人過於刻意的稱頌,都會生出些許惡寒來,更罔論自己出言了,故而方才只是把心中所想如實道出罷了。

她是真心覺得這位舒先生有顆七竅玲瓏之心,與之交談從不需要多說什麼,他似乎總能恰如其分地領會對方心思,並給予最完美的答覆。

不過眼下她若辯解這些,只怕會愈發尷尬,所幸舒暝貼心地及時將前話接續了下去。

「何人所害啊……」他將頭向後靠在牆上,微微仰起了臉,面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算是一位……至交吧。」

至交?殷燼翎聞言大為不惑,都被此人暗算至必死的境地了,舒先生居然還稱其為至交?他是不是對這個詞有什麼誤解啊?以她多年的吃瓜經驗來看,這其中必然有些故事。

可當她抬眼看向舒暝,卻見他似是想到了什麼,臉上掛著一抹未曾有過的笑意,仿若冰封的湖面上一場春雨後泛起細微的漣漪。

堪堪到嘴邊的疑問之語被她咽回了肚子里,她有種直覺,問了大抵也不會得到答案的。

為何還會稱一個曾想置自己於死地之人為至交,大概舒暝自己也說不出緣由來。就好比她心底明明頗為不舍,卻仍急著想把葉南扶送回去,以及待到他平安到家之後,自己又有什麼打算,她不知道。

「那是何時之事?」為了不顯得突兀,她轉而問了點別的。

舒暝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少說也該有個上千年了吧。」

上千年?!

殷燼翎有些獃滯,這看上去年輕俊朗的舒先生,敢情也有幾千歲了啊?

轉念一想也是,師姐秋渡之前稱之為展現了「冠絕當下的靈力修為」,且自進入酆都以來,他雖未用多少靈力,但所展露的身手著實不凡。仙界好事者也常將樓傳雪與舒暝拿來作比,而前者可是自小天賦異稟,傳奇事迹不斷,如今都已然兩千多歲了,想來舒暝的年紀較之也只多不少。

不過有個兩萬五千歲了還一副恬不知恥的十七八歲扮相的老哥在前面,再出現形貌與真實年紀相差多大的她都不會驚訝了,況且舒先生這樣貌雖看著約莫只二十五六,卻與他通身的氣度儀態無比貼合,她甚至覺得過於合理了,似乎他本就該是這般長相。

如此一來,她也算明白了這麼多年一直籍籍無名的舒暝,為何突然一朝橫空出世,在十多年前的玉衡山大會上一出手便聲震仙界。

「那位葉公子……」

聽聞提到葉南扶,殷燼翎不由一怔,望向舒暝。

舒暝微微偏了偏頭:「他似乎對我有不小的敵意啊。」

敵意?

殷燼翎回想了一下先前老哥在舒暝的車駕上、以及酆都城門口時的一系列反常舉動,原本她還當他是在生自己的氣,如今想來,或許是她當時幾次表現出對舒暝的欣賞,這才被老哥遷怒的。

只是……他瞧著也並非什麼心胸狹隘之人,為何會莫名地抵觸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

殷燼翎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他不大愛同生人打交道,興許是我們突然與先生結伴同行,覺得有些不自在吧?」

話一出口,殷燼翎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且不說老哥對舒暝的態度更趨向於忌憚和懷疑,單說他對同樣初識不久的樓心月他們也不曾有過此番表現。

舒暝未置可否,只是沒頭沒尾地問道:「殷姑娘當真不知?」

殷燼翎茫然。

她該知道什麼?老哥的心思嘛?可別逗了,她若是知曉,早先哪還會惹老哥生氣,甚至到現下都未曾弄明白他究竟在惱些什麼。

舒暝見了她這模樣,眼裡隱隱帶了幾分笑意。

殷燼翎頗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覺得舒先生這番高深莫測的樣子,竟像是已先她一步洞悉了老哥所想似的。

她心下不由有些煩悶。

按說以舒先生的七竅玲瓏之心,較她這等木頭早一些通曉他人心思著實不是什麼稀罕事,但或許是覺得自己與老哥朝夕相處大半年了,竟還比不上一個剛認識幾天、甚至相互之間話都沒說過幾句的舒暝,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些許微妙的不平衡來。

