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駁被那大團大團黑氣涌動的景象嚇得有些驚慌, 四蹄有些發顫地降落在了酆都城外約二里地,便瑟縮著說什麼也不肯再前進了,五人便從車上下來, 舒暝拍了拍兩隻被嚇得不輕的異獸以示安撫,爾後揮了揮手, 兩隻駁如蒙大赦, 隨即便轉頭拉著車,一溜煙跑得沒了影兒。
「走吧, 眾位。」舒暝攏了攏袖子,招呼眾人朝著酆都的方向去。
殷燼翎頗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特意與她隔開了老遠距離走的葉南扶, 輕嘆了一聲。
酆都的城門緊閉著,上邊橫著貼了數道符籙, 這些是當年酆都妖王出世後, 仙盟幾位精通陣法的仙長設下的封印, 具有封禁邪祟的效果,能將妖王困鎖在酆都內, 以防其禍亂四方,在妖王被誅滅後, 由於酆都城內妖邪眾多, 這道封印依舊保留了下來。
不過這道封印僅針對妖邪,對仙家是不起作用的。
舒暝上前輕輕叩門, 門上的封印亮了一瞬,便聽裡頭傳來一個蒼老渾厚的聲音。
「來者何人?請驗明正身。」
舒暝指尖亮起一點靈力,按在封印正中央, 指尖周圍亮起了水波紋似的一圈光暈。
說罷,他又回頭沖餘下幾人使了眼色,殷燼翎幾人不敢怠慢, 連忙依次上前驗過。
只餘下了葉南扶,他卻沒有動作,而是仰頭看了看城牆,又若有似無地掃過一眼舒暝。
就在殷燼翎有些焦急地想「是不是老哥擔心沒有靈力會通不過驗證要不要去借他點不過話說這玩意兒能借嘛」,忍不住想去拉他的袖子時——
橫在兩扇城門當中的金色符籙忽然光芒大盛,隨後又慢慢黯淡下來,逐漸隱去,消弭無形,厚重的城門底部發出了沙石摩擦的聲音,緩緩向內洞開,露出了裡頭有如凝成實體般的黑沉濃霧與藏匿在濃霧深處幾點若隱若現的幽光,宛如黑夜的叢林里四面環伺的群狼,那緊盯著獵物的瑩綠色眼瞳。
殷燼翎一時間覺得喉頭有些發緊,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她默默抬手從袖中取出了長久不用的劍袋,背在了背上,反手抽出劍來嚴陣以待。
雖說行走人間已有五十載,但她卻是頭一回來此處,從前至多只遠遠地望過幾眼,從未有過這般近距離地接觸。
事實上,此情情景,著實很難不令人感到心生怯意。
樓心月不由得在背後悄悄攥緊了孟君同的衣袍,孟君同察覺了她的舉動,反手捏住了她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裡。兩人也紛紛喚出了自己慣用的法器,由於終南樓氏一脈歷來便是劍修,兩人的武器自然也是兩柄銀光閃閃的長劍。
而舒暝與葉南扶,兩人皆是一派鎮定自若的模樣,舒暝倒還好說,本就是立在最前邊的,也未嘗有什麼改變,但這葉南扶兩手空空的,忽然就大步上前去,當先便從那道才開了小半、僅能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里閃身進去了,竟彷彿要與舒暝一比誰更氣定神閑一般。
——當然,殷燼翎覺得老哥一個靠譜的成年人,應該不至於做出這麼幼稚的舉動,他搶著頭一個進城雖看似危險,但想必有其深意才是。
舒暝見此情形也只是愣了一下,卻並沒有多說什麼,隨著抬步走了進去。
餘下的三人忙緊隨其後,逐一入內,當走在最後的孟君同跨入的一瞬間,身後城門便開始徐徐閉合,隨後封條再度浮現其上。
一行人正回身看著城門,忽然那個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卻是自他們頭頂上而來。
「眾位仙家,酆都乃人間極陰之地,如非必要,請莫在此多做停留。」
語聲時而朦朧,時而清晰,仿若漂浮不定的幽靈。
殷燼翎仰頭張望了半晌,卻始終尋不見聲音的源頭。
身旁的舒暝沖她抬抬下巴,示意她往某個方向看,殷燼翎依言望去,只見濃霧繚繞之中,隱隱約約能辨出一個鳥雀的輪廓來。
舒暝抬手,寬袖一拂過,霧氣稍稍散開了些許,殷燼翎才得以看清那東西的本體,竟是一隻巨大的夜鴞,它收斂翅膀停在一根枝條上,兩隻斗大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幾人,它就這麼紋絲不動,一眼掃去會錯將其認作一尊雕像。
「敢問幾位因何而來?」
正在殷燼翎想著應不應當據實說明自己一行人的目的時,它又開口了。
「除妖祛邪歷練者請答一,仙盟法陣維護者請答二,遊覽觀光活膩歪者請答三,只是路過想抄個近道的煩請直接從城門原路返回。」
殷燼翎:……
敢情這原來是個仙盟設立在酆都的客服熱線?