她有些怏怏地掏了掏袖裡乾坤,翻出個水壺來,用喝悶酒的架勢仰頭灌了一口。

「對了,不知你們二位的好事定在幾時了?」

「噗——」

殷燼翎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水當場便噴了出來。

「咳咳咳咳……舒先生,咳咳,」殷燼翎艱難地咳嗽著,「你在說什麼,咳咳……」

舒暝眼梢微微翹起,清亮的眼眸中現出些許狡黠來。

「前些天你不是已領著葉公子拜會過師門,面見過尊師了,不該早已定下吉時了么?」

殷燼翎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幸而有咳嗽做遮掩,便愈發咳得狠了些。

舒暝的話倒確實挑不出錯來。在仙門約定俗成的傳統里,帶了生面孔回師門過年,就表明尋著了心意相通的道侶,見過師長之後便好事將近了。

「咳咳……舒先生,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解釋的……」

言至此,她咂了兩下嘴,頂著舒暝投來的目光,忽然就有點不知從何解釋起了。

畢竟事情發展到如今,就她與葉南扶眼下的情形而言,那些流言早已不全是誤會了。可否認的話已然習慣性脫口而出,總不能立刻推翻前言,說什麼「不好意思,剛過完年跟長輩說客套話說順嘴了,我重說一遍,對,沒錯,我跟老哥雖然沒有傳言的那般誇張,但其實還是有那麼一腿的」這種話吧?她覺得身上的尷尬癌會頭一個跳出來不允許,於是只好嘴硬地接著說下去。

「是……」她思忖措辭了半晌,猶猶豫豫地開口,「是我沒跟上仙界新近的熱詞,錯以為道友還是從前那個意思,故而……」

殷燼翎將事情的原委大致說了說,邊說邊偷眼瞧著舒暝的反應。

舒暝安靜聽完了,先前那好整以暇的目光卻絲毫未變。

殷燼翎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舒先生,可是我有什麼沒說清楚的?」……我可以再解釋的。

舒暝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

他放鬆地往後靠了靠,尋了個最舒適的角度倚著牆壁,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殷燼翎覺得這一動作頗有幾分老哥慵懶的神韻。

「我大致也明白了。」他道。

「殷姑娘是說,你原本是帶著葉公子一道回山同師長辭行,不巧正碰上年關將近,才平惹了這許多惱人的流言蜚語,是吧。」

他的語調一如初見那般無波無瀾,分明該是疑問的語義,卻定定地仿若平直陳述。

「可這幾日的相處下來,我觀姑娘智謀過人,似乎不大像你會有的作為,是也不是。」

殷燼翎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同舒暝這樣的人說話,總好似未著絲縷一般,當真是半點心思都遮掩不下。

她默了半晌,終是輕聲承認了:「不錯。」

她確實是故意的。

原先她只是打算回清霄山同師父告知一聲去向便走的,可就在秦子崢說起年關將至、並問她是否要留在山上過了年再走時,她腦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一些老哥被回山的各路師兄師姐盤問揶揄、被小輩弟子們起鬨調笑的場面,一時竟鬼使神差地覺得——

好像……還挺不錯的樣子。

不光如此,其實在她內心深處,還打著藉此試探一下老哥的算盤。

她並非無知無覺的山石草木,自然能覺察出老哥待她的諸多不同之處,甚至曾一度懷疑過他是否對自己有意。可一者他二人相識才不到一年,相較於他過往數萬的年歲,恐怕連一彈指都算不上,若說他這便起了別樣的心思,她都覺得是不是過於自以為是了一些。二者這話著實不便宣之於口,況且以他這好好的話都得繞個九曲十八彎的彆扭性子,更罔論此類人人都會藏著掖著羞於為人所知之事了,於是這等隱秘的心思,也就只能旁敲側擊,從他面對這些誤解起鬨的態度中揣摩一二了。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究竟是她以為的那樣,還是自己的錯覺,抑或只是單純地與她比旁人更熟識一些才會顯得不同?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可為什麼那麼想知道,知道了以後又如何,她也不甚明白。

她瞧不清楚自己包裹在一團模糊不清的黑霧之中的那顆真心究竟是什麼形狀,也許在某些時刻能稍稍觸碰到一些邊角,卻又很快瑟縮回了霧裡,謹慎地不再露頭,她亦怯懦地不敢伸手。

說來也著實可笑,分明連自己的心意都不甚明了,卻妄圖知曉對方的。

忽而只聽舒暝輕笑了一聲,道:「殷姑娘,你還瞧不出他在吃醋嗎?」

殷燼翎聞言一呆,像是沒聽明白似的:「……什麼?」

「我說,」舒暝似乎頗有耐心,解釋道,「葉公子對我那些沒由來的敵意,想必是頭先姑娘在他面前誇讚了我什麼吧。」

-

「阿嚏!」

「葉兄可是覺得冷?」

葉南扶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將領口攏了又攏,同時朝火堆的方向挪了挪,心道這見鬼的陰間地兒,怎麼這麼冷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