舒暝面不改色地答了個「一」。
「若為除妖而來,還請儘快尋到庇護之所,入夜後切莫外出。」夜鴞答道。
舒暝解釋道:「仙盟為了來此執行任務的仙家們的安危考慮,故而在城內設了多個避邪的結界,也就是所說的庇護之所,夜裡城中陰氣會更盛,邪祟的實力也會強上好幾分,我們修為可不比樓公子,入夜後一定要守在庇護所里,萬莫輕舉妄動。」
殷燼翎抬目望了舒暝兩眼,覺得舒先生真是有些過謙了,我們幾個修為自然是比不得那樓公子,可這舒先生還真不好說,畢竟從不會信口夸人的師姐都曾贊過他靈力修為冠絕當下。
正在這時,眼見著還在前面的舒暝忽然消失在了原地,隨即身後傳來「璫」的一聲兵刃相碰的清響,殷燼翎一轉頭,便瞧見一形似灰豹、青眼獠牙的怪物,半身藏在霧裡,半身探出,抬爪正欲揮下,見一擊不中,便迅速收回爪子,化作一團鬼影,無聲無息地融回了黑霧之中。
殷燼翎不由心中一駭,生出些許後怕,連忙向舒暝道:「多謝舒先生。」
舒暝不答,只略微皺起眉,警惕地盯著那怪物隱身而去的那處。
殷燼翎驀地心下一凜,握緊了手中的劍,仔細分辨了下四周的景象,心臟頓時停跳了一拍。
她清楚地記得,他們一行明明才剛進門,城門就在幾步之外,即便在濃霧遮掩下也依稀可見,可如今,身後的城門竟不知何時消弭無形了,放眼看去只剩下茫茫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漫天灰白色迷霧,與此同時,先前那枝頭停棲的夜鴞也已然不知所蹤,一行人所立之地猶如海中的孤帆,辨不清方位。
舒暝顯然也察覺了這一點,揚聲對眾人道:「大家都小心點,我們很可能已經進了酆都的中心地帶了。」
然而這舒暝一聲卻沒有換來任何回應,四下寂寂無聲,殷燼翎忽地生出些不祥的預感,她回頭一看,身後空落落的,茫茫霧海之中,只剩下了自己與前面的舒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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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公子,你可有什麼辦法聯絡上殷姑娘他們?」
樓心月揮劍斬落一隻迎面撲來的吸血蝠,趁著間隙回頭朝被兩人圍在中間的葉南扶道。
「我的仙願榜先前被殷姑娘收了去,如今不在我身上。」
葉南扶面沉如水,片刻,他抬頭望了望天,道:「現下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一處庇護所,我瞧這天色恐怕快暗下來了,我們這邊只有你們兩個的戰力,顯然不足以天黑還在外邊活動。」
他指向南面幾間破敗的舊房舍,看起來是從前酆都的居民留下的,只是都過去了百餘年,梁木傾塌,瓦石剝脫,早已被朽蝕得差不多了,但好歹有點遮蓋,算是目前見到最有可能被用作庇護結界的地方了。
「我們去那處看看,至於聯繫他們的事,待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從長計議吧。」
「無妨,他們那邊靈力修為比我們只強不弱,不會有事的。」葉南扶又補充了一句,說到最後聲音低沉,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猝然聽得孟君同驚叫道:「心月小心——」
一條背生雙翼、長有尖利獠牙的青紋細蛇,趁著樓心月扭頭的空當,從霧中現身而出,驟然發難,直直向她衝來,樓心月躲閃不及,手臂上卻忽然傳來一陣大力,將她整個身子拉向一邊,被急急趕過來的孟君同一把接住,攬在了懷裡。
驚魂未定的樓心月忙不迭地抬頭,只見剛剛拉了她一把的葉南扶,此刻手上正抓在剛剛那條衝撞而來的蛇七寸之上,雪白的衣袍袖子撕裂開了一條,露出被蛇的獠牙划下一道血痕的半截小臂,而那通體碧綠的蛇已經垂落在他手上不動彈了。
孟君同眉頭一擰,口中念了道訣,猛地一劍揮出,澎湃的劍氣在三人身旁化作一道弧形向周邊擴散而去,所過之處吸血蝠紛紛逃散,來不及逃離的則被劍氣劈落在地。
樓心月則盤腿坐下,雙手合十,結出一個金光四射的退邪印來,光圈逐漸擴大,直到將三人完全籠罩於內,她才鬆開手,舒了口氣,急忙過去查看葉南扶的傷勢。
「葉公子,你沒事吧?」
她從袖中取出塊手帕正想替葉南扶清理傷口,不料對方直接拿撕開的袖子往小臂上一抹,只見血被擦去,露出底下完好無損的光整皮膚。
樓心月看得一愣,脫口而出:「你沒被咬嗎?」
話一出口她便覺得不對,若是沒被咬的話,他方才那些血都是哪兒來的?
葉南扶撣了兩下袖子,淡淡道:「被咬了,但是已經無礙了。」
「這是化蛇,獠牙相當鋒利,且有不小的毒性。」他看了眼手中的已經氣絕的蛇,「蛇一般是群居的,附近應該還有不少,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
腦中忽然便閃過當初在荒山古墓,殷燼翎被墓道里那條巨蛇嚇得瑟瑟發抖的模樣,心下驀地生出幾許擔憂與不快雜糅在一處的莫名焦躁之感來。
他不禁有些惱怒,鬆開手,隨意地將死蛇扔到了地上。
孟君同處理完了吸血蝠,此時才剛剛過來,見了地上的死蛇,便奇道:「葉兄沒有靈力,是如何殺死這等凶物的?」
「它吸了我一點血,被撐死的。」葉南扶頓了頓,又補充道,「被生命力。」
樓心月、孟君同:……?只聽過靈力暴漲能將人撐得爆體而亡,生命力也行?
不過眼下不是深究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還是趕緊找個安全的落腳點。
三人便又圍成先前的陣型,正打算朝著那排殘破的屋子而去,忽聽腳下傳來「叮」的一聲,似是玉器落地般的脆響,三人俱是一怔,一齊低頭看去,只見方才不知是誰踢到了地上的死蛇,蛇口中掉出了一樣閃著點點光華的物什來。
葉南扶俯身拾了起來,竟是一枚玉扳指,其上並無任何紋飾,通體瑩白圓潤,樸素中帶著華美。
一旁的樓心月瞧見了,霎時瞪大了眼,目眥欲裂,情不自禁地伸手拿了過來,顫著聲。
「這是……」後面的話她再沒能說下去。
倒是孟君同在一旁替她說了完整:「是兄長貼身之物。」
作者有話說:
葉南扶:不不,我還就是想跟那傢伙比一比,不是覺得我沒有靈力是拖累嗎?